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訊符是凌晨到的。

楚夜剛迷糊了半個時辰，就被那道破空而來的青光炸醒。

他伸手接住，靈力探入。

三息后，他把傳訊符捏成齏粉。

“說什么了？”劍晨靠在不遠(yuǎn)處，眼皮都沒抬。

“宗門大比提前到三日后。”楚夜頓了頓，“我是核心弟子，必須出席。”

劍晨睜開了眼。

他看著楚夜那條還纏著繃帶的右臂，沉默了三息。

“你打算去？”

“嗯。”

“手廢了也去？”

“嗯。”

“回去了就是活靶子，整個荒域都知道你金丹碎了，有多少人想踩著你上位——你也去？”

楚夜看著他。

“藏經(jīng)閣第四層那卷《混沌九轉(zhuǎn)功》殘篇，只有核心弟子能借閱。”他說，“我不是核心弟子了，連門都進不去。”

劍晨沒再說話。

他站起來，把空酒葫蘆別回腰間。

“行，那走吧。”

——

三天后。

靈溪宗，演武場。

八千弟子黑壓壓坐滿了觀戰(zhàn)席。

這是靈溪宗十年一度的大比。

往年的規(guī)矩是內(nèi)門弟子打擂臺，真?zhèn)鞯茏幼邆€過場，核心弟子壓根不需要出場——整個宗門就兩三個核心弟子，那都是當(dāng)未來宗主培養(yǎng)的，誰舍得讓他們當(dāng)眾比斗？

今年改了。

今年新規(guī)：核心弟子若不出戰(zhàn)，視為自動放棄身份。

沒人知道宗主為什么突然改規(guī)矩。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規(guī)矩是為誰改的。

——

“楚夜師兄到——！”

山門執(zhí)事的聲音拖著長腔，從入口一路傳進演武場。

八千道目光，齊刷刷轉(zhuǎn)向入口。

楚夜走進來。

沒有法袍，沒有儀仗，沒有隨從。

就他一個人。

右臂纏著繃帶吊在胸前，左肩背著那柄鞘上刻著“兇刀”二字的玄鐵長刀。

他臉色依然蒼白，眼窩依然深陷，走路的步子甚至有些虛浮。

但他就這么走進來了。

在八千道目光的注視下。

議論聲像潮水般涌起。

“就是他？那個追著監(jiān)察殿長老砍了十里地的兇刀？”

“金丹都碎了，還有什么好兇的……”

“噓——小聲點，聽說他剛回山門，青禾長老親自去迎的。”

“青禾長老？那個連宗主面子都不給的青禾長老？”

“可不是嘛，聽說還送了他一柄刀……”

楚夜充耳不聞。

他走到核心弟子席位，在最邊緣的位置坐下。

左手按在刀柄上。

閉目養(yǎng)神。

——

第一輪，內(nèi)門弟子混戰(zhàn)。

楚夜沒睜眼。

第二輪，真?zhèn)鞯茏永夼_賽。

楚夜還是沒睜眼。

第三輪，核心弟子排位。

裁判長老念完規(guī)則，看向核心弟子席。

那里一共坐著三個人。

首席云天闕的位置空著——他閉關(guān)沖擊金丹后期，已經(jīng)半年沒露過面。

次席是個叫周元啟的青年，金丹初期，靈溪宗執(zhí)法長老的親傳弟子。他看向楚夜的眼神，像看一塊待宰的肥肉。

三席就是楚夜。

金丹已碎、右臂重傷、剛從蒼莽山脈逃回來的楚夜。

“本屆核心弟子排位，采取挑戰(zhàn)制。”裁判長老聲音平靜，“任何核心弟子可向排名高于自己的同門發(fā)起挑戰(zhàn)，勝者取而代之。”

他頓了頓。

“若無人挑戰(zhàn)，則維持原排名。”

周元啟站了起來。

他看向楚夜，嘴角浮起一絲笑。

“楚夜師弟。”

