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靈魂碎片融入時愿的靈魂。
像拼圖一樣最后一塊補充完整。
她站在書店里,低頭看了看自己凝實如玉的掌心,指尖微微一動,周遭書店徹底消失不見。
困住她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成了。
以靈魂為食,狩獵吸引她們到來、主動讓之獻上將其吞噬、進入小世界煉化……
記得有些靈魂在消散之前曾言:“請帶著我的靈魂,去看更廣闊的世界吧。”
這一切終于在此刻塵埃落定。
她,時愿,自混沌怨念中誕生的惡靈,本體、力量都徹底回歸。
記憶的時光飛速倒退,最終定格在仙界前十萬年,一處寺廟中落下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襁褓里的嬰孩眉眼軟嫩,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
而后被一對夫妻抱了起來。
“你看,這是個孩子?”
田二丫小心翼翼剝開蓋在孩子頭上的布料,便見那粉雕玉琢的嬰兒正安安靜靜躺著,呼吸輕淺,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我們剛許愿來個孩子,便真有一個了嗎?”
隔壁李磊驚呼著笑了。
田二丫白了他一眼,卻難掩嘴角的笑意:“我看啊,這就是菩薩顯靈,知道咱兩口子心誠,特意送過來的孩子。”
“對對對,菩薩顯靈!”李磊連忙點頭。
開始兩人開始真是把這丫頭當成了掌上明珠。
逢人就炫耀:“這閨女是許愿得來的,是菩薩送的,金貴著呢!”
他們驕傲于這孩子是上天賜的福氣?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漸漸長到了四歲,依舊是嬰兒那副懵懂木訥的模樣。
別的孩子都能跟著爹娘下田拾柴、開口喊人,她卻只會呆呆地坐在門檻上。
眼神空洞,別人喊她也不答應。
連自己吃飯都要田二丫喂。
一開始田二丫還安慰自己,孩子只是開竅晚,再等等就好了。
可她連簡單的爹娘都喊不出口,他們也漸漸發現這就是一個傻子。
村里的閑言碎語漸漸多了起來,有人背后嚼舌根,說他們撿來的不是福氣。
可能不是什么菩薩賜福,就是別人不要的孩子,丟寺廟里了。
起初兩人還反駁,可看著別人家孩子能幫著下地、能給爹娘跑腿。
再看看自己身邊這個只會發呆的傻丫頭,心里的天平漸漸偏了。
李磊夜里猛地坐起身,聲音里滿是煩躁:“咱當初許愿,雖說沒明說要兒子,可誰不想有個能傳宗接代、養老送終的?
這丫頭片子,既不機靈,又不能干活,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田二丫沉默了,這些日子的委屈、再加上對兒子的期盼,終究壓過了當初的歡喜與寵溺,最終也只剩下嫌棄。
“你說得對,”她咬了咬牙,“咱沒啥文化還沒給她取名字,不如就叫招娣?”
李磊眼睛一亮,拍著大腿就應了:
“對!就叫招娣!老一輩都這么說,頭一個叫招娣,就能把弟弟給招過來!”
第二天,兩人一早就把孩子叫了過去。
李磊不耐煩地往前湊上前:“小傻子,聽見沒?叫招娣!為啥叫招娣?因為我和你娘想要個兒子,想要個能傳宗接代、養老送終的兒子!”
“你給老子記好了,你的用處就是給咱招個弟弟來!往后好好干活,少給老子惹麻煩,要是招不來弟弟,你就等著餓死、凍死!”
說完他扛起農具就上山干活了。
田二丫留在家里,蹲在她面前:“從今往后,你就叫招娣知道嗎?”
