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縣城,忙乎了一天一夜的陳鋒才帶人回來。
南營的喧囂在卡車引擎轟鳴聲中矮了半截。
陳鋒從車上跳下來,就看到吳子杰的副手小張,帶著一百多新兵站在營邊,一臉焦色。
金谷蘭的死訊,已經傳遍了整座縣城。
小張看見陳鋒,三步并作兩步跑過來,嘴唇哆嗦著,“陳……陳隊長,金支隊長他……”
陳鋒點了點頭,沒說話。
“俺們回來的時候,聽說金支隊長出事了……”小張嗓子眼發干,原地轉了一圈。“吳大哥他說要收服祖長德,只帶了十二個人去蓋洼,這都一天了……我心有點慌.......”
陳鋒臉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他心臟悸動,呼吸停了一瞬。他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剛剛熄火的卡車,一把將駕駛座上的戰士拽了下來。
“所有老兵,上車!”
他扯著嗓子嘶吼,語速很快。
“把所有捷克式和歪把子都帶上!韋彪,去把謝屠夫拉過來!老蔫兒,你開摩托帶著特戰隊跟上!有馬騎馬,要快!”
“丟!隊長,咋了?咱們這是……”韋彪愣了一下。
“去接人。”陳鋒吐出三個字,發動了卡車。引擎發出一聲咆哮。
卡車在通往蓋洼的土路上狂飆,顛簸得要散架。
車廂里,老兵們死死抓著車幫,沒人說話,只有風聲和金屬碰撞聲。
離蓋洼還有十里地,老蔫兒摩托車從前面繞了回來,打了個手勢。
不遠處土路上,幾個土匪正推著一輛板車,慢吞吞地往前走。看到卡車,土匪們丟下車就往兩邊的荒地里跑。
沒跑出幾步,就被騎馬跟上來的特戰隊員一腳一個踹翻在地,拖了回來。
陳鋒跳下車,一步步走向那輛板車。
車上,蓋著一塊破席子。
他伸出手,掀開了席子。
吳子杰**著身體,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塊好皮肉。腦袋耷拉著,只剩一層皮肉連著脖子,隨著車身晃動輕輕搖擺。
胸口一塊板子,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抗日就是這下場”。
風吹過曠野,嗚嗚作響,卷起一陣塵土。
陳鋒揉了揉眼角,伸出手,輕輕闔上吳子杰圓瞪的雙眼。
突然,他喉嚨里發出低低的笑。
“呵呵呵……”
笑聲越來越大,從胸腔里滾出來,逐漸破音。
眼角笑出淚水,沿著臉頰向下流。
笑聲漸停,咬合肌不住聳動,牙齒嘎嘣作響。
他緩緩站起身,轉過來看著那幾個被摁在地上的土匪。
“誰干的?”他聲音溫柔,手顫抖著摸向口袋,取出一支煙。
一個土匪全身抖動,結結巴巴。“是……是李縣長....啊不李彩題和祖長德……不關俺們的事啊!”
“李彩題,祖長德。”陳鋒叼著煙,拿出火柴。
“劃擦。”火柴折斷了。
“劃擦。”火柴折斷了。
火柴就是點不著
“他們在蓋洼?”
“是……是!他們要去禹城縣投奔太君....呸!小鬼子!”
“哦!你們可以上路了。”陳鋒給老蔫兒使了個眼色,深吸一口氣,轉身,擺了擺手,“追上去。”
“長官,饒命啊!真不是我們....嗬嗬.....”話還沒喊完,就被特戰隊員用利刃割開了喉嚨,只剩下嗬嗬雜音。
陳鋒扔掉煙,走向駕駛室,“對了!李彩題和祖長德要活的。”
汽車轟鳴疾馳向北。
離蓋洼不到十里的曠野上,李彩題和祖長德正催促著隊伍快走。
十幾匹馬,拉著幾輛大車顛簸前行。
“快點!他娘的!”祖長德揮著馬鞭,“等到了禹城縣,松井太君面前,咱們就是頭功!”
李彩題坐在馬車上,哼著小曲。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左擁右抱喝著小酒的樣子了。
一陣低沉的轟鳴碎裂了他腦中的畫面。
“什么動靜?”祖長德勒住馬,回頭望去。
地平線上,幾個黑點正在迅速放大,揚起的塵土遮蔽了半個夕陽。
是卡車!
李彩題臉上血色盡褪。陳鋒的人怎么會……這么快!
“跑!快跑!”
已經晚了。
轟鳴聲中,四輛日式卡車卷起漫天黃塵,直接從馬隊旁呼嘯而過,一個急剎橫亙在路中央,徹底堵死了去路。
塵土尚未散去,車廂帆布掀開。
“噠噠噠噠噠——!”
十數挺捷克式輕機槍和歪把子,居高臨下,構筑成一道死亡扇面。
李彩題和祖長德的馬隊亂成一團,戰馬嘶鳴。
“丟那媽!去死!”韋彪端著捷克式,對著人群瘋狂掃射。
陳鋒踹開副駕駛車門,跳下車。
他沖著剛停好摩托的老蔫兒招了招手。
老蔫兒背著水連珠,貓著腰跑了過來。“隊……隊長!?”
