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軍士兵沖到正面陣地重機槍射程內,動作齊齊一頓。
沖在最前面的老兵停了下來,槍口對著西邊山坡,手指搭在扳機上,等著后面的迫擊炮上來。
這片刻的停頓,恰好給了趙德發他們要命的幾分鐘。
“快!快推!敵人要上來了!”趙德發肩膀頂著板車,鞋底在泥地打滑,脖子上青筋暴起。使勁推著板車從戰壕里往坡頂爬。輪子在濕滑的坡地上咯吱作響,好幾次都陷進泥里。
這時,桂軍一個眼尖的士兵指著山坡頂端大喊。“長官!你看!”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八個模糊的小黑點正費力向坡上攀爬。
謝鼎新舉起望遠鏡,視野里,幾個身影正推著帶輪子的板車,板車上蓋著油布,但那輪廓,分明就是馬克沁重機槍!
“丟他媽!他們跑了!”謝鼎新一咬后槽牙。這幫泥腿子,這是向占完便宜就跑??!
恰好此時,迫擊炮手氣喘吁吁地趕到。
“架炮!給老子轟!其他人給我沖上去!”謝鼎新一指前方。
桂軍士兵吶喊著,發起沖鋒。
幾個炮兵深一腳淺一腳地扛著炮座和炮管,又前進了三百米才架好炮。
“嗵!嗵!嗵!”
炮彈帶著尖嘯飛向山坡,炸起一團團泥柱??哨w德發他們早就爬到了山脊,炮彈全打在了空地上。
趙德發推著板車,感覺肺都快炸了。兩個戰士在前面用繩子死命拉。他回頭看了一眼追上來的桂軍,“夭壽哦,老子的家當可不能給你留下……”
剛翻過山脊,就看見陳鋒抱著胳膊站在那里,身邊是韋彪和老蔫兒,還有山地營和特戰隊的戰士們,依托著山脊,架著二十二挺捷克式。
“旅長!”趙德發眼睛一亮,就要把馬克沁往陣地里推,“俺來了!”
“你來個屁!”陳鋒一腳踩在車輪上,“子彈不多了,好鋼用在刀刃上!你跟著曾政委走,從毛塘繞道大白山,跟丁偉匯合!快去!”
陳鋒指著下山小路?!敖酉聛恚献右麄兒煤盟K?!”
趙德發還想說什么,被陳鋒瞪了一眼,只能撓著頭,帶著人推著他的寶貝疙瘩,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沒過多久,桂軍士兵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山坡下。跑了快三公里,又是一陣爬坡,這些以山地作戰見長的“狼兵”,也開始大口喘氣,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绍娏钤谏恚麄儾桓彝?,只能咬牙繼續追。
“沉住氣!手榴彈準備好!”陳鋒壓低聲音,“等他們爬上來再打!讓他們的迫擊炮也來不及反應!”
桂軍的先頭部隊越來越近,五十米,三十米……
二十米!
他們甚至能看清對方臉上被汗水沖開的泥道。
“扔!”陳鋒低吼。
眾人早憋著一股勁,聞聲依次把三顆手榴彈甩了出去。
上千顆手榴彈冒著青煙,翻滾著落入桂軍隊列中。
一個正往上爬的桂軍士兵瞳孔猛地一縮,小黑點迅速放大。他張開嘴,想喊,但聲音被瞬間的巨響吞沒。
轟!轟!轟!轟!
氣浪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把他整個人拍飛出去,身體在半空中扭曲成一個古怪的姿勢。破片帶著尖嘯,噗噗地扎進周圍人身體里,帶起一蓬蓬血霧。一個士兵捂著肚子跪倒,腸子混著血從指縫里流出來。
“噠噠噠噠——”
“砰!砰!”
手榴彈硝煙還未散盡,陳鋒陣地上的捷克式和步槍同時開火。
不愧是精銳狼兵,桂軍反應極快。槍聲一響,大部分士兵下意識地臥倒,或者滾到旁邊的石頭、尸體后面,迅速尋找掩體。幾挺捷克式機槍立刻開始還擊,子彈打在陳鋒他們身前的石頭上,迸出點點火星。
一個桂軍士兵看著身邊一個屯子的老表被打穿了脖子,眼睛瞬間就紅了,大吼一聲“丟那媽”,端著槍就想往上沖。
“回來!”他的班長看得真切,厲聲喝止。
可那士兵已經聽不見了,剛沖出兩步,就被三發子彈同時命中,身體一頓,向后倒去。
“撤!往后撤!”
后方的謝鼎新很冷靜,他看清了對方的火力點,立刻下令回撤,“迫擊炮準備!”
“給老子把那個山頭削平!”
陳鋒看到敵人撤退的第一時間,就站了起來。
“撤!把帽子和那幾十支破槍留下!”
眾人動作飛快,把備用的、沒怎么保養的步槍扔在陣地上,又摘下帽子,用樹枝撐著,插在掩體后面,然后頭也不回地向山坡另一側跑去。
他們剛跑到半山腰,身后就傳來了迫擊炮彈破空的呼嘯聲。
“嗵!嗵!嗵!”
謝鼎新舉著望遠鏡,清晰地看到山頂陣地上,那些露著一點邊的軍帽和黑洞洞的槍管,在連環的爆炸中被炸得粉碎。
硝煙中,陳鋒領著人,頭也不回地鉆進了另一片山林。他一匹馬都沒留,全都給了大部隊。今天,他們就是用兩條腿跟敵人賽跑的獵犬。
“轟!轟!轟!”
炮擊持續了整整五分鐘。
炮擊停止后,桂軍士兵小心翼翼地摸上山頂,只看到一地被炸爛的破布條和扭曲的廢鐵。
“丟他媽的!”謝鼎新一腳踹飛扭曲的步槍,氣得渾身發抖。
馬堤大營,覃連芳聽完謝鼎新的報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顏仁毅低著頭,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翹,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黎世穀眉頭鎖得更緊了,這個陳鋒,比他想象中還要難纏。
“追!順著他們留下的腳印,給老子追!”覃連芳咬著牙,嘴唇蠕動。
……
另一邊,那龍跟著黃三,正向潯江邊走。
離開大軍的那一刻,那龍感覺壓在心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瞬間消失了,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黃長官,您咋帶上我了咧?我這腿腳不利索……”那龍眉眼皆彎,點頭哈腰。
黃三回頭瞥了那龍一眼,“你不是龍勝的地頭蛇嗎?我們特務營有兩個連在龍勝外圍潛了幾天了,除了被赤匪摸掉的幾個哨子,大部隊都還在。帶上你,就是給弟兄們帶個路?!?/p>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那龍一聽,頓時眉開眼笑。
去龍勝,比跟著覃師座舒服!這波穩了!
與此同時,在南寧通往龍勝的山路上,一支奇怪的隊伍正在趕路。
十七個身高體壯、肌肉虬結的大漢,穿著青布長衫。在他們身后,還跟著十幾個鼻青臉腫、垂頭喪氣的土匪俘虜,身上背滿了行李。
“先生,多了這些個書童,倒替我等節省了不少腳力。”一個弟子對為首的孔武說道。
孔武撫了撫自己的山羊胡,點了點頭,望向龍勝的方向:“不錯。這幾日白天趕路,確實快了不少。照此看來,有望明日午時,便可抵達龍勝,見到陳旅長了?!?/p>
他們越靠近龍勝,越發現沿途連個桂軍的影子都見不到,膽子也越來越大,干脆不再晝伏夜出。
他們不知道,自己正一頭扎向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