楚夜睜開眼。

“聽說師弟在黑死沼澤一戰(zhàn)，以金丹初期之身，硬撼監(jiān)察殿天字一衛(wèi)。”

“為兄心向往之，一直無緣領(lǐng)教。”

他頓了頓。

“今日難得師弟傷愈歸宗，不知可否賜教一二？”

“傷愈”兩個字，他咬得格外重。

觀戰(zhàn)席上響起竊竊私語。

這是明擺著欺負(fù)人了。

金丹已碎，右臂重傷，這叫“傷愈”？

周元啟充耳不聞。

他盯著楚夜，笑容溫和，眼神卻像淬過毒的刀。

楚夜看著他。

三息。

他站起來。

左手按上刀柄。

“好。”

——

演武臺上。

周元啟負(fù)手而立，姿態(tài)從容。

他佩劍出鞘半寸，劍身泛著淡青色的寒光——地階下品法寶，執(zhí)法長老親賜。

“師弟，刀劍無眼。”他微笑道，“若支撐不住，隨時認(rèn)輸便是。”

楚夜沒說話。

他左手握刀，緩緩拔出。

刀身漆黑，刀鋒內(nèi)弧，護手處的灰色晶石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兇刀。

周元啟瞳孔微縮。

這柄刀他沒見過。

但他聽說過——青禾長老三爐廢火、用靈溪宗八百年庫存的混沌源晶碎片鑄成。

只為給這個金丹已碎的廢人。

他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師弟既然準(zhǔn)備好了，那便開始吧。”

裁判長老抬手，正要揮下——

“等等。”

楚夜開口。

周元啟眉頭一皺：“師弟還有何見教？”

楚夜看著他。

“你的劍法，叫什么名字？”

周元啟一愣。

“……執(zhí)法長老親傳《青冥劍訣》，地階下品。”

楚夜點頭。

“記住了。”

裁判長老手揮下。

“開始！”

周元啟劍出如龍！

地階下品劍訣的威壓瞬間爆發(fā)，青色劍罡如匹練橫空，直取楚夜咽喉！

這一劍沒有任何試探。

他要在最短時間內(nèi)，用最碾壓的姿態(tài)，讓這個所謂的“兇刀”顏面掃地！

楚夜沒有退。

他左手握刀，刀鋒自下而上斜撩——

平平無奇的一刀。

周元啟冷笑。

這一刀連靈力波動都沒有，拿什么擋他的《青冥劍訣》？

下一瞬。

刀劍相交。

“鐺——！！！”

周元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中的地階下品寶劍，劍身上赫然多了一道細(xì)密的裂紋。

而那股從刀鋒上傳來的力量——

不是金丹之力。

不是混沌之力。

是《青冥劍訣》。

是他練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使出來的《青冥劍訣》！

“不可能！”他失聲驚呼。

楚夜沒有說話。

第二刀。

依然是《青冥劍訣》。

劍勢更疾，劍意更冷，比周元啟剛才那一劍——

快了三分。

狠了三分。

準(zhǔn)了三分。

周元啟倉促格擋。

“鐺——咔嚓！”

劍身上的裂紋又多了三道。

他連退五步，握劍的手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滴。

“你……你怎么會……”

楚夜沒有回答。

第三刀。

還是《青冥劍訣》。

這一刀斬出時，演武場八千弟子，有一半站了起來。

周元啟已經(jīng)沒有劍了。

他橫臂格擋，護體罡氣撐到極限。

刀罡斬在罡氣上。

“咔嚓——！”

罡氣破碎。

周元啟倒飛出去，撞在演武臺邊緣的石柱上，口中狂噴鮮血。

全場死寂。

楚夜收刀入鞘。

他低頭，看著掌心。

丹田里，三色漩渦緩緩旋轉(zhuǎn)。

漩渦邊緣，第七道紫金色的光絲正在凝聚成形。

那是他剛“學(xué)會”的《青冥劍訣》。

他抬起頭，看向裁判長老。

聲音平靜。

“我贏了。”

