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道臺上的風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靈溪宗內門掀起了滔天波瀾。
“聽說了嗎?林風師兄一拳就打廢了石浩!”
“何止!連趙坤祭出山河劍氣扇,都被他一指破去!簡直強得離譜!”
“他才筑基初期啊!這戰力,怕是能媲美筑基后期了吧?”
“混沌靈力……當真如此恐怖?”
“我看未必全是靈力的功勞,他那肉身,簡直非人!”
各種議論、驚嘆、忌憚的聲音在各處響起,“林風”二字,已然成了內門弟子口中繞不開的話題,風頭一時無兩。
楚夜對此充耳不聞,下了論道臺,他便徑直朝著山下走去,準備立刻動身前往萬瘴沼澤。
然而,他剛走到山門附近,一道傳音便落入他耳中,是吳清風長老的聲音。
“林風,來傳功閣偏殿一敘。”
楚夜腳步一頓,眉頭微蹙。這吳長老,方才在論道臺上未曾阻攔,此刻又尋他作甚?是看出了什么,還是另有所圖?
略一沉吟,他還是轉身朝著傳功閣方向走去。如今他實力大進,又有諸多底牌在手,倒也不懼對方耍什么花樣。而且,吳清風掌管傳功閣,或許能從他這里得到一些關于萬瘴沼澤,乃至那“青銅巨殿”的更多信息。
傳功閣偏殿,依舊清靜。
吳清風獨自坐在案后,看著走進來的楚夜,目光復雜,不再有之前的居高臨下,反而帶著一種平等的審視,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楚夜依言坐下,神色平靜。
“你今日在論道臺上所展露的,并非單純的混沌靈力。”吳清風開門見山,目光銳利,“那劍氣之中,蘊含著一絲……斬斷一切的意志,還有……星辰的痕跡。你修煉了淬魂秘術?”
楚夜心中微凜,這吳清風果然眼力毒辣。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淡淡道:“弟子偶有所得罷了。”
吳清風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混沌之道,包羅萬象,模擬萬法,看似前途無量,實則……是條斷路。”
“哦?長老何出此言?”楚夜挑眉。
“古籍有載,混沌之力,乃天地未開之本源,蘊藏無限可能。然,正因其‘無限’,反而失了‘純粹’。萬物皆可模擬,則萬物皆非其主。修行之路,需專精一道,方能由術入法,由法悟道,最終觸及本源,成就至高。似你這般駁雜不純,初期或可逞威,越到后期,前路越是迷茫,道基難以凝聚,終將止步于某處瓶頸,再難寸進。”吳清風語氣帶著一絲惋惜,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他這番話,并非無的放矢,乃是修行界的普遍認知。專精一道,方能登峰造極。
若是一般弟子聽聞此言,道心恐怕已然動搖。
然而,楚夜聞言,卻只是輕輕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不羈,更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嘲諷。
“長老所言,乃常人之道,循規蹈矩之道。”楚夜目光平靜地迎向吳清風,“然,天地萬物,何來定規?誰說混沌便不能是‘純粹’?誰說包羅萬象,便不能觸及本源?”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擊在吳清風的心神之上:
“弟子以為,所謂道,并非固定不變之路。水無常形,道無常勢。混沌,非是駁雜,而是‘歸一’!納萬法于一體,融萬道于一爐,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最終煉就的,便是獨屬于我自身的——混沌大道!”
“他人之道,是溪流,是江河,固然能奔流入海。而我之道,便是那包容溪流江河,孕育萬靈的——混沌之海!”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我的純粹,在于這‘包容’本身,在于這‘混沌’本質!而非拘泥于某一單一屬性,某一固定形態!”
“斷路?非是路斷,而是走的人少了,前人未曾走到盡頭,便斷言此路不通罷了!”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在偏殿之中炸響!
吳清風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駭然之色!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少年!
混沌之海?納萬法歸一?
這是何等狂妄,卻又何等……契合大道本質的見解?!
他一直以來所堅守的“專精一道”的認知,在這番“混沌微言”面前,竟隱隱有些動搖!仿佛一扇從未開啟過的大門,在他面前露出了一絲縫隙!
是啊,誰說大道只能有一條路?誰說混沌就不能是終極?
他看著楚夜那平靜卻仿佛蘊含著整個宇宙星空的眼眸,一時間竟有些失神。此子之道心之堅定,眼界之開闊,已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良久,吳清風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復雜無比,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敬意,苦笑道:“好一個混沌之海……倒是老夫……坐井觀天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林風,你之道,前所未有,福禍難料。但既你已踏上此路,有些事,或許你該知道。”
“請長老明示。”楚夜心中一動。
“你可知,為何九重天域,飛升如此之難?為何下界資源貧瘠,法則殘缺?”吳清風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那冥冥之中的至高存在。
楚夜眼神一凝:“請長老解惑。”
“因為……這九重天域,本身或許就是一個巨大的……牢籠。”吳清風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與無奈,“飛升,并非超脫,可能只是……從一個較小的牢籠,進入一個更大的牢籠。而維系這牢籠運轉,汲取眾生養分的,便是那無處不在的……天道枷鎖!”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從一位金丹長老口中聽到“牢籠”二字,楚夜的心還是猛地一沉。
“長老為何告知弟子這些?”楚夜問道。
“因為你的混沌之道,或許是這牢籠之中,唯一的變數。”吳清風深深地看著他,“古籍殘卷中有過零星記載,在遙遠的過去,曾有一個輝煌的‘混沌紀元’,那時的生靈,探索的便是宇宙本源之力,而非如今這般,被限定在單一的五行、風雷等屬性之中。你的出現,你的道,或許并非偶然。”
混沌紀元!再次聽到這個詞,楚夜心中波瀾再起。
“玄璣老祖他……”楚夜試探著問道。
吳清風搖了搖頭:“玄璣師兄知道得比我更多,但他……有他的顧慮和布局。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么多。你身負混沌,注定無法平凡,前路注定荊棘遍布,不僅宗門內有人容不下你,這天地間,更有無數隱藏在暗處的眼睛在盯著你。”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道:“萬瘴沼澤,兇險異常,不僅是環境與妖獸,更需提防……‘**’。你好自為之。”
說完這些,吳清風仿佛耗盡了力氣,揮揮手,閉上了眼睛,不再多言。
楚夜知道問不出更多了,他起身,對著吳清風鄭重一禮:“多謝長老今日之言。”
無論吳清風是出于何種目的,這番話,確實讓他對自身和這個世界的認知,更加清晰了幾分。
他轉身離開偏殿,眼神愈發堅定。
牢籠?枷鎖?混沌紀元?
那便用我手中之刀,劈開這牢籠,斬斷這枷鎖!重續那混沌紀元的道統!
他不再猶豫,出了傳功閣,祭出青葉法器,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宗門之外,朝著西南方向的萬瘴沼澤,疾馳而去!
而在他離開后,吳清風緩緩睜開眼,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喃喃自語:
“混沌出,玄鳥動,圣女歸,天刑將至……小子,但愿你這混沌之海,真能掀起覆滅這囚籠的驚濤駭浪吧……”
幾乎在楚夜離開宗門的同時,數道隱匿在暗處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與此同時,靈溪宗地底深處,那被封印的“玄冰獄”中,一雙冰冷、殘酷、帶著無盡怨恨的眸子,再次睜開了一絲縫隙,遙遙“望”向了楚夜離去的方向,發出了一聲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沙啞而激動的低語:
“來了……他終于來了……我的……混沌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