時愿茫然地抬起頭,只是微微歪了歪小腦袋。
小嘴輕輕張合,田二丫滿心都是求子的執念,壓根沒聽清,也懶得去聽。
她…不叫招娣…
隱隱約約,有一個名字在腦子里出現,她叫——時愿,怨念出生,亦叫念念。
混沌的腦海里,第一個愿望達成。
沒過多久,田二丫真的探出喜脈,也找了老郎中問了,定是個男孩。
這話一出,李磊差點跳起來。
村里人也都知道,真招來個兒子。
時愿在他們的情感里,察覺到“喜”,那是一種她不理解的情緒,一點點鉆進她的腦海里。
大腦清明了一點點,但也只是一點點。
“愿望…成…”
磕磕巴巴,孩童聲音軟糯,時愿說完皺著小眉頭,像是在琢磨這一串詞的意思。
話還說不利潤的小人,業務能力還是刻在骨子里的。
好消息,兒子真有了。
壞消息,隔壁老王的。
田二丫被抓奸在床,王鐵牛和李磊大打出手,兩人殺紅了眼,下手毫不留情。
混亂中,田二丫護著肚子想躲,卻被失控的柴刀誤傷要害,當場倒地。
兩人見狀更殺瘋了,最終互毆致死,三人橫尸屋內。
村民詫異唏噓,憋不住還是說了一句:“孩子雖然是不是你的,但媳婦是啊!”
父母親人去世,村里沒人愿意接手時愿這個“傻子”。
畢竟在村民眼里她再乖,再好看討喜都比不上能下地干活多賺幾個饃饃。
議論來議論去,有人提議:“這丫頭本來就是從山上廟里撿來的,不如再給送回去,讓她自生自滅算了。”
沒人反對,幾個村民找了個竹筐,把小小的時愿往里一放,挑著擔子就往山上的寺廟走。
時愿乖乖坐在里面也不會哭鬧,只是小手趴在筐沿上,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安安靜靜地望著沿途的樹木。
寺廟里只剩下時愿一個人。她從竹筐里慢慢爬出來,小小的身子站在空蕩蕩的大殿里。
人群遠離后,一惡媳偷偷塞了時愿一點吃的。
“聽說你是菩薩賜福下來的嬰孩?吃了我的飯可要替我實現愿望。”
時愿小手抓著手中的饃饃乖乖往小嘴里塞,硬的,不好吃。
但還是眨眨眼,呆愣愣的點頭。
她向時愿許下,祈求家庭和睦,再不生紛爭。
很快村民就發現她婆婆、小姑與她三人,同時患上了一種怪病。
口不能言。
從此,家中果然一片祥和,再無爭吵。
大戶人家的懶廚娘來給時愿送吃的,許愿能清閑一點。
于是,有人發現富商家里的水井水質混濁,吃飯的人員上吐下瀉,無人有胃口吃飯。
廚娘被開除了,她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清閑。
貪收銀錢的賬房先生被一筆糊涂賬搞得焦頭爛額,他許愿希望所有賬目都能一目了然。
很快一陣穿堂風吹過,吹倒了油燈,賬房瞬間起火,所有賬本被燒得一干二凈。
項目前所未有的清晰了,因為壓根沒有賬本了。
老大爺許愿第二春嬌美可人,第二天就被發情的狗纏上了,追著咬了三條街。
……
怪事一件接一件,起初還有人抱著僥幸心理,源源不斷的人每天跑到寺廟給時愿送點吃的,許些私心雜念的愿望。
可到最后,沒一個人的愿望是好好實現的。
“殺了她!把這個妖孽燒死在寺廟里,才能平息災禍,保住咱們全村人的性命!”
這話一出,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和。
男人們抄起鋤頭、柴刀,女人們拿著棍棒、石塊,一個個怒氣沖沖、眼神兇狠。
山上一個小男孩正跌倒在地上。
沒想到一時不察,竟被妖人暗算,等他姐姐來了,一定帶人殺回去。
只能暫時在這小廟歇腳了。
他朝著遠處的佛像臺子底下的小竹筐里伸手,好像看到有塊饃饃,快讓他墊吧墊吧。
指尖剛觸到饃饃邊緣,沒拽動?
