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給云州城斑駁的城墻鍍上了一層黯淡的余暉。這座蜷縮在大炎王朝西北邊陲的小城，像一頭疲憊的老獸，在風(fēng)沙的侵蝕下，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暮氣和衰敗。空氣里混雜著牲口糞便、廉價(jià)脂粉和塵土的味道，是獨(dú)屬于邊塞小城的粗糲氣息。

楚家，曾經(jīng)也算云州城排得上號的家族。祖上據(jù)說出過那么一兩位摸到“引氣境”門檻的人物，在凡人堆里很是威風(fēng)過一陣子。可傳到現(xiàn)在這一代，家道中落得厲害，只剩下一座占地尚算寬敞、但處處透著陳舊腐朽氣息的老宅，以及城外百十畝收成看老天臉色的薄田，勉強(qiáng)支撐著個(gè)“家族”的空架子。

楚夜就住在這座老宅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個(gè)獨(dú)立的小院。院子不大，幾間瓦房也顯破敗，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發(fā)黃的土坯。院子里倒是干凈，幾壟菜地綠意蔥蔥，顯出主人家的勤快。

此刻，夕陽的殘光費(fèi)力地?cái)D進(jìn)狹小的窗戶，落在少年單薄的背影上。

楚夜坐在一張磨得發(fā)亮的木凳上，面前是一張同樣老舊的書桌。桌上攤著一本紙頁泛黃、邊角卷起的《大炎基礎(chǔ)引氣訣》。他看得極慢，眉頭微蹙，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倔強(qiáng)的直線。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書頁上那些玄奧的線條和注解，指腹傳來粗糙的觸感。

十五歲的年紀(jì)，身形卻比同齡人瘦削許多，像一根還沒完全舒展開的青竹。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皮膚帶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像沉在寒潭底的黑曜石，深處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執(zhí)拗。

“引天地之靈，匯于丹田，如絲如縷，綿綿不絕……” 他低聲念誦著書上的口訣，嘗試著按照圖示的經(jīng)脈路線，想象著感應(yīng)那虛無縹緲的天地靈氣。

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微弱，意識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沒有光點(diǎn)，沒有暖流，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虛無。

丹田處空空蕩蕩，仿佛一個(gè)永遠(yuǎn)填不滿的破口袋。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集中精神，如何按照書上說的去“感應(yīng)”，去“引導(dǎo)”，結(jié)果都是一樣——冰冷，沉寂，毫無回應(yīng)。

時(shí)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窗外最后一點(diǎn)天光也被暮色吞噬。屋子里徹底暗了下來，只有他清淺而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呼……” 一聲長長的、帶著濃濃疲憊和挫敗的嘆息，終于打破了屋內(nèi)的寂靜。

楚夜緩緩睜開眼，眼底最后一絲微弱的光芒也熄滅了，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他合上那本對他而言如同天書的引氣訣，動作有些僵硬。掌心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后背脊骨的位置。

那里，是楚家，乃至整個(gè)云州城都知道的“秘密”，也是他所有屈辱和困境的根源——天生混沌道骨。

可惜，在世人眼中，這非但不是絕世仙緣，反而是……廢骨！

“楚夜！楚夜！你個(gè)廢物死哪兒去了？還不滾出來！” 一個(gè)極其刺耳、充滿不耐和優(yōu)越感的叫罵聲，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子，猛地劃破了小院的寧靜，也狠狠扎在楚夜的心上。

楚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放在脊骨上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那沉寂眼底，瞬間翻涌起壓抑的怒火和屈辱，但很快，又被一種更深沉的、習(xí)慣性的麻木覆蓋下去。

他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木然的平靜，打開了吱呀作響的房門。

院子里，站著兩個(gè)人。為首的是個(gè)穿著綢緞錦衣、腰佩玉佩、體型微胖的少年，約莫十七八歲，油光滿面的臉上掛著一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傲慢。他叫楚河，是楚家現(xiàn)任家主楚雄的兒子，楚夜的堂兄。旁邊跟著一個(gè)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家丁，正是楚河的狗腿子，楚福。

楚河手里捏著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把瓜子皮隨意地吐在楚夜精心打理過的菜地里，眼神像打量一件垃圾。

