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潑翻的濃墨。
楚家那間破敗小院的土炕上,楚夜盤膝而坐,雙目緊閉。油燈早已熄滅,只有慘淡的月光透過窗欞的破洞,在地上投下幾塊冰冷的光斑。
屋內死寂,唯有他胸腔內心臟沉重而緩慢的搏動聲,以及…血液在血管中奔流時,與那股無處不在的、冰冷滯澀的無形壓力對抗發出的細微嗡鳴。
天道意志掃過的余威,依舊如同無形的枷鎖,沉甸甸地壓在他的靈魂和肉身之上。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靈力在干涸經脈中的流轉,都變得異常艱難,如同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后背的混沌道骨,搏動也比平時微弱了數分,傳遞出的溫熱暖流斷斷續續,帶著一種疲憊和…被壓制的不甘。
那塊斑駁的石壁碎片緊貼在他胸口,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溫熱。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信息碎片——“天道枷鎖”、“竊靈源”、“囚籠”、“祭品”、“鑰匙”、“天刑者”…如同燒紅的鐵水,在他腦海中反復灼燒,顛覆著他十五年來的認知。
這個世界,從根基處,就是一場巨大的、血腥的騙局?而自己這塊被視為廢物的道骨,竟是所謂打破囚籠的“鑰匙”?
冰冷的寒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壓力,比夜色更濃地包裹著他。他知道,自己觸碰到了禁忌。代價,恐怕很快就會來臨。
窗外,夜風吹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怪響。院外那些明顯增多的、如同鬼影般巡邏的守衛腳步聲,間隔均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監視意味。楚山和趙天雄,絕不會給他喘息之機。
突然!
嗡!!!
后背混沌道骨毫無征兆地爆發出極其尖銳、短促的震顫!不再是之前那種持續的危機預警,而是一種針扎般的、轉瞬即逝的刺痛!
幾乎在同一瞬間!
嗤!嗤!嗤!
三道微不可聞的、利器破風的細響,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穿透了窗戶上糊著的陳舊桑皮紙!三點寒星在慘淡的月光下一閃而逝!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分別射向楚夜的眉心、咽喉和心臟!
無聲無息!沒有一絲殺氣外泄!時機、角度、默契都妙到毫巔!這絕不是普通的殺手,而是精通暗殺之道、能夠完美隱匿自身氣息的死士!
楚夜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眼中沒有驚慌,只有一片冰冷的、沉淀了無數殺戮的寒潭!道骨那瞬間的預警給了他寶貴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反應時間!
躲不開!三道寒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
生死一線間!
楚夜的身體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他沒有試圖去格擋或閃避那快如閃電的三點寒星,而是猛地向后一仰!
砰!
他的后腦勺重重砸在堅硬的土炕邊緣!力量之大,讓整個土炕都發出一聲悶響!與此同時,他蜷縮在身下的雙腿如同蓄勢已久的彈簧,灌注著引氣境五層全部的混沌靈力,狠狠向上蹬出!目標不是刺客,而是頭頂那早已腐朽不堪的木質屋頂棚!
轟啦!!!
本就破敗的屋頂棚如何承受得住這狂暴的力量?瞬間被蹬得粉碎!木屑碎瓦如同暴雨般落下!
而楚夜則借著這一蹬之力,身體如同游魚般,間不容發地向后倒射而出!
噗!噗!噗!
三根閃爍著幽藍光澤、細如牛毛的毒針,擦著楚夜仰倒的鼻尖和胸前衣衫射過,狠狠釘入了他剛才盤坐位置的土炕之上!堅硬的土炕瞬間被腐蝕出三個冒著黑煙的小洞!毒性之烈,令人頭皮發麻!
楚夜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墻上,震得墻壁灰塵簌簌落下。他來不及喘息,三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已然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從那破開的窗口和屋頂破洞中悄無聲息地滑入!手中各自握著一柄黯淡無光、卻散發著濃郁死氣的短刃,如同三道死亡的陰影,再次撲殺而至!動作流暢,配合默契,沒有一絲多余的聲音!
快!狠!準!
楚夜眼神冰冷如萬載玄冰。這些刺客的實力,單個或許不如城主府前那四個,但這份隱匿、配合和一擊必殺的決絕,遠超前者!是楚山培養的死士?還是趙天雄麾下的影衛?
沒有時間思考!
面對再次撲來的死亡陰影,楚夜體內混沌靈力轟然爆發!他不再保留,左腳猛地蹬踏地面,身體如同炮彈般不退反進,主動撞向正面撲來的那名刺客!
那刺客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似乎沒料到目標如此悍勇!但他動作絲毫不慢,短刃如同毒蛇出洞,直刺楚夜心窩!
就在短刃即將及體的剎那,楚夜身體如同沒有骨頭般猛地一扭!險之又險地避開要害!短刃擦著他的肋骨劃過,帶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痛傳來!
但楚夜仿佛毫無所覺!他的右手五指并攏,混沌靈力凝聚于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混沌毫光,如同一柄無堅不摧的短刀,趁著兩人身體交錯而過的瞬間,閃電般刺向刺客的肋下!
噗嗤!
灌注著混沌靈力的手刀,比真正的利刃還要鋒銳!瞬間破開刺客護體靈力,輕易地刺入了他的身體!混沌靈力瘋狂涌入,瞬間絞碎了他的內臟!
那刺客身體猛地一僵,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軟軟倒地!
一擊斃命!
但另外兩名刺客的攻擊也已同時到達!一左一右,兩把淬毒短刃分別抹向楚夜的脖頸和腰腹!
楚夜舊力剛去,新力未生!身體還保持著擊殺第一個刺客的姿勢!根本來不及回防!
眼看就要被短刃分尸!
就在這時!
