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兩人說話間,狼毫在宣紙上暈開無數墨團,原本清雅的蓮花圖,此刻倒像楚承淵心里被炸掉殘葉。
他指尖死死掐住抽屜邊緣,攥得發疼,聲音卻依舊帶著繾綣:“比起蓮花,朕更在意...”
“可是這墨漬真的好可惜!”時愿突然從他圈住的懷中躲開,捧著畫紙仔細端詳,睫毛在臉頰投下簌簌陰影。
“明明剛才還畫得好好的...”她絮絮叨叨的模樣,像只顧著啄菜的呆鵝,有肉就在面前,偏得吃那素的。
帝王的少男心在這一刻徹底崩裂。
他猛地起身,楚承淵僵直的身軀突然發出細微的脆響,不知是骨頭還是心碎的聲音。
“好,很好!”楚承淵氣得冷笑,將她按回龍椅,將畫和狼毫都塞進她手中,"你自己在這就與這破畫過去罷!”
情話說與傻子聽。
楚承淵甩袖而去時,紫宸殿的鎏金獸首香爐都跟著震出裊裊輕煙。他的皂靴重重踏過玉階。
帝王憋著一肚子悶氣拐去主殿,他為何要離開?瞥見路邊半開的海棠花枝嬌艷欲滴,心頭無名火更盛,笑話他是吧。
不一會主殿路邊落花一片,花瓣簌簌落在玄色龍袍上。
破花開這么好?誰讓的!
時愿見他離開,先是對著空蕩蕩的殿門發了會兒呆,忽然發現她一個人坐在這碩大的龍椅上。
咽了咽口水:“爹娘,女兒出息了!”她壓低聲音對著虛空念叨,喉間發緊又忍不住笑出聲。
指尖撫過龍椅扶手上蜿蜒的鎏金龍紋她…她真的坐上了!定給她爹爹娘親燒紙報信。
這摸摸這邊椅子,又看看那邊硯臺。
鬼鬼祟祟地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后,猛地整個人癱進椅背。
繡著金線云紋的軟墊將她陷進去大半,龍椅兩側雕刻的蟠龍仿佛活過來般。
她學著楚承淵平日里端方的坐姿,有模有樣地將雙手搭在扶手上,卻因憋不住笑意而肩膀亂顫。
【系統: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小統子~”
時愿和系統笑作一團。
歇夠了的時愿拍拍裙擺起身,望著狼藉的畫案摩拳擦掌。不就是讓她畫畫,和這幅畫過一輩子。那有何難?
按照剛剛楚承淵的動作,重復一遍的操作,不就很容易。
她站起身,擺好剛剛的姿勢。
捏起狼毫,筆尖懸在宣紙上方遲遲未落。
方才他第一步做了什么來著?
回憶間手腕一抖,墨汁“啪嗒”墜在紙面,洇開的墨團像極了被頑童踩碎的泥濘腳印。
時愿盯著污漬眨眨眼,煞有介事地點頭:“定是他教得不夠仔細,才讓我連起筆都學不會!
重整旗鼓。
時愿將筆摜在筆洗里,再次落筆時,歪斜的線條將蓮莖畫成了扭曲的蚯蚓。
花瓣更是慘不忍睹——有的團成墨疙瘩,有的稀稀拉拉像被蟲蛀過的殘葉,與楚承淵筆下清雅的蓮花相比,倒像是池塘里爛掉的蛤蟆。
【系統:寶寶畫的真好,這圓是圓,線是線的?!?/p>
“真的呀,統哥~”時愿頓時來了精神。
【系統:真的,女子畫畫組第一名?!?/p>
“我就知道我有天賦~”時愿搖頭晃腦的哼起了小調。
【才學會睜眼看到的第一個女人,它也就看過她一個人畫畫。】
一個人的比賽她獲得了第一名。
驕傲!
……
她一個人在紫宸殿有無害怕,是否因為他置氣嚇到了?他好似出門前看到她僵在原地的模樣。
楚承淵因剛剛自己獨自出來而懊悔,她還是個小姑娘呢?同她彎彎繞繞什么,倒不如像教她握筆那般,手把手將心意攤開在宣紙上。
楚承淵他第三次轉身往紫宸殿偏殿走時,守殿的小太監嚇得差點打翻銅盆。
每來一次便要磕頭行禮,皇上來來回回反復著,怎得不進去呢?
殿外忽然傳來宮人細碎的腳步聲,時愿慌忙將底層紙張抽出來壓在“大作”上。
楚承淵一眼就瞥見時愿慌亂藏起的畫紙,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藏什么?莫不是給朕的驚喜?”
時愿渾身僵硬:“不是…我臨摹皇上的佳作,實在有些不堪入目,不忍皇上傷眼睛?!?/p>
她爹爹當年沒教她畫畫是對的,畫了一會,如坐針氈。
時愿半分沒有開始的激動與快樂。
楚承淵聽完亦渾身僵硬。
紫宸殿中。
楚承淵坐在那邊軟塌,時愿戰戰兢兢坐在這邊龍椅,兩人干巴巴已坐了半柱香。
時愿多希望此時來個飛蟲過來嗡嗡嗡響,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偷瞄楚承淵陰沉的側臉,實在想不通他為何生氣了。
明明在他跨進門檻前,自己就麻溜地從龍椅上跳下來,還乖巧地把他畫的蓮花圖擺在案頭最顯眼處,連鎮紙都壓得規規矩矩。
怎么他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獅子,周身氣壓低得能把地磚都凍裂?
楚承淵瞧那桌上的畫作,又看她絞著衣角眼巴巴不停偷偷望著他的樣子。喉結微動,那些憋了許久的悶氣突然泄了干凈。
一時間又心軟軟起來:“這般刻苦臨摹,無論美丑,努力定是很好,告訴朕想要什么?!?/p>
他起身逼近,龍袍幾乎要掃到她的裙擺,將她困在龍椅之間。
溫熱呼吸拂過發頂,時愿渾身緊繃如弦。
這話怎得好像那話本子的妖精:說!今日她想怎么死!
楚承淵卻屈指抬起她的下頜,指尖擦過她顫抖的唇角:“嗯,想要什么?”
時愿:“想要…”走,行不行?
腹中突然傳來一陣震天響的咕嚕聲,在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