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勝的清晨,是被鼎沸人聲和食物香氣吵醒的。
十二盤山坡的血腥味還沒散干凈,鎮子里已經恢復了生氣。
昨夜大勝讓戰士們興奮無比,少數人甚至徹夜未眠,就等著早晨到鎮子消費呢。
戰士們三五成群,勾肩搭背擠在各個鋪子門口,扯著嗓子跟老板吆喝。
“老板!油茶里多放兩勺豬油!這一塊錢不用找了,剩下的給老子把蔥花加滿!”
“這煙是假的吧?勁兒還沒咱們自己卷的旱煙大!”
油條在滾油里滋滋作響,鋪子老板滿頭大汗地揉著面團,剛出籠的肉包子熱氣騰騰。
整個鎮子像提前過了年。戰士們大把撒著銀元卷,仿佛要把錢都在今天花光,畢竟誰也不知道,那顆屬于自己的子彈會在明天還是后天射過來。
陳鋒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好久沒有睡得這么踏實了,連夢都沒做。
醒來時,陽光透過窗戶紙,在地上落下一片暖黃。他伸了個懶腰,骨頭縫里發出一陣舒坦的脆響。這一連串的奔襲、算計、廝殺,他差點扛不住了。
摸出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氣嗆進肺里,腦子才算徹底活了過來。
“旅長!旅長你醒了沒?!”
人未到,聲先至。李云龍大嗓門直接射進了帳篷。
門簾一掀,李云龍抿著嘴進來了,他身后還拖著一個,嘴巴鼻子眼睛擠在一塊的趙德發。
“旅長!”李云龍唾沫星子直奔陳鋒臉上飛去,“我找老摳去要子彈和那五箱牛肉罐頭,他不給!說你沒批條子!”
趙德發脖子一梗,“莫亂搞!旅長沒簽字,天王老子來了都莫想從我這拿走一根牛毛!這都是獨立旅的家當,不是你個人的!”
“嘿!你個趙老摳!老子跟你說了旅長答應的……”
“行了。”陳鋒吐了個煙圈,朝李云龍伸出手,懶洋洋地晃了晃手指。
李云龍一愣,隨即一拍腦門,臉上褶子聚到一塊。“哎喲!你看我這記性!”他從兜里掏出塊懷表,放到陳鋒手里,“旅長,您瞧,這玩意兒走得可準了!”
陳鋒掂了掂懷表,這才慢悠悠地從趙德發手里抽過本子,龍飛鳳舞地簽上自己的名字,“五箱牛肉罐頭,一箱法制8毫米穿甲彈,兩箱標配彈,一并撥給一團。”
“得嘞!”李云龍沖趙德發一揚下巴,“怎么樣,老摳,老子沒騙你吧!”
趙德發看著那行字,撇了撇嘴,跟著李云龍往外走。
兩人剛到門口,馬六又急匆匆地鉆了進來。
“旅長!聽風按照軍團指揮部的備用密碼,跟南寧的地下交通站聯系上了!”
陳鋒把煙頭在鞋底摁滅,穿上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傷腿。
謝屠夫的手段雖然粗暴得像殺豬,但效果是真好,現在除了快走時還有點酸脹,幾乎感覺不到疼了。
他跟著馬六來到李聽風的帳篷。
帳篷里,十四歲的少年腰桿挺得筆直,正襟危坐,臉上沒什么表情。電報機的“滴答”聲就沒停過。
李聽風戴著耳機,一只手在紙上飛快地寫著數字,另一只手翻著密碼本,壓根沒用人幫忙記,一個人就把收、記、譯全干了。
陳鋒走到他身后,看著紙上被翻譯出來的電文,眉頭微微皺起。
“……派十六名同志前來,擔任團級政委及營級指導員……預計路途艱險,需十五至二十天抵達……”
陳鋒掃了一眼,嘴角一撇,拿過紙筆,在背面寫下一行字。
“告訴他們,不急。獨立旅在龍勝休整,再等他們二十天也無妨。”
“啊?”馬六愕然地看著陳鋒,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旅長這太狂了”,可一想到昨晚十二盤的戰果,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位爺的腦回路,跟正常人不在一個平面上。
李聽風抬起頭,那張撲克臉上,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手指在電鍵上敲得飛快,把陳鋒的意思用更霸道的語氣發了過去:獨立旅一切安好,將在龍勝恭候同志們二十日,路途遙遠,不必心急,就算過年再到也無妨。
陳鋒肚子餓得咕咕叫,給馬六遞了個眼神,轉身出了帳篷,準備去鎮子上找點吃的。
剛走到自己營帳前,卻看見一個穿著身干凈軍裝的短發人影,正在門口來回踱步,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陳鋒湊近一看,樂了。
那人影正是唐韶華。只是他原來那頭能扎小辮的及肩長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狗啃似的短發,長長短短,參差不齊,像是自己拿匕首胡亂削的。不過配上他那張俊臉,倒也不難看,反而多了幾分利落。
“唐大少,找我有事?”陳鋒喊了一聲。
唐韶華身子一僵,猛地回頭,看到是陳鋒,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鎮定下來。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體,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晰。
“我不叫唐韶華。唐韶華在何健的炮營里,被紅軍夜襲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叫華邵棠。從今天起,是獨立旅炮兵營的營長。你要是樂意,以后可以叫我華少。”
說完,他下意識地想甩一下頭發,手抬到一半才想起頭發沒了,動作僵在半空,俊臉微微泛紅,有些尷尬地咳了咳。
陳鋒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伸出手。
“華少,你好。我叫陳鋒,獨立旅的冤大頭旅長。”
華邵棠,唐韶華。這小子,還挺有儀式感。
唐韶華也伸出手,和陳鋒握了握。
“正好餓了,”陳鋒勾住他肩膀,“一起吃個飯?我請!”
華邵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挑了挑眉,又撇了撇嘴。
‘扎死你個哈皮!’
“三寨客棧,菜,我來點!”
……
南寧暗室。
唐中敬和楊真看著剛剛翻譯出來的電文,倒抽一口涼氣,面面相覷。
“等……等我們二十天?過年都趕趟?”楊真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老唐,這……這是那個陳鋒發的?”
“密級沒錯,呼號也對得上。”唐中敬扶了扶眼鏡,用手背擦了擦冷汗,“這個陳鋒……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不知道鋼七軍兩個主力師,第十九師和第四十四師,就在龍勝?他這是公然在龍勝擺擂臺啊!”
“哎!太狂了!”楊真一拳砸在大腿上,“看來咱倆定下的名單要改一下了!不然去這十六個同志,可能是有去無回了。”
唐中敬點了點頭,抿著唇。“老楊!你說讓那十七個人去咋樣?”
楊真瞪大了眼睛,“你是說.....崇文學館?”
……
另一邊,桂軍第二十四師師長覃連芳的指揮部里,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他正率領著戰斗力最強的獨立團和師直屬部隊,像瘋狗一樣追著紅軍主力的屁股。可就在剛剛,一封接著一封加急電報,扇在他臉上。
“媽的!”覃連芳一把將電報摔在地圖上,雙眼血紅,“第七十二團李桂勇,在古嶺頭全軍覆沒!老子剛火線提拔了程樹芬去重組!現在,魏震和顏仁毅又把第七十一團和七十團給打光了!!”
他指著地圖上“龍勝”那個點,手指都在發抖。
“才十幾天,老子三個主力團就沒了!你們是想把老子第而十四師的番號都給打沒嗎?!”
參謀們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喘。
覃連芳胸口劇烈起伏,猛地轉身,沖著傳令兵咆哮。
“傳我命令!全軍轉向!回師龍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