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潯江霧氣升騰。

通宵急行軍的湘軍士兵，一個個軍裝濕透，臉上掛著疲憊麻木，腳每一次抬起，都帶起一片泥。

李覺眼眶深陷，布滿血絲。“覃連芳這個蠢貨！電報里信誓旦旦說赤匪主力仍在龍勝城外猛攻……”

他舉著望遠(yuǎn)鏡，掃著龍勝南門外山坡陣地。

視野里，那片陣地上一片死寂，沒人。迫擊炮歪歪斜斜地支在炮位上，施耐德山炮孤零零地立著，炮衣都沒蓋。旁邊的炮彈箱倒是碼得整整齊齊。

‘一夜追擊，又撲了個空嗎？’

“嗯？”

李覺放下望遠(yuǎn)鏡，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又舉了起來。

陣地后頭的掩體和山坡上，影影綽綽，好像有不少人影在晃動。

“師座，好像不對勁！”陸蔭楫和唐伯寅對視了一眼，湊上前壓低聲音。

“派個特務(wù)排摸上去，小心點(diǎn)，兩翼展開，火力掩護(hù)！一有不對勁，就給老子往死里打！ 。”李覺皺了皺眉。

他吃過兩次虧了，那個叫陳鋒的家伙，狡猾得像條泥鰍，狠起來又像頭瘋狼。這種空城計(jì)，他不會玩得這么簡單。

特務(wù)營士兵得了命令，貓著腰，十幾個人呈散兵線，交替掩護(hù)著向山上摸去。

李覺等了足足一刻鐘，才看到有人影從里面跑了出來。

“報告師座……沒人……陣地上沒人……”

“沒人？”李覺斜瞥。

“啊！有人！是沒有赤匪。找到幾百被綁著的俘虜！手腳捆著，嘴里塞著布條，眼睛蒙著黑布，其它的影子是……是綁在樹上的破軍服……”

李覺眼皮跳了一下，后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而且?guī)熥嚨厣吓诙紡U了！那門施耐德，撞針被砸爛了，迫擊炮，調(diào)節(jié)桿全被砸斷了！”

他身邊的參謀和軍官們面面相覷。

又被耍了。

被人當(dāng)猴耍了！

等俘虜被帶下來，問了半天才搞清楚，這里只有不到千人，而且昨晚就跑了，具體方向沒人知道。

此時特務(wù)排長又提供了有用的信息。

“報告師座！我們在陣地西北方向，發(fā)現(xiàn)了馬蹄印和車轍印！痕跡很新，已經(jīng)派人循跡追蹤了！”

李覺深吸一口氣，胸口憋著一股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帶上他，進(jìn)城！”他一指剛被松綁的俘虜軍官，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讓人好好檢查一下這個陣地！別他娘的再被人算計(jì)了！”

城門口，覃連芳帶著顏仁毅、黎世穀和莊文樞，已經(jīng)等了有一會兒了。

覃連芳眼皮耷拉著，眼角斜斜吊向鬢角，嘴唇緊抿著。

李覺勒住馬，居高臨下掃了覃連芳一眼。他本來還想克制一下，畢竟桂湘現(xiàn)在是盟軍。可一看到覃連芳那副死了爹娘還怨天尤人的表情，心里的火氣壓不住了。

他猛地一揮手，身后衛(wèi)兵拖上來一個人。

“覃師長，”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李某奉命南下，本想與覃師長共分其財(cái)。沒想到，你這動作也太快了點(diǎn)，自己就把事情辦完了？連你的部下，都成了人家陣地上的草人。”

“嗯？”

覃連芳眉頭一皺，還沒開口，顏仁毅臉色一變，失聲叫出聲。

“趙排長？！趙得柱？！”

那人聽到叫喚，抬起頭，看了過去。

“師……師座？！顏團(tuán)長？！”趙得柱眼眶紅了，“赤匪……昨晚就跑了！把我們幾百號弟兄綁在陣地上，穿著破爛軍裝充當(dāng)疑兵！我給咱們二十師丟人了！”

李覺冷冷地扯動嘴角，目光橫掃。“覃師長，聽清楚了？這就是你電報里說的紅軍主力圍城？幾百個被綁著的俘虜，就把你們嚇得龜縮不出？”

覃連芳原本蒼白的臉?biāo)查g充血，脖頸上青筋暴突起來，肩膀顫抖。

“李師長！”他脖子一頸，聲音拔高，“早就給你發(fā)電，告訴你赤匪是主力！實(shí)力強(qiáng)悍！你人呢？跟烏龜爬一樣！現(xiàn)在倒好，你跑來跟老子說風(fēng)涼話？”

李覺臉也沉了下來。

“哼，我慢，是因?yàn)椴幌胂衲承┤耍活^撞進(jìn)人家的口袋里！覃師長，你們師都打光了，你都成光桿司令了！還好意思在這里跟老子叫喚？”

“要不是你他娘的貽誤戰(zhàn)機(jī)！赤匪會跑了？”覃連芳?xì)獾脺喩戆l(fā)抖，指著李覺鼻子，“你就是想看我桂軍的笑話！想等老子死光了，你好來撿便宜！”

“放你娘的屁！你說的赤匪主力圍城，主力在哪里？不到一千人，就讓你們瑟瑟發(fā)抖，龜縮不出！”李覺眉毛倒豎。

“哼哼！李師長真會說笑！你怎么不去唱戲！你倒是沒有龜縮不出！你們這一路殲滅了多少赤匪啊！”覃連芳撣了撣袖子。

“老子是他媽來支援的！”

李覺氣得渾身發(fā)抖，手已經(jīng)摸向了腰間的槍套。

“又不是老子讓你來支援的！”

覃連芳也立刻按住了武器，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這怎么變成仇人見面了！

周圍軍官們臉色大變，一個個拼命給黎世穀使眼色。

黎世穀一個頭兩個大，只能硬著頭皮站到兩人中間，拱手作揖。

“兩位師長，兩位師長息怒！都忙了一宿，餓著肚子，火氣大。這樣，我已經(jīng)讓后廚備了些熱粥和小菜，咱們邊吃邊談，邊吃邊談，追擊赤匪要緊，追擊要緊啊！”

“不吃！”

“不吃！”

李覺和覃連芳異口同聲吼道，隨即狠狠對視一眼，各自扭頭轉(zhuǎn)身。

兩人各自帶著一部分人準(zhǔn)備分道揚(yáng)鑣。

“嗒嗒嗒”

一陣馬蹄聲突兀響起，之前派出去循跡的特務(wù)回來了，一勒韁繩，翻身下馬。

“報告師座！赤匪的馬蹄印和車轍印，在汾水塘就斷了！我們在江邊發(fā)現(xiàn)了大量搭建浮橋的痕跡，他們……他們已經(jīng)渡江跑了！”

李覺臉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揮馬鞭。

“傳我命令！全師立刻向汾水塘開拔！給老子追！”

他話音未落。

城南方向，猛然傳來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

轟隆！！！

整個龍勝縣城都跟著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李覺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震得一個趔趄，他驚駭?shù)赝虺悄贤猓X子里一片空白。

那個陳鋒……又在陣地底下……埋了東西！

如果他剛才不是派人探查，而是大部隊(duì)直接上去接收陣地……

一股寒氣，從李覺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