“喲，廢物，終于舍得出來了？還以為你死在屋里發(fā)臭了呢！” 楚河嗤笑一聲，聲音拔高，刻意要讓整個(gè)偏院的人都聽見，“怎么？又在抱著你那本破書做夢呢？還想著引氣入體？哈！省省吧！你那根破脊梁骨，是老天爺給你打的烙印！廢物的烙印！懂不懂？”

楚福立刻配合地發(fā)出哄笑：“少爺說得對！天生的廢柴，就該認(rèn)命！躲在屋里裝什么大頭蒜呢？還不快滾過來，少爺找你有事！”

污言穢語像冰雹一樣砸過來。楚夜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甲深深掐進(jìn)了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被楚河糟蹋的菜葉上，聲音低沉而沙啞：“什么事？”

“什么事？” 楚河夸張地提高了調(diào)門，把最后一把瓜子連殼帶仁砸在楚夜腳下，“你還好意思問？今天城西王記藥鋪的劉管事來了，送這個(gè)月的份子錢！結(jié)果呢？少了足足三兩銀子！劉管事說，上個(gè)月你娘去抓藥，賒的賬還沒還清！楚夜啊楚夜，你們娘倆可真行！一個(gè)病癆鬼，一個(gè)廢物點(diǎn)心，吃我們楚家的，住我們楚家的，還敢欠債不還？當(dāng)我們楚家是開善堂的啊？”

提到娘親，楚夜猛地抬起頭，那雙沉寂的眼眸里瞬間爆射出駭人的光芒，死死盯住楚河：“我娘抓的藥錢，我會還！”

“還？你拿什么還？” 楚河被楚夜的眼神刺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上前一步，肥胖的手指幾乎戳到楚夜的鼻尖上，“就憑你？一個(gè)連引氣都做不到的廢物？去山里挖野菜賣嗎？還是去碼頭扛大包？就你這小身板，扛得動一袋米嗎？笑話！”

唾沫星子噴了楚夜一臉。楚河看著楚夜那張隱忍而蒼白的臉，一股扭曲的快意涌上心頭。他最喜歡看這個(gè)名義上的堂弟被踩在泥里的樣子。

“別廢話了！今天這錢，你必須給老子吐出來！” 楚河惡狠狠地道，“拿不出銀子也行！劉管事說了，你家那半畝靠近后山崖的薄田，正好抵債！地契呢？給老子交出來！”

那半畝薄田，是楚夜和臥病在床的母親最后的依仗！是口糧的來源！楚夜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血?dú)庵睕_頭頂。

“不行！” 楚夜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前所未有的冷硬，“那田，是我娘的命！”

“你娘的命？哈！一個(gè)病得快死的婆娘，還談什么命？” 楚河徹底撕破了臉皮，獰笑著，“楚福！給我進(jìn)去搜！把地契搜出來！這廢物敢攔著，就給老子往死里打！”

“是！少爺！” 楚福早就等不及了，臉上露出殘忍的興奮，捏著砂鍋大的拳頭，獰笑著就朝楚夜身后的房門沖去。

“滾開！” 楚福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fēng)聲，狠狠推向楚夜，想把這個(gè)礙眼的廢物像掃垃圾一樣掃開。這一推，他用了全力，別說楚夜這瘦弱身板，就是個(gè)壯漢也得被推個(gè)趔趄。

眼看那只粗壯的手臂就要碰到自己，楚夜眼中壓抑的怒火終于沖破了臨界點(diǎn)！屈辱、憤怒、對母親病情的擔(dān)憂、對這個(gè)家族刻骨銘心的恨意……所有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fā)！

“不準(zhǔn)動我娘的東西！”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嘶吼從喉嚨深處迸發(fā)出來！

沒有思考，沒有猶豫！純粹是身體在極端情緒下爆發(fā)的本能反應(yīng)！

楚夜沒有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體微側(cè)，竟險(xiǎn)之又險(xiǎn)地讓過了楚福那全力一推的力道中心。同時(shí)，他那條看似瘦弱的手臂，像一根繃緊的弓弦驟然彈出，緊握的拳頭，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沒有章法，只有速度，只有力量，只有不顧一切的憤怒！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顫的**撞擊聲，在小院里炸響！

楚福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愕和不敢置信！他只覺得一股完全超出他想象的巨大力量，狠狠砸在了自己軟肋下方的位置！那感覺不像被拳頭打中，倒像是被一柄沉重的鐵錘掄圓了砸過來！

“呃啊——！”

