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錦衣衛清理完現場后,李曄平靜道,“康喜,即刻召太傅、太師、丞相來此議事”
康喜聽到這波瀾不起的語調,心尖一顫,趕忙低頭領命離去。
刑場議事?
看來陛下對傅太保之死還是很介懷啊。
此時李曄坐在龍椅上,心潮翻涌。
他怎么也沒想到,太保太保,那可是大永輔弼大臣,職掌甚重,結果老成持重的太保竟然干出這等蠢事。
為了義子冤枉親子也就罷了,甚至還為他不惜欺君罔上?
還以權謀私,在刑部私設刑堂。
樁樁件件無不告訴天下人,朕選錯人了。
思索間,康安托著一個木盤,走到李曄面前。
“陛下,這是史官方才所著此事,請陛下過目”
李曄瞥了一眼上面的內容,不由輕笑出聲。
【太保傅氏清風冤獄其子,事達天聽,帝未詔刑曹,上命縛于太和殿前賜死,漏下三刻,傅氏氣絕。】
“史家史家,你們當真是工筆如刀啊”,李曄慨然一笑。
康安聽到這話,心底嘆息。
陛下要殺人了。
事情沒錯,行為沒錯,內容也沒錯。
但偏偏,此獠只字不提傅清風擅權越權、欺君罔上之罪,簡簡單單冤獄其子四個字便將他所有罪名說完了。
而后又說陛下未詔刑曹,又是說賜死太保于太和殿前。
若留在史冊之上,后人看去,傅清風之罪就是家事,罪不至死。
反而陛下成了那個恣意妄為的惡人。
“康年,給下筆人賜死”李曄淡淡道,“將此事以白話通傳民間,告訴翰林院若今后他們不能秉筆直書就滾出去,讓握直筆的人來做”
說完,李曄便不再惦念這些瑣碎閑事。
此時丞相楊璉,太傅周嚴,太師林敘三人也滿頭大汗的趕了過來。
李曄看他們惶惶不安的神色,平靜道,“康安,賜座”
太和殿前,三人落座,李曄淡淡道,“三位愛卿,傅清風已經伏法,朕起意提拔楊璉你為太保,但丞相之位空懸,議一議此事吧”
此時天色漸暗,看著三人埋頭思索的模樣,李曄眼底冷光翻涌。
傅清風之事又給他提了醒,這幫人是無論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
這次他要好好擦亮眼睛,再不要被這幫蠢貨外在的才學蒙蔽。
所以此番故意刑場議事,李曄并沒有打算選出新丞相,而是告訴三人,蠢事可以做但別撞朕手里。
太保朕能殺,太師太傅自然也能。
而且...新丞相,李曄已經有了人選。
西河郡事畢,就是他上臺之時,也是大永變革之始。
接下來的時日,朝中并沒有因為一個太保被賜死泛起波瀾,群臣也很默契的沒給那位上眼藥。
雙方相處十年時間,不說心照不宣,在朝之人也都知道那位的性子。
你說狠厲暴虐人根本不在意,但若有人夸大其詞或者隱瞞事實,那位可是要殺人的。
“陛下,這是去年的出生孩童統計,我大永去年比前年多生了足足30萬人”
李曄聽到這個消息,頓時滿意一笑,“看,史書會說謊,但事實不會。”
“看來我大永的百姓真的寬裕了。也說明朕的國策沒錯啊”
康喜笑著恭維道,“當然是陛下圣明。”
李曄擺擺手,“好了,不說這些閑事了,朕記得此前要冊封秦宣慰使的女兒為郡主,如今過去一個月了怎么還沒她進京受封的消息?”
康喜聞言心中一算時間,臉色也變了變,隨后鄭重道,“陛下,此事確有蹊蹺,下臣這就去查查怎么回事”
半個時辰后,康喜臉色慘白,拿著一封西南來的折子滿頭大汗的沖進御書房。
“陛下!禍事了!”
