肺葉如同破風箱般拉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肋間撕裂的劇痛和毒素侵蝕的冰冷麻痹。靈魂深處被那灰色符箓沖擊的震蕩感仍未平復,腦袋里像是有一群毒蜂在嗡嗡作響,視線邊緣陣陣發黑。
楚夜幾乎是用意志力拖著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在迷宮般的巷弄里亡命奔逃。身后遠處,巡邏衛兵沉重的腳步聲、黑蛇幫嘍啰囂張的叫罵聲和犬吠聲混雜在一起,如同追魂的魔音,越來越近。
不能倒下!絕對不能倒下!
混沌道骨在體內瘋狂震顫,壓榨出最后一絲絲微薄的混沌靈力,勉強維持著身體的機能,同時極力干擾著自身的氣息,讓他如同滴入大海的墨點,艱難地在追兵的嗅覺中變得模糊。
七拐八繞,憑借著之前記憶的方位和一絲僥幸,他終于看到了那扇鑲嵌在高墻之中、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門!
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楚夜用盡最后力氣撲到門前,依循記憶,有節奏地、卻因為手臂顫抖而顯得有些凌亂地叩響了門扉。
吱呀——
木門幾乎在他叩響的下一秒就打開了一條縫隙,依舊是那片吞噬光線的黑暗。
楚夜一頭栽了進去,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劇烈的咳嗽起來,口中溢出的鮮血帶著一絲詭異的灰黑色。
門再次無聲關閉,將外界的喧囂和殺機徹底隔絕。
昏黃的燈火亮起。銀九如同沉默的石雕站在一旁,那雙冰冷的眼睛掃過地上狼狽不堪、氣息奄奄的楚夜,沒有任何表示。
腳步聲輕輕響起。那位被稱為星使的紫紗女子緩緩走來,面紗之上的眼眸低垂,落在楚夜身上。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清晰地看到他肋間發黑的傷口、體內肆虐的混合毒素以及識海中依舊激蕩不休的灰色靈魂能量。
“蝕骨灰燼、黑寡婦吻(袖箭毒)、還有殘魂咒的沖擊…” 她的聲音清冷依舊,卻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訝異?“能活著回來,倒是讓我有些意外了。”
她緩緩蹲下身,伸出兩根如同白玉雕琢般的手指,指尖縈繞著一層柔和而純凈的星輝,輕輕點在了楚夜的眉心和小腹丹田處。
兩股清涼卻蘊含著磅礴生機的柔和力量瞬間涌入楚夜體內!這股力量精純而中正平和,與他狂暴的混沌靈力截然不同,卻并不沖突,反而如同最有效的解毒劑和修復液,所過之處,那“黑寡婦吻”的神經毒素如同冰雪消融般被迅速凈化清除;識海中那殘存的灰色靈魂能量也被這股星輝般的力量溫和地包裹、分解、撫平。
楚夜悶哼一聲,感覺身體的麻痹感和靈魂的撕裂感迅速消退,雖然傷勢依舊沉重,但至少脫離了立刻斃命的危險。他震驚地看向眼前的女子,這手段…遠超他見過的任何藥師!這隱星會,到底是什么來頭?
然而,當那股星輝之力試圖觸碰他雙臂經脈中盤踞的“蝕骨灰燼”毒素以及后背道骨深處那團灰色印記時,異變陡生!
“嗡——!”
混沌道骨猛地爆發出強烈的排斥反應!一股霸道、原始、充滿不羈意志的混沌氣息自主激發,狠狠撞向那試圖探入的星輝之力!
而“蝕骨灰燼”和那灰色印記也仿佛被觸怒,散發出陰冷污穢的氣息,與混沌氣息激烈對抗,卻又隱隱有種同源而異流的詭異感覺!
三股性質迥異的力量在楚夜體內猛地發生沖突!
“噗!” 楚夜再次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紫紗女子輕咦一聲,指尖的星輝瞬間收斂。她看著楚夜,眼眸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似乎對這股突如其來的、霸道抗拒的混沌力量以及那更加陰邪的灰色能量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有趣的枷鎖…有趣的污染…” 她低聲自語,隨即站起身,對銀九淡淡道:“帶他回房。給他‘星露’三滴,外敷‘青玉膏’。他的‘麻煩’,讓他自己處理。”
“是。” 銀九躬身領命,如同提小雞般將幾乎虛脫的楚夜提起,走向丙字柒號房。
所謂的“星露”是一種裝在小小玉瓶中的、散發著朦朧星輝和清香的液體,只有三滴。而“青玉膏”則是一種碧綠如玉、觸手冰涼的藥膏。
回到冰冷狹窄的房間,楚夜毫不猶豫地將三滴“星露”吞服下去。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涼瞬間流遍四肢百骸,磅礴而溫和的能量迅速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和受損的經脈,連靈魂的疲憊感都被一掃而空,效果堪比極品靈丹!他又將青玉膏仔細涂抹在肋間的傷口上,傷口處傳來一陣清涼酥麻的感覺,流血立刻止住,甚至開始微微發癢,肉眼可見地在愈合!
好東西!這隱星會出手果然不凡!
楚夜盤膝坐好,抓緊時間運轉《混沌引》,引導著“星露”的藥力和混沌道骨的力量,全力圍剿雙臂經脈中最后的“蝕骨灰燼”毒素。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肋間的傷口已經結痂,體內毒素盡去,雖然力量還未完全恢復,但至少恢復了七成戰力。而雙臂上的灰敗色,也終于在混沌靈力的不斷沖刷下,徹底淡化消失,只留下一些淺淺的疤痕。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黑蛇幫!貨倉地牢!
無論那字跡是陷阱還是線索,他都必須要走一趟!母親下落不明,任何一絲可能性他都不能放過!