——

觀戰(zhàn)席炸開了鍋！

“那是《青冥劍訣》！他怎么會執(zhí)法長老的不傳之秘！”

“不可能！他明明金丹碎了，哪來的靈力催動地階劍訣！”

“見鬼了……周師兄可是金丹初期！”

楚夜沒有理會那些聲音。

他轉(zhuǎn)身，向臺下走去。

走了兩步。

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且慢。”

執(zhí)法長老站起來，臉色陰沉如水。

他盯著楚夜，聲音冰冷：

“《青冥劍訣》是本座不傳之秘，除元啟外從未授人。”

“你從何處偷學(xué)？”

八千道目光，再次落在楚夜身上。

楚夜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長老。”他說。

“您教周師兄《青冥劍訣》的時候，他在演武場練過多少次？”

執(zhí)法長老一怔。

“……數(shù)百次。”

“宗門弟子，有多少人看過他練劍？”

執(zhí)法長老沒有說話。

他已經(jīng)明白了。

但他不愿意相信。

楚夜終于轉(zhuǎn)過身。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陳述事實：

“您的不傳之秘，二十年來被至少三千名弟子看過。”

“只是沒人能學(xué)會。”

他看著執(zhí)法長老。

“我學(xué)會了。”

“這不叫偷學(xué)。”

執(zhí)法長老臉色鐵青。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但什么也說不出來。

因為楚夜說的是事實。

那門劍訣，周元啟確實當(dāng)眾練過無數(shù)次。

只是從來沒有人能在只看過的情況下——學(xué)會。

更別提用得比周元啟本人還好。

“夠了。”

一道平靜的聲音從主殿方向傳來。

凌云子不知何時站在殿前。

他看了執(zhí)法長老一眼，又看了楚夜一眼。

“核心弟子排位，勝負(fù)已分。”

“周元啟降為三席，楚夜升為次席。”

他頓了頓。

“首席云天闕閉關(guān)未出，本屆大比，首席之位空缺。”

“散了吧。”

他轉(zhuǎn)身，走回殿內(nèi)。

執(zhí)法長老臉色變幻，最終一言不發(fā)地拂袖而去。

周元啟被人扶下去，經(jīng)過楚夜身邊時，眼中滿是怨毒。

楚夜沒有看他。

他站在原地，低著頭。

左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

劍晨在人群外等他。

“怎么，贏了還不高興？”

楚夜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主殿方向。

“首席之位空缺。”他說。

“他是在給我留時間。”

劍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楚夜沒有解釋。

他只是握緊了刀柄。

丹田里，三色漩渦緩緩旋轉(zhuǎn)。

第七道光絲已經(jīng)徹底穩(wěn)固。

但還不夠。

遠(yuǎn)遠(yuǎn)不夠。

他轉(zhuǎn)身，向藏經(jīng)閣走去。

第四層那卷《混沌九轉(zhuǎn)功》殘篇——

今天必須拿到。

——

黃昏。

楚夜從藏經(jīng)閣出來。

懷里揣著那卷殘破的玉簡。

他靠在門外的石柱上，慢慢滑坐下來。

右臂的繃帶已經(jīng)被血浸透了。

剛才那三刀，他震裂了剛愈合的經(jīng)脈。

但他沒有后悔。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玉簡。

玉簡上，第二轉(zhuǎn)的功法終于補全了。

代價是，混沌源晶又黯淡了三分。

還剩六成。

夠他再碎六次。

他把玉簡收進懷里。

貼著那枚月白色的令牌。

冰涼的。

溫?zé)岬摹?/p>

他閉上眼。

丹田里，三色漩渦轉(zhuǎn)速穩(wěn)定。

漩渦邊緣，七道紫金色光絲靜靜纏繞。

他開始運轉(zhuǎn)第二轉(zhuǎn)。

遠(yuǎn)處，后山深處。

一道閉關(guān)半年的氣息，微微波動了一下。

（第一百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