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頂的風獵獵作響,卷得朱由檢的披風翻飛不定。
“陛下?!敝苡黾锨耙徊?。
“封禪大典已畢,各部首領皆已散去……接下來該如何?”
朱由檢沒有回頭。
他望著南邊——那是中原的方向。
“傳朕密令?!彼_口,聲音裹在風里,有些飄忽,“封狼居胥之事,暫需嚴密封鎖?!?/p>
周遇吉一怔:“封鎖?”
“不錯?!敝煊蓹z轉過身,眼神如刀,“所有捷報,一律不得傳出。”
“對外只稱……朕在草原巡邊,安撫諸部?!?/p>
“可陛下,封狼居胥乃不世之功,若然隱瞞……”
“朕自有道理,你只管安排人手封鎖消息?!敝煊蓹z打斷他。
“朝中有些人,怕是早已坐不住了?!?/p>
他走到山崖邊。
腳下草原蒼茫,牛羊如蟻,帳篷似星。
“朕離京半年,朝中清洗方才告一段落?!?/p>
“江南那邊,新政推行正值緊要關頭?!敝煊蓹z聲調不高,卻字字沉凝。
“周卿,你想想,若此時叫他們知道,朕非但不在京城,還在草原身陷重圍……”
他略一停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那些人,豈非要翻了天?”
周遇吉頓時恍然。
陛下這是要釣魚?。。?/p>
而且是釣那些藏在江南暗處的大魚!
看來京中朝堂清理之后,下一個便是南京六部了。
“臣明白了?!敝苡黾?,“臣即刻去辦,通往關內各道皆設卡攔截,嚴查往來商旅。”
“片紙不得出塞?!?/p>
“還不夠?!敝煊蓹z搖頭,“需再放些假消息出去。”
“假消息?”
“就說朕在草原……陷入苦戰?!敝煊蓹z眼中寒光微閃,“稱喀爾喀部聯合瓦剌、科爾沁殘部,聚兵十萬,將朕圍困于斡難河畔。朕率軍血戰,生死未卜。”
周遇吉倒吸一口涼氣。
這假消息若是傳開……
他甚至覺得,陛下此舉意在縱容江南!
難道陛下是盼著他們在江南……造反?
否則何以在江南推行新政的緊要關頭,放出這等兇訊?
明明已封狼居胥……
“陛下,這是否太過行險?”他喉頭發干,“倘若國內真有人趁機作亂……”
“正要他們趁機?!敝煊蓹z笑了,那笑意教人脊背生寒,“不跳出來,朕如何下手?”
風愈急。
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朱由檢按住披風,轉身向山下走去。
“記著?!彼呑哌叺溃胺怄i要嚴,假消息要真。”
“尤其是南京……讓他們聽個夠?!?/p>
朱由檢尚不知曉,他在草原的消息,其實早已泄露。
就在他封狼居胥的同一日。
秦淮河畔,夫子廟旁一座深宅大院里,燭火通明。
屋內坐著七八人。
有穿綢緞的,有著布衣的,還有一人穿著舊官袍——雖已沒了補子。
上首是個老者,年過七旬,雙目卻仍炯炯。
此人正是魏國公徐弘基,亦是南京守備。
不過他那南京守備之職,當年是走了魏忠賢的門路得來。
魏忠賢被凌遲的消息傳到南京時,他三天沒敢邁出府門半步。
可如今,他自覺又有了底氣。
“消息可確鑿?”他問,聲音尖細。
下首一名中年文士點頭:“千真萬確?!?/p>
“屬下從兵部故舊處得來密信……皇上根本不在京城!”
此言一出,滿屋騷動。
“不在京城?在何處?”
“草原?!蔽氖繅旱蜕ひ簦皳f是……微服而去?!?/p>
“只帶了一千騎兵,如今被喀爾喀十萬大軍圍在斡難河,生死不明?!?/p>
死一般的寂靜。
旋即,爆出一陣壓抑的狂喜。
“天助我也!”一名穿舊官袍者拍案而起,“皇帝這是自尋死路!”
徐弘基卻仍冷靜。
他抬手止住喧嘩。
“王承恩呢?”他問,“那個接替九千歲的太監,如今在京城做什么?”
“說是皇上龍體欠安,由他代傳圣旨?!蔽氖坷湫?。
“可咱們心知肚明,皇上根本不在京城!”
“那圣旨……恐怕是他自家編造的!”
徐弘基眼睛一亮。
編造圣旨。
假傳諭令。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好……好得很?!彼鹕?,在屋內踱步,“咱們得動起來了。”
“聯絡南京六部,不,聯絡所有對新政不滿之人?!?/p>
他略一停頓,眼中掠過一絲狠厲。
“就說王承恩是閹黨復起,禍國殃民,假傳圣旨,圖謀不軌?!?/p>
“那皇上那邊……”有人猶疑。
“皇上?”徐弘基笑了,笑容猙獰。
“皇上在草原生死未卜,即便能活著回來,也是數月之后的事了?!?/p>
他轉身,望向北方。
“這數月時間……也足夠咱們做許多事了?!?/p>
京城,乾清宮。
王承恩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
他已跪了一個時辰。
面前坐著兩位女子......懿安皇后張嫣與周皇后。
二人皆著常服,未戴鳳冠,氣勢卻壓得人難以喘息。
“王大伴?!避舶不屎箝_口,聲調平和,“你實話實說,皇上……究竟在何處?”
王承恩渾身一顫。
“皇爺……皇爺龍體不適,在宮中靜養……”
“罷了,本宮與皇嫂早已得知實情?!敝芑屎髲街贝驍嗨曇衾淙艉?/p>
王承恩冷汗涔涔。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懿安皇后輕嘆一聲。
“王大伴,皇上離京之前……是否對你有所交代?”
王承恩咬緊牙關。
不能說。
皇爺吩咐過,死也不能說。
“奴婢……奴婢不知……”
“你不知?”周皇后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本宮告訴你,南京已傳得沸沸揚揚!”
“說皇上不在京城,說你在假傳圣旨!”
“說你是新閹黨,欲亂朝綱!”
她越說越怒,胸口起伏。
“如今朝中已有人上疏彈劾你了!”
“奏本全壓在司禮監!若壓不住……你該知道是何下場!”
王承恩自然知道。
凌遲。
滅族。
他閉上眼,淚水滾落。
“皇后娘娘……奴婢……奴婢……”
“皇上是否去了草原?”懿安皇后忽然發問。
王承恩猛然睜眼。
“娘娘何以……”
話一出口,他便知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