他掀開竹筐蓋子,里面竟然坐著一個小孩子,他們兩個小手抓著同一塊饃饃。
時愿盯著兩人相觸的手,一字一頓道:
“我的。”
就這么一眼,他連她的房間蓋哪都想好了。
筐里的小丫頭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衣裳,發絲雖亂糟糟地貼在臉頰,卻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皙細膩。
長長的睫毛卷卷的,黑葡萄似的眼珠定定盯著他,小鼻子小巧挺翹,嘴角還沾著一點干饃饃的碎屑,鼓鼓囊囊的小腮幫子微微抿著。
明明是護著自己的吃食,可模樣軟萌得讓人心里一軟。
就連抓著饃饃的小手,也是白白嫩嫩的。
被萌物一眼斃命。
美或許根據不同的人有審美差異,可萌物不一樣,她是一種霸道又不講理的存在,屬于誰看了都會夾起嗓子尖叫。
“你叫什么呀,怎么自己在這里,你父母沒有陪你嗎?你要不介意,我正好缺個好朋友,不對,你愿意做我妹妹嗎?”
每個小小少年都有個英雄主義,前提是他沒有姐姐。
這樣的妹妹他手慢一點就被別人搶走了。
時愿小腦袋輕輕搖了搖,沒說話,他在嘰里咕嚕說什么,聽不懂。
喻思淵見狀,也不氣餒,伸手想去碰一碰她軟乎乎的小腮幫子,又怕嚇著她。
縮了回來,轉為拍了拍她的頭。
“從今起你就是我的妹妹,放心,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在這破廟里,一定好好護著你,做我喻思淵的妹妹絕不吃饃,每天吃香喝辣的。”
時愿后退一點,嘴里磕磕巴巴地小聲嘟囔:“饃饃…是…時愿的…”
她還是沒聽懂他說的,只知道擇出了重點,不讓她吃饃饃了。
她勢必要守住自己的饃饃。
卻沒發現,喻思淵聽到她說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時愿,原來你叫時愿!”
喻思淵試著喊了一聲:“時愿?”
時愿張開小嘴,啊了一聲。
乖巧極了,只是呆呆地望著他。
喻思淵心臟起飛,旋轉,跳躍被狂踹幾百下后,被他咽了下去。
身體怎么不疼了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抬手,從自己腰間解下一只小小的銀鈴鐺。
“時愿你看,這個給你玩,好不好?”
時愿原本還死死攥著饃饃,可聽到那叮鈴叮鈴的聲音,眼神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小腦袋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眼底的懵懂里多了幾分好奇。
猶豫了片刻,她終于忍不住伸出小手,果然小孩子就喜歡這樣的小玩具。
鈴鐺被她小手搖晃著,叮鈴鈴的響。
“喜歡嗎?這鈴鐺送給你了,只有我的妹妹才能有哦。”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靠近她的筐。
時愿注意力被玩具吸引,但也大概明白這個東西是她的了。
喻思淵見她不反抗害怕他,差點忍不住歡呼出聲,小心翼翼地把她從竹筐里抱了出來。
時愿被抱在懷里,小小的身子軟軟的,依舊攥著鈴鐺和饃饃,乖乖地靠在他懷里。
喻思淵抱著她輕輕搖晃:“妹妹,我喻思淵的妹妹,叫一聲哥哥聽聽?”
時愿垂著小臉,晃了晃手里的鈴鐺玩。
喻思淵一遍又一遍地輕聲教她:“哥哥,時愿,叫哥哥~”
時愿盯著他溫柔的眼睛,小嘴巴一張一合,一點點吐出:“哥…哥…”
“哥哥在!”
時愿被他激動的模樣嚇了一跳,像是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開心。
但她好像發現了比鈴鐺更好玩的。
只要一出聲,他就叫。
“哥哥…”
“嗷嗚…”
“哥哥…”
喻思淵半點沒發現自己被一個“小傻子”玩弄著。
他也有妹妹了!!
等他回去就和那群兄弟們說,這是他撿來的寶貝。
他抱著一邊絮絮叨叨地跟她說著回去要給她買的糕點、好玩的玩意兒,一邊又湊到她耳邊,軟乎乎地哄著她多叫幾聲哥哥。
忽然他神力一探山坡傳來的喧鬧聲。
“妖孽就在里面!快進去殺了她!”
“別讓她跑了,免得再禍害咱們村子!”