他悄無聲息地推開房門,走廊一片寂靜。銀九和那個星使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行動。
憑借著記憶和超強的感知力,楚夜如同幽靈般避開了宅院內零星的守衛,再次來到了那扇通往坊市的側門。
夜深人靜,坊市早已散去白日的喧囂,只剩下滿地狼藉和呼嘯而過的冷風。少數幾家通宵營業的酒館里傳出醉漢的喧嘩聲。
楚夜根據之前打聽來的零碎信息和那“小藥仙”偶然提及的方位,在黑巖城錯綜復雜的貧民區巷道中快速穿行,目標直指黑蛇幫掌控的碼頭區貨倉。
越靠近碼頭區,空氣中的水汽和魚腥味越發濃重,環境也越發混亂骯臟。隨處可見酗酒的幫派分子、衣著暴露的女子以及一些眼神閃爍、做著見不得光生意的人。
很快,一片由高大木柵欄圍起來的、燈火通明、守衛森嚴的貨倉區域出現在眼前。門口有四個穿著黑色短褂、胸前繡著一條猙獰黑蛇圖案的幫眾挎著刀把守,個個氣息兇悍,都有引氣境一二層的修為。柵欄內,還能看到一隊隊巡邏的人影。
防守果然嚴密!
楚夜潛伏在遠處一座廢棄倉庫的陰影里,仔細觀察著。硬闖肯定不行,打草驚蛇不說,還可能引來更強的對手。
他目光掃過貨倉側面靠近污水河的一處區域。那里的柵欄似乎因為潮濕有些腐朽,而且巡邏的間隔時間稍長。
就是那里!
他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沿著陰影移動,來到那處柵欄外。指尖凝聚一絲混沌靈力,如同切豆腐般無聲無息地將幾根腐朽的木柵欄切斷,弄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缺口。
屏住呼吸,計算著巡邏隊走過的間隙,楚夜身影一閃,如同輕煙般鉆了進去,迅速隱入一堆堆高大的貨箱陰影之中。
貨倉內部如同一個巨大的迷宮,堆滿了各種來自天南地北的貨物,散發著混雜的氣味。憑借著混沌道骨那超常的靈覺和對那地牢可能存在的陰森氣息的感應,楚夜小心翼翼地避開明哨暗崗,向著貨倉最深處、靠近河岸的方向摸去。
越往里走,守衛反而越少,但氣氛卻越發壓抑。空氣中開始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
終于,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堆放著廢棄木料和破舊麻袋的角落后面,楚夜發現了一個向下的、被鐵柵欄門鎖住的入口!入口處散發著濃重的潮氣和一種令人作嘔的、混雜著絕望和痛苦的氣息!
地牢入口!
鐵柵欄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銅鎖。門口卻沒有守衛,靜悄悄的,透著一種反常的詭異。
楚夜眼神一凝,警惕地感知著四周。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關押重要人物的地牢入口。
但想到母親可能就在下面受苦,他顧不了那么多了!
他走上前,指尖混沌靈力吞吐,準備強行破壞銅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銅鎖的瞬間——
“嘿嘿嘿…小子,爺爺等你多時了!”
一個沙啞難聽、充滿了戲謔和殘忍意味的笑聲,突然從旁邊一堆高高的貨箱頂上傳來!
與此同時!
咔嚓!咔嚓!咔嚓!
周圍數盞原本昏暗的氣燈猛地亮起刺目的白光,將這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四面八方,數十個黑蛇幫幫眾如同從地底冒出來一般,手持明晃晃的兵刃,從貨箱后面、陰影里涌了出來,瞬間將楚夜團團圍住!為首一人,正是白天那個在坊市被“小藥仙”呵斥退走的黑狗!他此刻臉上帶著猙獰得意的笑容,看著楚夜的眼神如同看著掉入陷阱的獵物。
而在黑狗身旁,還站著三個氣息明顯更加兇悍的身影!一人身材高瘦,如同竹竿,手指奇長,泛著幽藍光澤;一人矮壯如熊,滿臉橫肉,扛著一柄夸張的鬼頭刀;最后一人則是個面色蒼白、眼神陰鷙的中年文士,手中把玩著兩枚鐵膽,身上散發著引氣境五層的強大靈力波動!
顯然,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那地牢入口,就是誘餌!
“媽的!白天讓你小子和百草堂那個臭丫頭壞了老子好事,沒想到晚上你還真敢送上門來!” 黑狗吐了口唾沫,惡狠狠地罵道,“小子,說吧,是誰派你來的?說出來,爺爺給你個痛快!”
楚夜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是陷阱!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驚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他緩緩站直身體,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圍住他的眾人,最后落在那個引氣境五層的文士身上。
“黑蛇幫…就這點手段?” 楚夜的聲音嘶啞而冰冷,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把我引過來,是想問什么?還是說…你們也在給那個不敢露面的‘影先生’當狗?”
“影先生”三個字一出,那中年文士把玩鐵膽的手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驚疑和凝重!雖然瞬間恢復,但如何逃得過楚夜的眼睛!
果然!黑蛇幫也和“影先生”有牽連!
“找死!” 黑狗被楚夜的輕蔑徹底激怒,大吼一聲,“給老子剁了他!”
數十名幫眾發出瘋狂的吶喊,如同潮水般揮舞著兵刃撲了上來!
而那高瘦漢子和矮壯漢子也同時動了!高瘦漢子如同鬼魅般繞向楚夜側翼,奇長的手指直戳楚夜周身大穴,指尖帶風,顯然淬有劇毒!矮壯漢子則咆哮著正面沖來,鬼頭刀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攔腰斬來!勢大力沉!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圍攻,楚夜眼中寒光爆閃!
他不但不退,反而主動迎了上去!
今夜,他就先拿這黑蛇幫,收點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