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武乙之死
武乙三十九年,冬,殷都。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十月剛過,北風便如刀子般刮過黃河平原,卷起漫天塵土,天地間一片昏黃。洹水早早結了冰,冰層厚得能行車馬。屋檐下掛著長長的冰凌,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鹿臺深處,武乙的寢宮。
殿內燒著地龍,溫暖如春,卻驅不散那股沉沉死氣。武乙躺在巨大的玉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但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御醫們在屏風外低聲商議,巫祝們跪在神像前祈禱,宮人們垂手侍立,連大氣都不敢出。
子托跪在榻邊,握著祖父枯瘦的手。這只曾經拉得開最硬的弓、握得住最重的劍的手,如今輕飄飄的,仿佛一碰就會碎。
“祖父…”他低聲喚道。
武乙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渾濁無神,費了好大勁才聚焦在子托臉上。
“子托…”聲音沙啞如破風箱。
“孫兒在。”
武乙示意他靠近,用極低的聲音說:“寡人…夢見先王了。成湯、太甲、盤庚…他們都來接寡人了。”
“祖父會長命百歲的。”子托喉頭發緊。
武乙搖頭,艱難地笑了笑:“寡人…知道自己時候到了。六十年…夠本了。”
他喘息片刻,繼續說:“寡人這一生,打過無數仗,殺過無數人,也…做過不少錯事。射天辱神,沉迷酒色,聽信讒言…但有一件事,寡人從未后悔。”
他盯著子托:“就是…立你父親為太子,讓你…成為承天侯。”
子托眼眶發熱。
“你要記住,”武乙握緊他的手,用盡最后的力氣,“為君者…當以天下為重。該狠時狠,該仁時仁。商室…交給你了。”
“祖父…”
“出去吧。”武乙閉上眼,“讓寡人…安靜地走。”
子托深深一拜,退出寢宮。
殿外,父親文丁、幾位叔父、文武重臣都已到齊。見子托出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大王如何?”文丁問,聲音發顫。
子托搖頭:“怕是不好了。”
文丁臉色一白,幾乎站立不穩。子羨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神色——有悲痛,有恐懼,也有一絲隱秘的期待。
巫咸上前:“臣請為大王祈福。”
子托看著他,想起黃河源頭那場截殺。回殷都后,他暗中調查,雖無確證,但種種跡象都指向巫咸和子羨。只是祖父病重,他不愿此時掀起風波。
“太卜請。”他側身讓開。
巫咸率眾巫祝入內,不久,殿內傳出誦經聲、鈴鐺聲、還有焚燒香料的氣味。
子托站在廊下,望著陰沉沉的天空。雪還沒下,但空氣中已有雪意。
崇虎悄然走近,低聲道:“將軍,宮中守衛已按您吩咐調整。三王子府那邊,也派人盯著了。”
子托點頭:“小心些,莫打草驚蛇。”
“諾。”
就在這時,殿內忽然傳來一聲驚呼:“大王!”