一聲變了調(diào)的慘嚎從楚福喉嚨里擠出。他那兩百多斤的龐大身軀，竟像個(gè)破麻袋一樣，雙腳離地，被這一拳打得橫著飛了出去！直接撞在院墻邊堆放的雜物上，稀里嘩啦一陣亂響，木柴、破筐滾了一地。楚福蜷縮在雜物堆里，捂著肚子，像只被煮熟的大蝦，臉色煞白，只有進(jìn)氣沒有出氣，連**都發(fā)不出來了。

死寂！

整個(gè)小院，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楚河臉上的傲慢和得意徹底僵住，像一張拙劣的面具。他張著嘴，手里捏著的最后幾粒瓜子無聲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銅鈴，里面充滿了茫然和一種見了鬼似的恐懼。他看看蜷縮在地上抽搐、明顯廢了的楚福，又看看站在原地的楚夜，仿佛第一次認(rèn)識這個(gè)堂弟。

楚夜……那個(gè)公認(rèn)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一拳打飛了楚福？那個(gè)能徒手扳倒小牛犢子的壯漢？

這怎么可能？！

楚夜自己也愣住了。他保持著出拳的姿勢，微微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自己的拳頭，指骨因?yàn)橛昧^猛而泛白，甚至微微顫抖。剛才那一瞬間，他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爆炸般的力量從身體深處，尤其是從后背脊骨的位置洶涌而出，瞬間充斥了整條手臂。那力量狂暴、灼熱，帶著一種近乎蠻荒的氣息，完全不受他控制。

這力量……從何而來？

“你……你……” 楚河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指著楚夜，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肥胖的身體下意識地后退，“你……你使了什么妖法？！你……你敢打人？！”

恐懼壓倒了一切。楚河色厲內(nèi)荏地尖叫著：“廢物！你等著！你給我等著！我爹不會放過你的！楚家不會放過你的！” 他一邊叫囂，一邊慌不擇路地后退，看都不敢再看地上生死不知的楚福，更不敢看楚夜那雙此刻冰冷得嚇人的眼睛，踉踉蹌蹌地轉(zhuǎn)身就跑，連滾帶爬地沖出了小院，活像后面有惡鬼在追。

小院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楚福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痛苦**。

楚夜緩緩放下拳頭，那股突如其來的狂暴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種深深的空虛和隱隱的酸痛。他走到蜷縮的楚福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gè)平日里狗仗人勢、沒少欺辱他們母子的惡仆。楚福接觸到他的目光，嚇得渾身一哆嗦，連**都憋了回去，只剩下驚恐的嗚咽。

楚夜沒再看他，目光轉(zhuǎn)向院墻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起伏連綿的黑色山巒。那里是云州城人談之色變的“黑風(fēng)崖”，據(jù)說深不見底，崖底遍布毒瘴猛獸，更有古老詭異的洞穴，進(jìn)去的人十死無生。是絕對的禁地。

他下意識地又摸了摸后背的脊骨。剛才那股力量……那絕非幻覺！難道……和這被所有人唾棄的“廢骨”有關(guān)？

一個(gè)極其大膽、甚至帶著點(diǎn)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上楚夜的心頭。

“黑風(fēng)崖……古洞……” 他低聲自語，眼神明滅不定。那地方雖然兇險(xiǎn)萬分，但傳說中也藏著云州城無人知曉的秘密。如果……如果這“廢骨”真的藏著不為人知的力量，那么想要找到答案，想要改變自己和母親的命運(yùn)，想要在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那絕境之地，或許反而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這時(shí)，一陣劇烈的眩暈毫無征兆地襲來！眼前陣陣發(fā)黑，剛才爆發(fā)帶來的巨大消耗和精神的極度緊繃瞬間反噬！楚夜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踉蹌著扶住旁邊的老槐樹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噗！

一口滾燙的鮮血再也壓抑不住，猛地噴了出來！猩紅的血點(diǎn)濺落在粗糙的樹皮上，也濺落在他自己洗得發(fā)白的衣襟上，刺目驚心。其中一滴，正落在他撐在樹干的手背上。

就在那滴血接觸到皮膚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靈魂深處、又像是骨骼自身摩擦發(fā)出的奇異嗡鳴，陡然在楚夜的脊背深處響起！聲音短促而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與沉重。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又灼熱的“異物感”，如同沉睡萬載的兇獸被血腥味驚動，在他后背那塊被稱作“廢骨”的地方，極其清晰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