就在他想用盡最后靈力將時愿帶回去時,寺廟忽然刮起一陣清風。
一道白衣身影衣袂飄飄,目光落在眼前喻思淵身上時,微微蹙眉。
男人眉眼清冷淡漠,氣質出塵。
喻思淵也愣住了,隨即涌上狂喜。
可看清來人的模樣,瞬間縮成烏龜。
不是師兄弟,也不是姐姐,而是…姐夫白鶴眠。
“仙尊,您怎會在此。”
白鶴眠立在原地,白衣纖塵不染,周身淡仙光流轉。
周身淡淡戾氣,卻被他斂得極好。
他方才追蹤一頭逃竄的高階妖獸至此,察覺到這破敗廟宇里隱約飄著妖獸的氣息。
進來才發現,那氣息竟沾在喻思淵身上。
想必是這小子貪玩,不知死活招惹了妖獸,打不過才躲到這廟里來。
白鶴眠思考片刻:“路過。”
喻思淵看他的目光落在時愿身上,胳膊一收,將她小臉埋在自己胸口。
他的,不許看!
白鶴眠神色淡淡,他活了數萬年,見過的奇珍異寶、仙禽異獸不計其數,他與小兒搶這做甚。
剛要趁著外面的人沒爬上山之前離開,廟外,一道喻思淵熟悉的身影快步迎了上來。
眉眼清麗,氣質颯爽,正是剛從秘境出來、匆匆趕過來的喻思淵的姐姐,喻清辭。
此刻見喻思淵滿身血跡,和他懷中的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喻思淵!父親說了你再找事便給你送到云州天修習,你今日這不僅僅是貪玩危及生命,還便將人家女童拐在懷,我當你平時說想要妹妹是嘴上罷了??”
喻思淵也才十歲,被姐姐訓得縮了縮脖子,卻依舊緊緊抱著時愿。
腦袋里思考,若他此刻承認了便是罪加一等,去云州天死了算了。
不說每天訓練成狗,就單單說他去修習見不到時愿這就夠他難受的了。
絕不能去!
他靈機一動,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飛快瞥向不遠處正欲轉身離開的白鶴眠。
“我…這不是拐的妹妹,這是…仙尊…仙尊……”
他一時半會也不敢賴到白鶴眠頭上,只能磕磕巴巴一直念叨仙尊。
白鶴眠腳步一頓,卻也沒立刻否認,這小孩氣息奇異,非仙非妖。
而且新奇的是,
成神期前的飛升定有一場劫難,而他的竟是眼前這個吃手的小孩。
此刻見喻思淵慌慌張張把鍋往自己身上甩,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只靜靜立在原地,神色依舊清冷淡然,任由少年胡亂辯解。
喻思淵見白鶴眠沒反駁,心里瞬間松了口氣,膽子也大了些:“真的姐姐!這是…仙尊的人,我就是幫仙尊抱會!”
他偷偷用余光瞄著白鶴眠,生怕對方突然拆臺。
白鶴眠接下來的話,卻讓姐弟倆都愣住了。
“嗯,她是我剛收的徒弟。”
這樣,就算劫難到來那天,這個小孩死之前還得管自己叫師父。
白鶴眠難得生出點惡趣味。
喻清辭看向白鶴眠的目光滿是詫異。
她知曉白鶴眠性情清冷,數萬年未曾收過徒弟,向來不沾凡塵瑣碎,怎會突然收一個來歷不明的小丫頭為徒?
可看著白鶴眠神色淡然、不似玩笑的模樣。
她目光掃過喻思淵懷里的女童,她究竟是何物。
上界神武大殿中。
眾多神明發覺,本應該守護的神力竟有逐漸流失之跡象。
他們懷疑邪神,懷疑偷盜者,卻不知由三界混沌氣息孕育的虛假仙光出生。
偽裝、蟄伏、直至找到神明位上一點點圣潔之氣就足以吸收。
他們這么多年無欲無求,也不曾想過有人的地方就有念想。
希望不是他們所怕之事。
因果循環,神接受萬民供奉,相對的就要打消所求所思之痛。
若無所成就,惡靈便會降世,她此生唯一的目標就是——
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