子托心中一沉,疾步入內。
只見武乙雙目圓睜,盯著殿頂,口中喃喃著什么。巫咸正將一枚丹藥送入他口中,說是“續命金丹”。
“住手!”子托厲喝。
但已經晚了。武乙吞下丹藥,劇烈咳嗽起來,臉色由黃轉紅,又由紅轉紫,最后猛地噴出一口黑血。
“祖父!”子托沖上前。
武乙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頭一歪,氣息全無。
“大王——!”殿內哭喊聲一片。
文丁跪倒在地,泣不成聲。子羨也跟著跪下,卻偷偷抬眼看向巫咸。巫咸面無表情,只低頭誦經。
子托跪在榻邊,握著祖父尚有余溫的手,心中一片冰涼。
那一口黑血…那丹藥…
他猛地抬頭,看向巫咸。巫咸正好也在看他,兩人目光相遇,巫咸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恢復平靜。
“大王…駕崩了。”巫咸高聲宣布。
喪鐘響起,一聲,兩聲,三聲…沉重而緩慢,傳遍整個殷都。
商王武乙,在位三十八年,終年六十六歲。
他的時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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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殷都陷入一片混亂。
按禮制,太子文丁應即刻繼位。但文丁體弱,武乙剛去世,他便病倒了,高燒不退,神志不清。太醫院束手無策,說這是“哀傷過度,邪氣入體”。
國不可一日無君。在巫咸、子羨等人的推舉下,暫由三王子子羨監國,處理朝政。
子托心知不妥,卻無可奈何。父親病重,他若此時與子羨硬碰硬,恐引發內亂。且武乙之死疑點重重,他需先查清真相。
武乙停靈鹿臺,按制需停靈七七四十九日,方能下葬。這四十九日,是權力交接的關鍵期。
子托一面照料父親,一面暗中調查。
他首先查的是那枚“續命金丹”。巫咸說那是昆侖仙丹,但子托不信。他暗中取了丹藥殘渣,讓信得過的醫官查驗。
結果令人心驚:丹藥中含劇毒“斷腸草”,還有某種從未見過的黑色粉末。
“這黑色粉末,臣從未見過。”醫官戰戰兢兢,“但觀其性狀,似有…巫術痕跡。”
巫術…又是巫術。
子托想起鹿臺之變,想起那些黑石片,想起盤庚口中的“幽王”。
難道巫咸也與那“幽王”有關?
他命崇虎暗中監視太卜府。幾日后,崇虎回報:“將軍,昨夜子時,有黑衣人潛入太卜府。屬下跟蹤,發現他們去了…鹿臺地宮。”
鹿臺地宮,是武乙停靈之處。
“地宮守衛如何?”
“都是三王子的人。”崇虎低聲道,“而且,屬下在地宮附近,感應到…那種氣息。”
“黑石片的氣息?”
崇虎點頭。
子托心中警鈴大作。地宮,停靈,巫術…他們想做什么?
就在這時,伯邑考來訪。
自黃河源頭一別,伯邑考返回殷都繼續為質。兩人時有往來,但多是表面文章。今日伯邑考主動來訪,必有事。
書房內,伯邑考神色凝重:“承天侯,我收到密報,西岐那邊有異動。”
“什么異動?”
“父君姬昌最近頻繁會見各路諸侯,且暗中調集兵馬,囤積糧草。”伯邑考看著他,“雖未明言,但種種跡象表明…他在準備東進。”
子托心中一沉。祖父剛去世,父親病重,商室內亂將起。此時若周國東進,內外交困,商室危矣。
“公子為何告訴我這些?”子托問,“你是周國公子。”
伯邑考苦笑:“正因為我是周國公子,才更不愿看到生靈涂炭。戰爭一旦開始,死的都是無辜百姓。且…”他頓了頓,“老師說過,天下之爭,當以王道,而非霸道。若商室能革新圖強,何必一定要以戰止戰?”
“姜師可有消息?”
“老師仍在昆侖。”伯邑考道,“但他說過,三年之約未滿,商室國運當延。若此時生變,恐違天意。”
子托沉思片刻:“公子能勸住姬昌嗎?”
“難。”伯邑考搖頭,“父君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且商室內亂,是天賜良機。我只能盡量拖延,但能拖多久,不敢保證。”
“多久?”
“最多…半年。”伯邑考認真道,“若半年內,承天侯能穩定朝局,推行改革,讓天下人看到希望,或可化解干戈。若不能…戰爭必起。”
半年…
子托感到巨大的壓力如山壓下。祖父之死,父親病重,叔父奪權,周國虎視眈眈…而他要在這亂局中,殺出一條生路。
“多謝公子坦言。”他深深一揖。
伯邑考扶住他:“承天侯不必多禮。我助你,也是助天下百姓。”
送走伯邑考后,子托獨自站在院中。雪終于下了,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半年…
他望向西北,昆侖的方向。
瑩瑩,若你在,會如何做?
