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一番折騰,天色已幕。
鎮(zhèn)中心廣場,火把燒得噼啪作響。
陳鋒坐太師椅上,腳踩著空木箱,手里拿著布,慢條斯理地擦著駁殼槍。
廣場上百號人,沒人出聲,只有風(fēng)聲和陳鋒擺弄槍械發(fā)出的聲音。
“咔噠。”
陳鋒拉動槍栓,機頭清脆地撞上。他從兜里摸出橋夾,將子彈一顆一顆擺在茶幾上。又用拇指,一顆,一顆,把子彈壓進橋匣。
“咔。”
“咔。”
每一聲輕響,都讓最前面的幾個掌柜,額頭上多出一顆汗珠,汗珠子多了,順著臉頰往下淌。
子彈壓滿了。陳鋒把子彈推進槍中,“啪”地一聲橋夾彈起。他把橋夾抄住,將槍放在旁邊茶幾上,抬起頭,目光掃過。
“各位鄉(xiāng)親,各位掌柜的,別怕。”他咧開嘴,牙齒很白,“我們呢,是從龍盤山下來的。本來在那邊待得好好的,可他娘的赤匪不讓咱們活。沒辦法,只能挪個窩,準備去德縣混口飯吃。”
人群里一陣輕微騷動。德縣,那是東島鬼子占的地盤。幾個老掌柜,撇了撇嘴,但很快就低下頭,不敢讓人看見。更多的人,臉上麻木,將頭壓的更低。
“這兵荒馬亂的,出門在外不容易。兄弟們要吃飯,要喝水,總得有點盤纏。”陳鋒拍了拍茶幾上的槍,“我呢,也不跟你們廢話。在座的,誰家底厚,誰能拿出錢來,買個平安,也算支援咱們?nèi)サ驴h抗……抗匪了。”
他一揮手,韋彪提著開山刀,把蒙著臉的陳曼淑帶到椅子旁。
“這趟路遠,開銷大。我得看看誰有這個實力。”陳鋒指了指人群,“一個個來,讓我這位賬房先生瞧瞧。”
徐震和幾個戰(zhàn)士,把最前面的一個胖子拖了過來。
陳曼淑看著他,只一秒,就輕輕搖了搖頭。
“拖下去!”
又一個被拖過來,是個干瘦老頭。
陳曼淑還是搖頭。
一連十幾個,都是搖頭。陳鋒臉色沉了下來。
直到一個穿著體面綢衫,山羊胡子打理得一絲不茍的老頭被拖到面前。
陳曼淑點了點頭,湊近陳鋒低聲嘀咕了兩句。
“好!‘興隆號’錢掌柜是吧?請到旁邊四合院喝茶!”陳鋒一揮手,兩個戰(zhàn)士就把錢掌柜架起來,拖向不遠處的院子。
接下來,陳曼淑點頭頻率高了起來。德興昌東家,濟世堂坐堂先生……一個個大字號的掌柜被請進了院子。
很快,廣場上只剩下些小販和一些生面孔。
陳鋒站起身,走到剩下人面前,臉上沒了笑意。
“看來,你們是沒什么油水了?”他用槍管子點了點一個賣雜貨的小販,“說說,你這條命,值多少錢?”
“大當家,大當家的饒命啊!”那小販噗通就跪下了,“我……我就是個小本生意,全部家當就這車貨,還……還不到十個大洋啊!”
“我認識李青伍大當家!”人群里一個精瘦漢子突然喊道,“我跟他喝過酒!咱們是自己人!”
陳鋒扯著嘴角,走過去,啪地給了他一個嘴巴。“李青伍?他見了我,得叫聲爺爺,算個什么東西?”
“你們……你們就不怕固臨縣的八路軍來收拾你們?”又有人壯著膽子喊。
“哈哈!八路軍?”陳鋒仰著頭笑了,“老子進鎮(zhèn)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端了他們那個抗日政府!你們這幫蠢貨,沒聽到第一聲槍是從哪兒響的嗎?”
這話一出,東邊一些小販臉色劇變。他們近,確實,第一聲槍響和之后的幾聲悶哼,就是從那個四合院方向傳來的。
人群又是一陣騷亂。
“看來你們也沒什么用!”陳鋒朝后方吼了一嗓子。
“趙老摳!”