陳鋒指了指那些試圖向遠處逃竄的土匪背影。“帶著你的特戰隊,挨個點名。一個也別放過。”
“嗯!”老蔫兒瞳孔一縮,重重點了點頭。
老蔫兒帶著特戰隊,在側翼游獵。他們槍聲每一次響起,就有一個正在逃跑的土匪身上炸開一團血花。
這不是戰斗,這是一場屠殺。
十分鐘后。
荒野上再沒有一個站著的人。
李彩題和祖長德被人從死人堆里拖了出來,扔在陳鋒腳下。
兩人渾身篩糠似的抖,褲襠里一片濕熱,散發著惡臭,拼命磕頭。
“陳長官!陳爺爺!饒命啊!我知道松井的秘密!我全都告訴你!”
韋彪黑著臉走上前,手里拎著一把沾滿污泥和血跡的駁殼槍,那是從李彩題身上翻出來的。
“隊長,這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陳鋒接過槍。拇指緩緩摩挲過木質槍柄,那里有歪歪扭扭的刻痕。那是吳子杰剛拿到槍時,用小刀一點點刻上去,一個“杰”字。
指腹劃過刻痕,掏出手帕,仔細擦拭著槍上血跡,動作緩慢而鄭重。
然后,他走到小張面前,將槍塞進他手里。
“拿好了。從今天起,你就是魯西北抗日縱隊第二支隊的支隊長。”陳鋒聲音沙啞,“這個番號,只要我陳鋒活著一天,就永久保留。”
做完這一切,他才回過頭,看向謝寶財。
“謝屠夫。”
“耶嘿。大官人,您吩咐。”謝寶財從人群里走出來,手里拎著醫藥箱。
陳鋒看著地上兩條爛泥一樣的身影,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剝皮,充草。”
空氣凝固了,謝寶財挑起眉毛看向了陳鋒,向再確認一遍。
孔武捋著胡須走了過來,手指對著兩人虛空點了點。
“《春秋公羊傳》云。‘九世猶可以復仇乎?雖百世可也!’”
轉過身,聲音冷硬。“剝皮實草,以此明正典刑。此乃……大禮。”
“得嘞!”謝寶財咧開嘴,從箱子里拿出一把剔骨刀。
徐震縮著脖子湊上前,按住李彩題亂動的胳膊。“你別亂動,俺……俺勁兒大,怕傷著你。”
李彩題還想掙扎,徐震手掌猛地一收。
“咔嚓!”一聲脆響。
“啊——!”李彩題發出一聲不慘叫,胳膊以反九十度角的角度折了過去。
“哎呀娘咧!俺手滑了。這咋弄嘞?”徐震撓了撓頭,一臉憨厚,眼底卻一閃而過暴戾。 “長官!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想按住他……俺真不是故意的啊!”
李聽風站在一旁,擰開水壺,小口喝著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謝寶財手里的刀從哪里下刀。
曠野上的慘叫,持續了很久。
當月亮爬到房檐下時,兩具被稻草撐得鼓鼓囊囊的人皮,被高高掛在通往禹城縣的路口木桿上,隨風搖擺。
陳鋒站在那兩具稻草人下,面對著整支隊伍。
“從今天起,”陳鋒的聲音傳遍曠野,一字一頓,“魯西北,沒有統戰,只有剿滅!”
“凡是給鬼子當狗的,不管是縣長還是司令,這兩具皮囊,就是榜樣!”
“老子管殺,不管埋!”
“回城!”
....
高唐縣,指揮部。
陳鋒捏著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紅圈。
“李彩題和詹化堂死了,但這事沒完。”陳鋒抬起頭,目光掃視,“這魯西北的膿包,既然挑破了,就得把膿血擠干凈。”
“田傳策、陳耀泰、周慶祥。”
陳鋒語氣森然,“這三股慣匪,聯系多次,依然騎墻觀望。”
“我要讓他們知道!不管哪路的,開打先掐墻頭草!”
“老蔫兒!”
“到……到!”老蔫兒立刻起立。
“你帶上特戰隊,韋彪帶一隊火力支援。跟我走。”陳鋒指了指地圖最北邊的紅圈,“田傳策這老小子手里有一百多條槍,自稱‘田司令’。咱們去滅了他!”
“是!”韋彪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齒。
陳鋒目光下移,看向孔武。
“孔政委。”
“有。”孔武微微頷首。
“陳耀泰這股土匪,盤踞在陳家坡,地形復雜。”陳鋒頓了頓,“唐韶華,你帶上炮排配合孔政委。徐震!”
“哎!在呢。”徐震縮著脖子應道。
“別裝慫。你帶著三營跟孔政委去。”陳鋒冷笑一聲,“陳耀泰要是敢炸刺,唐韶華就給我用炮轟。孔政委,這陳家坡能不能講通‘道理’,就看你的了。”
孔武抖動胡須。“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我已經教過了,他們不聽,那就休怪孔某人行‘雷霆之德’了。”
“還有那個周慶祥。”
陳鋒看向馬六。
“馬六大哥和老摳,帶剩下的人去。”
馬六點點頭,剛要說話,旁邊竄出一個人影。
“隊長!我也要去!”李聽風眼圈通紅,“這些土匪!早就該死絕了!”
陳鋒沉默了兩秒。
“呂先!”
“到!”
“你帶著新兵連,配合馬六。”陳鋒看了一眼李聽風,“半斤,你跟著馬六大哥。記住了,別腦子一熱就往前沖,懂嗎?”
“曉得!”李聽風咬牙切齒。
陳鋒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揮手。
“今晚好好休息,明早出發!”
“不管是誰,只要手里有槍不抗日,還敢對著自己人下黑手的。”
“殺無赦!”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