他想起她擋在他身前的樣子,想起她說“要一起看天下”時的笑容。
不能倒下。
無論如何,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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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子托做了一個決定。
他秘密召集了忠于自己的將領、大臣,以及從黃河源頭帶回的羌人木赤——木赤感念救命之恩,率百名羌人精銳留在了殷都,名義上是“友好使團”,實則是子托的助力。
“諸位,”子托開門見山,“祖父之死有疑,父親病重,三叔監國,太卜弄權。商室已到生死存亡之際。”
眾人神情肅然。
“接下來,我要做三件事。”子托道,“第一,查清祖父死因;第二,穩定朝局;第三,阻止周國東進。”
“將軍要如何做?”一位老臣問。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子托緩緩道,“表面上,我繼續蟄伏,讓三叔和巫咸放松警惕。暗地里,查他們的底細,尤其是他們與鬼方、與那‘幽王’的關系。”
崇虎道:“地宮那邊,屬下已安插眼線。但守衛森嚴,難以接近。”
“地宮的事,我來處理。”子托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你們只需在外圍接應。”
“將軍不可冒險!”眾人勸阻。
“這是唯一的辦法。”子托搖頭,“祖父停靈地宮,他們必有所圖。我必須親自去查。”
計劃定下后,眾人分頭準備。
子托回到書房,從暗格中取出那枚玉簡——姜尚所贈的聯絡之物。他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放了回去。
還不到時候。
真正的危機,還未到來。
三日后,是武乙的“三七”祭日。按禮,王室成員需入地宮祭拜。
這是子托進入地宮的最佳機會。
祭日當天,鹿臺地宮入口。
地宮建在鹿臺地下深處,入口是一道沉重的石門,上有青銅獸首門環。門前站著兩排侍衛,個個神情肅穆。
子托與文丁、子羨、以及幾位叔父、王子王孫一同到達。文丁病體未愈,由宮人攙扶,臉色蒼白如紙。
巫咸早已等候在門前,身著祭服,手持骨杖。
“請諸位殿下隨老臣入內。”他推開石門。
門內是一條向下的階梯,兩側墻壁上點著長明燈,燈光昏暗,照得人影搖曳。空氣陰冷潮濕,彌漫著香料與腐臭混合的怪異氣味。
子托攙扶著父親,緩緩下行。他能感覺到,文丁的手在顫抖。
“父親,若不適,我們便回去。”他低聲道。
文丁搖頭:“無妨…這是…最后一面了。”
階梯很長,仿佛永無止境。終于到達地宮主殿,空間開闊,中央停放著武乙的巨大棺槨。棺槨以整塊楠木制成,外涂黑漆,繪金色龍紋。四周擺放著各種陪葬品:青銅器、玉器、陶器、兵器…琳瑯滿目。
巫咸開始主持祭祀儀式。眾人跪拜,上香,獻酒。
子托跪在棺槨前,心中默念:祖父,若您在天有靈,請指引孫兒,查清真相。
祭祀持續了一個時辰。結束后,眾人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文丁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衣襟。
“父親!”子托急忙扶住。
文丁臉色慘白,呼吸急促:“我…我喘不過氣…”
巫咸上前:“太子殿下恐是地宮陰氣太重,傷了元氣。需立即離開。”
“快,扶父親出去!”子托急道。
眾人手忙腳亂地將文丁攙扶出地宮。子托跟在后面,卻在踏出石門前,故意落后一步,趁人不備,閃身躲進一處陰影中。
石門緩緩關閉,將他關在了地宮內。
黑暗中,子托屏息靜聽。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才取出火折子點亮。
地宮恢復了死寂。長明燈的光在棺槨上跳躍,讓那些龍紋仿佛活了過來。
子托開始仔細搜查。他首先檢查棺槨周圍。陪葬品擺放整齊,并無異樣。但當他繞到棺槨后方時,發現了問題。
那里的地面,有一道極細微的縫隙,若不是趴在地上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縫隙呈方形,約三尺見方——是一道暗門。
子托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他沿著縫隙摸索,在墻角處找到一個不起眼的凸起。按下,暗門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階梯。
又是向下…
子托猶豫片刻,還是走了下去。
這條階梯比之前的更窄、更陡,而且沒有長明燈,全靠他手中的火折子照明。空氣中那股怪異的氣味更濃了,還夾雜著一絲…血腥味。
階梯盡頭,是一間密室。
密室不大,中央有一個石臺,臺上刻著復雜的符文——正是黑石片上的那種。石臺周圍,散落著一些器物:骨制的匕首、陶制的碗、還有一些干涸的黑色血跡。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墻壁上掛滿了…人皮。
一張張完整的人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用竹竿撐開,如衣服般掛著。火光下,那些人皮的表情扭曲,仿佛在無聲吶喊。
子托胃中一陣翻涌。他想起了那些失蹤的奴隸、平民…原來都到了這里。
“果然…你來了。”一個陰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子托猛地轉身。密室入口處,站著巫咸。
他不知何時跟了進來,此刻臉上再無平日的恭敬,只有猙獰的冷笑。
“太卜…不,我該叫你什么?”子托握緊腰間劍柄。
“叫我什么都行。”巫咸緩緩走進密室,“反正,你很快就是個死人了。”
“祖父是你殺的?”