“哎!夭壽哦!”趙德發(fā)應(yīng)了一聲,不情不愿地走過來,一把掀開板車上的油布。
一挺馬克沁重機槍,架在三腳架上,槍口正對著人群。那粗大槍管,帆布彈鏈,在火光下怎么看怎么嚇人。
“嗡——”
“這位當家的,你不能這樣啊!”
“我們給您湊錢還不行嗎?”
“你這樣壞了規(guī)矩啊!”
人群炸了,所有人都開始往后縮,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陳鋒瞇著眼睛,慢慢抬起手。
“這位大當家的且慢!”
忽然,從小販人群里,猛地站起來八個身影。他們站起來以后愣了一下,對視了一眼,眼神警惕,互相之間保持著距離。
陳鋒也僵了一下,八個人? 看樣子還不是一伙?
“你們有什么買命的?”陳鋒揚了揚下巴。
兩撥人里各自走出一個領(lǐng)頭的。
“大當家的,可否借一步說話?”其中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看著像個腳夫的漢子抱了抱拳。
另一個鷹鉤鼻男人也跟著開口。“我們也有要事相商。”
“行啊。”陳鋒咧嘴一笑,指了指旁邊屋子,“都進來吧。”
他帶著兩個領(lǐng)頭的進了屋,韋彪和馬六跟在后面,堵住了門。
“說吧,你們是哪條道上的?”陳鋒坐在一張破桌子上。
那個腳夫模樣的漢子先開口了,壓低聲音。“在下是黨國忠義救**的,奉我們站長的命令在此潛伏。大當家的,你是個中國人,何必去給東島人當狗?只要你愿意反正,我可以立刻聯(lián)系上峰,給你一個正規(guī)軍的番號,大家一起打鬼子!”
陳鋒點點頭,看向那個鷹鉤鼻。
鷹鉤鼻嗤笑著撇嘴。“正規(guī)軍?空頭支票罷了。這位好漢,你去德州,我可以做主,讓你直接當上皇協(xié)軍的團長!金票,女人,要什么有什么!比跟著南京那幫窮鬼強多了!”
“哦?”陳鋒眉毛一挑,“聽著不錯。”
他跳下桌子,拍了拍鷹鉤鼻的肩膀。“好說,那就麻煩你帶路了。”
鷹鉤鼻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那個軍統(tǒng)特務(wù)則臉色一白。
陳鋒給韋彪使了個眼色。
韋彪咧嘴獰笑,抬手就是一槍。
“砰!”
“啊——!”
鷹鉤鼻慘叫一聲,抱著被打斷的左腿倒在地上。
“丟那媽!吵死了!”韋彪一腳踹在他嘴上。
軍統(tǒng)特務(wù)見狀,臉上剛露出喜色,以為陳鋒選了自己這邊。
“韋彪,”陳鋒又開口了,“把這幾個黨國忠良也給老子捆了,扔院子里去。”
“啊?”軍統(tǒng)特務(wù)的笑容僵在臉上,人都懵了。
不等他反應(yīng)過來,馬六已經(jīng)上前,一槍托砸在他后頸上,將他砸暈了過去。外面那六個特務(wù),也被徐震他們干凈利落地放倒,捆成了粽子。
“那幾個東島人,交給謝屠夫。”陳鋒指了指地上嚎叫的鷹鉤鼻,“讓他好好問問,云巖鎮(zhèn)還有沒有他們的同伙。”
“得嘞!”
處理完這些,陳鋒走出屋子,叫來了陳曼淑。
“陳大小姐,辛苦了。”他遞過去一個水囊,“我要買些路上的用度,去魯西北。你幫我介紹幾個價格公道的商戶。”
陳曼淑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她的目光在火光下閃爍不定。
“不必了。”她聲音有些沙啞,“我們陳家在鎮(zhèn)上,也有一間鋪子。”
陳鋒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幾十秒。
火把發(fā)出輕微的爆裂聲,她的臉在明暗中交替。
陳鋒忽然笑了,他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
“你真的想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