楚夜后背混沌道骨猛地一震!不是預警,也不是防御,而是一股極其詭異的力量波動!盤踞在道骨深處的那團灰色印記,仿佛被血腥氣和死亡的靈魂氣息刺激,竟然主動分出一絲冰冷粘稠的灰色氣流,順著楚夜的經脈,瞬間涌向他左右雙臂!
楚夜雙臂皮膚表面,瞬間浮現出一層極其淡薄、卻散發著不祥死氣的灰色紋路!
嗤!嗤!
兩把淬毒短刃狠狠斬在了楚夜的手臂之上!
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場面并未出現!
那層淡薄的灰色紋路仿佛擁有奇異的韌性,竟然硬生生擋住了鋒利的刃鋒!短刃如同砍在了浸油的厚牛皮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雖然依舊割開了皮肉,留下了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涌出,但終究沒有被直接斬斷!而且傷口處傳來的,并非純粹的劇痛,還有一種詭異的冰冷麻木感,那刺客短刃上的劇毒,似乎被這灰色氣流一定程度上中和了!
兩名刺客眼中同時閃過極致的震驚!他們的淬毒短刃,竟然沒能瞬間斬斷對方的手臂?!
就是這瞬間的震驚和阻滯!
給了楚夜寶貴的喘息之機!
“死!”
楚夜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著痛苦和暴怒的低吼!他根本不顧雙臂鮮血淋漓的重傷,身體如同旋風般猛地一個旋轉!灌注著混沌靈力的左右雙肘,如同兩柄沉重的戰錘,借著旋轉的離心力,狠狠砸向左右兩名刺客的太陽穴!
砰!砰!
兩聲如同熟透西瓜破裂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混沌靈力狂暴地涌入兩名刺客的頭顱,瞬間將他們的腦漿震成了一團漿糊!
兩名刺客眼中的震驚永遠凝固,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癱倒在地,瞬間斃命!
電光火石之間!三名配合默契、擅長暗殺的死士,盡數伏誅!
屋子里彌漫開濃郁的血腥味。
楚夜劇烈地喘息著,臉色蒼白如紙。雙臂傷口傳來的劇痛和那股詭異的冰冷麻木感交織在一起,讓他額頭冷汗涔涔。后背道骨深處,那團灰色印記在主動釋放了那一絲氣流后,似乎消耗不小,傳遞出的惡意都減弱了許多,但那種如附骨之疽的寄生感卻更加清晰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臂上深可見骨、邊緣泛著詭異灰色的傷口,眼神冰冷。這灰色氣息…果然邪門!竟能臨時強化肉身防御?但代價絕對不小!
不能再待下去了!這里的打斗聲和血腥味,很快就會引來更多的人!可能是楚山的后續手段,也可能是城主府的官兵!
必須立刻離開!
楚夜強忍著劇痛,迅速在三具尸體上搜索了一番。除了統一的制式淬毒短刃和幾瓶不明毒藥外,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但他從一個刺客緊握的手心里,摳出了一小粒幾乎難以察覺的、散發著極淡異香的黑色藥丸——絕命丹。死士的標準配置。
他眼神一寒,不再停留。走到母親房門前,側耳傾聽,里面呼吸平穩,似乎并未被驚醒(或許被用了安神藥物)。他稍稍松了口氣,咬牙用沒受傷的手,蘸著刺客的鮮血,在母親門扉內側飛快地畫了一個極其簡易的、代表“危險、速離”的楚家暗號。這是他小時候和母親約定的求救信號。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猶豫,猛地推開后窗,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貍貓,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落地瞬間一個翻滾,卸去力道,隨即毫不停留地朝著楚家后山那片荒廢園林的方向疾馳而去!他必須立刻返回寒淵密室!只有那里,暫時還能提供一絲庇護,或許…還能從楚狂瀾那老怪物口中逼問出些什么!而且,道骨的異狀和那灰色氣息,也必須盡快處理!
就在楚夜身影消失在園林深處的下一秒。
小院前門被人粗暴地一腳踹開!
火把的光芒瞬間將小院照得亮如白晝!
楚山在一群如狼似虎、氣息彪悍的執法隊護衛簇擁下,臉色陰沉地大步闖入!他目光如同鷹隼,瞬間就鎖定了楚夜屋內破碎的屋頂、敞開的窗戶和地上三具冰冷的尸體!
“搜!” 楚山聲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執法隊迅速散開,很快有人從屋內沖出:“稟大長老!柳氏昏迷在房內,門上有血字暗號!楚夜…不見了!”
“廢物!一群廢物!” 楚山看著地上三具尸體,尤其是他們太陽穴上那明顯的鈍器致命傷,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三個引氣境三層的死士,配合暗殺,竟然被反殺?連拖延片刻都做不到?!那小畜生的實力…又提升了?!
他猛地抬頭,陰鷙的目光如同毒蛇般射向楚夜消失的后山方向,聲音如同從牙縫里擠出來,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驚悸:
“發出家族通緝令!逆子楚夜,弒殺族人,殘害護衛,盜取家族重寶,叛出楚家!凡我楚氏子弟,見之格殺勿論!取其首級者,賞靈石千塊,賜長老之位!”
“另…立刻備車!老夫要親自去城主府一趟!” 他眼中寒光閃爍,“有些秘密…不能再等了!必須請城主大人…和那位‘影先生’…親自出手了!”
火光跳躍,映照著楚山那張扭曲而貪婪的老臉。
夜色更深,殺機更濃。
楚家通緝令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即將撒向整個黑巖城。
而此刻的楚夜,正拖著受傷的身軀,如同孤狼般,穿梭在通往寒淵密室的后山密道之中。前有動機叵測的老怪,后有家族的瘋狂追捕和城主府的殺局,體內還有詭異的灰色氣息如同定時炸彈…
絕境,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