“是,也不是。”巫咸走到石臺前,撫摸著上面的符文,“大王確實病重,但本可多活些時日。是我…助他早日解脫。”
“為何?”
“為了迎接我主降臨。”巫咸眼中泛起狂熱的光芒,“你可知,這地宮之下,便是殷都地脈的樞紐?在此設陣,以商王之血為引,可打開幽冥通道,迎我主‘幽王’重臨人間!”
子托心中一寒。原來他們要的不只是王位,而是…滅世。
“盤庚也是你們的人?”
“盤庚?那個廢物。”巫咸嗤笑,“他不過是我主的一枚棋子,用完即棄。而我,才是真正的使者。”
他張開雙臂:“看到了嗎?這些人皮,都是祭品。他們的精血、魂魄,都已獻給我主。只差最后一步——以商王之尸為媒介,以王室純血為鑰匙,便可完成儀式。”
“王室純血…”子托明白了,“所以你們需要我父親…或者我。”
“聰明。”巫咸點頭,“本來,你父親是最佳選擇。但他體弱,精血不足。而你…”他舔了舔嘴唇,“承天侯,天命所歸,又是處子之身,精血純凈,是上好的祭品。”
子托冷笑:“你覺得我會束手就擒?”
“當然不。”巫咸拍了拍手。
密室四角的陰影中,走出四個黑袍人。他們身形高大,動作僵硬,臉上戴著青銅面具,只露一雙空洞的眼睛。
“這些是‘尸傀’,以秘法煉制的戰士,刀槍不入,不知疼痛。”巫咸道,“承天侯,你是自己走,還是讓他們‘請’你走?”
子托拔劍:“那要看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話音未落,四個尸傀已撲來。速度快得驚人,帶起陣陣陰風。
子托揮劍迎戰。劍鋒砍在尸傀身上,竟發出金石之聲,只留下淺淺白痕。而尸傀的攻擊兇猛,力大無窮,每一次格擋都震得他虎口發麻。
這樣下去不行…
子托邊戰邊退,思考對策。這些尸傀不畏刀劍,但既然是巫術產物,必有弱點。
他想起鹿臺之變時,邱瑩瑩的金光能克制黑霧。他的血,曾破過黑石片陣法…
或許…
子托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上。劍身泛起淡淡紅光,再砍向尸傀時,竟能斬入皮肉!
有用!
但精血有限,四個尸傀,他撐不了多久。
就在此時,密室入口傳來打斗聲。
“將軍!你在里面嗎?”是崇虎的聲音!
“在這里!”子托大喊。
崇虎率十余名親兵沖入密室,與尸傀戰作一團。有了援軍,壓力大減。
巫咸見狀,臉色陰沉:“哼,看來你早有準備。但…晚了。”
他退到石臺邊,咬破手指,將血滴在符文上。符文頓時亮起血紅光芒,整個密室開始震動。
“儀式…開始了!”巫咸狂笑,“就算殺了我,陣法已啟動,無法停止!以武乙之尸為媒,以地脈之力為基,幽冥通道即將打開!屆時,我主降臨,所有人都要死!”