“西南道錦衣衛千戶三日前上奏,宣慰使府為了給秦宣慰使送行,封鎖了西南道上下,還說貞姑娘...因母親悲傷過度...不省人事”
李曄聞言,緩緩放下手中奏折和筆,眼神驟然變得冷漠。
“繼續說”他淡淡道。
康喜臉色蒼白道,“西南道有傳聞,貞姑娘留下血書,說自愿為秦宣慰使殉葬...但宣慰使府嚴防死守,具體消息錦衣衛探不到。”
剛說完,康年也一臉震怒的踏入御書房,咬牙道,“陛下,西南道來人了”
“說...帶著貞素姑娘的遺書,請見陛下”
李曄聞言,不由得失笑搖頭,“他們就這么想死?”
...
一月前。
西南宣慰使官邸大門緊閉,四周飄滿白綾。
靈堂前,秦貞紅著眼將一張張紙錢放入火盆。
宣旨的內監說什么她也不曾聽清,女孩只知道自己從此沒有母親了。
只是被人扶著渾渾噩噩的行禮致謝然后接旨。
待人走后,恍惚的秦貞被人拉起,耳邊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貞兒,你母親剛剛病故,雖然陛下賜封你為郡主,但你也知道,素素她雖然不是你母親所出,可也是父親的骨肉,也算是你的妹妹”
“你做姐姐的,理當讓讓你這從小吃苦的小妹,不如你向陛下請旨,將郡主之位賜給你妹妹如何?”
“而且貞兒放心,為父是不會讓你吃虧的,今后定然好好替你母親待你,將來讓你風光大嫁!”
秦貞聽到這話,恍惚回神,隨后愕然的看著眼前的父親,“爹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丁喻皺眉道,“爹當然知道在說什么。這西南道上下全是我宣慰使府說了算,如今你娘親不在,當然是為父代管”
秦貞紅著眼看向他身后那個得意看著自己的女孩,咬牙道,“所以娘親尸骨未寒,你就把私生女接到家了么?”
丁喻不滿道,“你這丫頭怎么說話呢?她是你妹妹!”
秦貞怒了,“我娘只有我一個女兒!哪來的妹妹!你這么做對的起娘親么!”
丁喻看她怒極的模樣,冷冷道,“秦貞,這是我和你娘的事,你有什么資格插嘴?不要不識好歹,不過是一個郡主之位,讓給你妹妹又如何?”
“就算沒有郡主身份,為父還能虧待你么?”
秦貞聞言冷笑道,“娘親在的時候,你自然不敢,現在娘親病故尸骨未寒,你卻在靈前逼女兒讓出郡主之位?你覺得女兒能信你么?”
見狀丁喻嘆息一聲,“貞兒,你非要鬧的如此難看么?”
聽到這話,秦貞心里一冷,“你要做什么!?”
丁喻沒有理會她,只是擺擺手,靈堂外走進十余個高大的漢子,手持火把站在棺木前。
他平靜道,“貞兒,你也不想你娘親入土難安吧”
秦貞看到這一幕,神色震怒,正要阻止,丁喻卻直接將桐油潑在棺木上。
秦貞頓時憤恨無奈的止步。
當啷一聲。
一柄短刀和一卷白布被丁瑜丟在面前。
“寫吧,用血成書,想必陛下會相信你所言。”
秦貞看著不斷靠近棺木的火把,只能一臉屈辱的劃破手指,按丁瑜所言一字一句的寫下血書。
盞茶時間后,秦貞神色木然的包扎好手指,平靜道,“好了,你們可以滾了”
丁瑜拿起血書看罷,滿意一笑小心收好,隨后搖搖頭道,“貞兒,這可不夠”
“你得先假死一段時間,陛下才能認可你的態度。來吧,為父給你準備了棺木,你先去陪一陪你母親,等陛下冊封素素的旨意下發,爹就放你出來”
秦貞愕然震怒,正要奮起反抗,后腦卻猛地一疼,頓時眼冒金星,恍惚間,她回頭看去,發現動手的正是跪在她身后的胞弟。
下一刻,秦貞便不省人事。
七天后,兩座棺槨同時趁夜下葬,西南道上下也開始封鎖。
當日,察覺不對的千戶鐘霽川暗中帶錦衣衛晝夜不停挖掘地道,悄無聲息的將兩具棺槨帶出嚴防死守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