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已到絕境。
城墻多處坍塌,用門板、石塊勉強堵著。
城頭上的守軍個個面黃肌瘦。
孫傳庭籌集的那點軍糧,其實早在三天前就已經全吃光了。
現在連戰馬都殺了,煮馬肉湯。
一人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
孫傳庭站在城頭,眼窩深陷,胡須雜亂。
甲胄上滿是血污刀痕,左臂纏著染血的布條,那是前天夜里流寇夜襲時中的箭。
他望著城外連綿的流寇營寨,黑壓壓望不到邊。
炊煙裊裊,還能聽見隱約的笑罵聲——那是流寇在喝酒吃肉。
“孫撫臺,”旁邊的民壯統領聲音沙啞道,“咱們……咱們還能守多久?”
孫傳庭沒說話。
他也在問自己,還能守多久?
可他也不知道。
眼下城內能動的兵算上民壯,攏共還不到五千。
至于城防物資,連滾木礌石都早就砸完了。
能不能經得住流寇下一波攻勢,都難說。
絕望之余,孫傳庭甚至想起此前皇帝送來那封信。
“朕信你,才讓你放手去干。”
孫傳庭心中滿是苦澀的閉上雙眼。
“陛下,臣……恐怕要辜負圣恩了。”
此時的孫傳庭,甚至已經決心以身殉國了。
可就在這時,城下流寇營中突然騷動起來。
隱約聽見喊叫聲,馬嘶聲,還有……那種奇怪的爆響?
孫傳庭猛地睜眼,舉目望去。
只見流寇后營方向,煙塵大起。
而一桿大纛,在煙塵中若隱若現。
玄底,金龍。
龍旗?!
孫傳庭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那是……”
副將也看見了,聲音發顫:“是龍旗!”
“皇上!皇上來了!”
城頭上,所有還能站起來的守軍,都掙扎著望向那邊。
煙塵越來越近。
能看清了。
金色山文甲,浴血關刀,一馬當先。
而他身后,則是黑壓壓的鐵騎,如潮水般涌來。
鐵蹄踏地,聲如悶雷。
流寇后營瞬間大亂。
“官軍!官軍來了!”
“是崇禎!崇禎來了!”
王嘉胤正在中軍大帳喝酒,聽見喧嘩,怒道:“怎么回事?!”
一個嘍啰連滾爬進來,面無人色:“大……大哥!”
“崇禎……崇禎皇帝帶兵殺過來了!”
“后營……后營已經亂了!”
“什么?!”王嘉胤霍然起身,“皇帝……他不是在山西嗎?”
“怎么會這么快?!”
“難道李萬慶沒攔住他?”
“不知道啊!”
“是不是李萬慶大哥……恐怕已經……”
王嘉胤臉色鐵青。
李萬慶三萬人都攔不住?
這崇禎,到底是人是鬼?
“傳令!前軍繼續圍城,中軍隨我迎戰!”他抓起大刀,沖出帳篷。
可剛出帳,就看見后營方向,一道金光已殺穿營寨,直撲中軍!
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殘肢斷臂亂飛。
“擋我者死!”朱由檢暴喝,聲震四野。
王嘉胤看得心驚肉跳。
他聽說過崇禎皇帝勇武,曾在京城外斬將奪旗。
可當時還以為是朝廷吹牛呢。
所以怎么也沒想到……皇帝竟然勇武到這個地步!
這哪是人?
分明是活閻王!
要早知道皇帝是個殺神,就是那些當官的當他面殺他全家,也不敢造反啊!
“放箭!放箭射他!”王嘉胤驚恐之余,瘋狂嘶吼著。
箭雨襲來。
朱由檢關刀舞成一片光幕,箭矢紛紛被擋開。
他馬不停蹄,繼續前沖。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很快,朱由檢已能看清王嘉胤那張驚駭的臉。
而所謂的王大師身邊的親兵,早已見勢不妙作鳥獸散......
“王嘉胤!”
朱由檢縱馬躍過最后一道柵欄,關刀高舉,“受死!”
王嘉胤咬牙,挺刀迎上。
兩馬交錯。
“當——”
王嘉胤的刀,飛了。
僅僅一個回合,朱由檢手中關刀便劃過他的脖頸。
大好頭顱高高飛起,血噴起丈高。
流寇大當家,王嘉胤,卒。
靜——
短暫的寂靜后,流寇全軍崩潰。
“大哥死了!”
“逃啊!”
二十萬人,如山崩海嘯,四散奔逃。
朱由檢卻不放過,關刀前指:“全軍追擊!”
“凡持械者,殺!”
“凡頭目者,斬!”
明軍全線壓上。
騎兵兩翼包抄,步卒正面推進,火器營輪番齊射。
這場追殺,從午后持續到黃昏。
西安城外三十里,尸橫遍野。
二十萬流寇,被斬首五萬,俘虜八萬,余者潰散。
夕陽西下時,朱由檢率軍來到西安城下。
城門緩緩打開。
孫傳庭拖著傷臂,率殘存守軍,跪在城門兩側。
百姓也涌出來了,黑壓壓跪了一地。
“皇上……皇上萬歲!”
“皇上救命啊!”
哭聲震天。
“臣……孫傳庭,叩見陛下!”孫傳庭抬頭,看著馬背上那個金甲浴血的身影,虎目含淚:“臣……守城不力,辜負陛下期望,還請陛下治罪!”
朱由檢卻翻身下馬,上前親手扶起他。
“孫卿何罪之有?”他聲音沙啞,卻十分清晰道,“若無你死守,西安早破。是朕……來晚了。”
孫傳庭頓時淚流滿面,說不出話。
朱由檢環視跪地的百姓,看著他們瘦骨嶙峋的樣子,看著他們眼中的期盼,心中酸楚。
“傳旨,”他緩緩開口,“開倉放糧,賑濟全城。”
“傷兵百姓,全力救治。”
“陣亡將士,厚葬撫恤。”
“凡被裹挾從賊者,繳械不殺,由官府甄別安置。”
他頓了頓,望向西方逃散的流寇,聲音轉冷:
“至于那些逃掉的賊首……”
“朕會一個一個,抓回來。”
“斬盡殺絕。”
當夜,西安城內,哭聲漸止,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炊煙。
粥棚架起來了,熱氣騰騰。
百姓排著隊,領一碗稠粥,蹲在路邊,邊哭邊吃。
軍營里,傷兵得到了醫治。
軍醫不夠,就從百姓中找郎中,找懂草藥之人。
朱由檢沒休息,在臨時行營里,看著地圖。
孫傳庭包扎了傷口,換了干凈衣裳,在一旁稟報。
“陛下,王嘉胤雖死,但流寇主力未滅。”
“高迎祥在延安府,有兵十萬。”
“米脂張獻忠,有兵八萬。”
“還有羅汝才、賀一龍、藺養成等各擁數萬,散布陜北。”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次王嘉胤覆滅,他們必聞風喪膽。”
“臣恐……他們會合流,或西逃甘肅,或南竄四川。”
朱由檢點頭。
這正是他擔心的。
流寇像蝗蟲,打散了還會聚起來。
必須一鼓作氣,全部剿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