石臺上的光芒越來越盛,形成一個血色漩渦。漩渦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面孔,發出凄厲的哀嚎。
地面裂開縫隙,黑氣涌出。墻壁上的人皮開始蠕動,仿佛要活過來。
“必須破壞石臺!”子托對崇虎道,“掩護我!”
崇虎點頭,率親兵擋住尸傀和巫咸。
子托沖到石臺前,舉劍欲砍。但劍鋒觸及血色光芒,竟被彈開,反震之力讓他手臂發麻。
“沒用的!”巫咸獰笑,“陣法已成,除非用王室純血破陣,否則…”
話音未落,一道白影如閃電般射入密室,落在石臺上。
是一只白狐。
通體雪白,額間一道金紋熠熠生輝。
“瑩瑩?!”子托失聲。
白狐轉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復雜神色,隨即張口,吐出一枚金色光球。光球落入血色漩渦,頓時金光大盛,與紅光對抗。
“不可能!”巫咸驚駭,“你…你怎么會來?姜尚不是帶你回昆侖了嗎?”
白狐不理他,繼續吐出光球。每吐一枚,她身上的光芒就黯淡一分,額間金紋也開始變淡。
“她在消耗本命元氣!”子托大驚,“瑩瑩,停下!”
但白狐不停。金光逐漸壓制紅光,血色漩渦開始不穩。
巫咸瘋狂了:“不!不許破壞我主大計!”他撲向白狐。
子托一劍將他攔下:“你的對手是我!”
兩人戰在一起。巫咸雖年長,但巫術詭異,不時放出黑霧、毒蟲,防不勝防。子托仗著劍法精妙、血氣克制,勉強支撐。
另一邊,白狐吐出第七枚光球后,已搖搖欲墜。但她仍堅持吐出第八枚。
金光徹底壓過紅光,血色漩渦轟然炸開。石臺裂成數塊,符文黯淡消失。
陣法破了。
“不——!”巫咸發出絕望的嘶吼,被反噬之力震飛,撞在墻上,吐血不止。
白狐從石臺上跌落,被子托接住。她已虛弱至極,連維持原形都困難,化作人形,正是邱瑩瑩。
她臉色蒼白如紙,額間金紋幾乎看不見,但眼睛依然清亮。
“瑩瑩…”子托聲音發顫,“你為什么…”
“我在昆侖…感應到殷都有大難…”邱瑩瑩虛弱地笑了笑,“姜師不讓我來…但我…必須來…”
“你耗盡了本命元氣…”
“沒關系…”她伸手,想摸他的臉,卻無力垂下,“能再見到你…真好…”
子托緊緊抱住她:“不許睡!瑩瑩,堅持住!”
崇虎解決了尸傀,過來稟報:“將軍,巫咸跑了!地宮在坍塌,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確實,密室開始崩塌,石塊簌簌落下。
子托抱起邱瑩瑩:“走!”
一行人沖出密室,沿階梯向上。地宮主殿也在震動,棺槨傾斜,陪葬品散落一地。
當他們沖出地宮石門時,身后傳來轟然巨響——地宮塌了。
外面已是黑夜,雪下得正緊。
子托抱著邱瑩瑩,站在雪地中,看著鹿臺的方向。那座高臺在震動中開始傾斜,最終轟然倒塌,揚起漫天煙塵。
武乙的地宮,武乙的棺槨,武乙的時代…都埋葬在了廢墟之下。
“將軍,接下來怎么辦?”崇虎問。
子托低頭,看著懷中昏迷的邱瑩瑩,又望向王宮的方向。
父親還在病中,子羨還在監國,周國還在虎視眈眈。
但至少,最危險的敵人——巫咸和那個“幽王”的陰謀——暫時解除了。
“先回府。”他道,“瑩瑩需要醫治。至于朝局…明日再說。”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蓋了鹿臺的廢墟。
也覆蓋了所有的血跡、所有的罪惡。
但有些東西,是雪蓋不住的。
比如仇恨,比如野心,比如…責任。
子托抱著邱瑩瑩,走在回府的路上。
他的腳步沉重,卻堅定。
因為懷中的人,是他必須守護的。
也因為,商室的未來,是他必須承擔的。
無論前路如何艱難,他都會走下去。
直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