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歲稍大的貼身女衛李順在一旁瞧著,忍不住輕聲提醒:“陛下,秦將軍既已松口傳帖,想必是有轉圜之意,此刻晾著怕是……”
“順子啊,你可知什么叫博弈?”
李順眨眨眼:“臣不知。”
時愿抬眼,眸中閃過狡黠,“她秦默何等人物,如今求朕還想讓朕乖乖上門聽訓?”
她將拜帖丟在桌上:“去,把吏部剛遞上來的那幾份彈劾奏折拿過來。”
女官連忙取來,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帝年幼,宜選賢女輔政”“登基以應大選,早日開枝散葉”
時愿挑眉:“一會走時,記得都帶上。”
李順笑著應道,她大概懂女帝的意思了。
日頭一點點往西邊沉,將軍府的廊燈亮起,秦默面前的茶水都換了三次,她心里的火氣被晾的早就冰涼了。
待她聽見通報時,幾乎是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見時愿一身常服正吊兒郎當一晃一晃地走來。
她忙行禮,腰彎得恰到好處:“恭迎陛下駕臨。”
時愿伸手虛扶一把:“將軍不必多禮,今日是私事,不必行這些虛禮?!?/p>
秦默順勢直起身,眼角的余光瞥見李順捧著的奏折,心里門清。
她引著時愿往正廳走:“陛下駕臨,寒舍蓬蓽生輝,臣剛得了新荔枝可請陛下品鑒?!?/p>
“哦?朕可是有口福?!?/p>
兩人一前一后走著,影子忽長忽短。
進了正廳,秦默親手為她斟上熱茶:“陛下日理萬機,能抽空來這小院,倒是讓臣盼了一下午?!?/p>
時愿接過茶盞,卻未喝:“說來慚愧,本想早些來,卻被這些奏折絆住了腳?!?/p>
她示意李順將奏折呈上:“將軍瞧瞧,這些老臣總覺得朕年輕,非要替朕的事情,居然還有從前的老人?!?/p>
秦默拿起奏折,只掃了一眼便重重拍在桌上:“豈有此理!陛下剛登基,國事為重,他們這不是干預朝政!”
“將軍說的是。”時愿嘆了口氣,“可他們畢竟是三朝元老,朕若硬頂,怕是要落個拒諫的名聲?!?/p>
秦默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抬眼看向時愿忽然轉移話題:“陛下,可知南星有孕?”
時愿臉上的驚訝恰到好處,甚至帶著幾分茫然:“星兒有孕?”
忽的她搖頭:“將軍莫不是說笑?前幾日見他,還好好的……”
秦默身子一僵:“南星的脈,是太醫院的院判親自診的,錯不了。”
時愿這才像是剛回過神:“這……這倒是出乎朕的意料。畢竟……”
她頓了頓,斟酌措辭:“畢竟前陣子忙著重整朝綱,與南星見面的次數少了,竟不知……”
時愿恍然大悟:“定是那日…朕喝多了,星兒給朕做醒酒湯,這便一醉不醒了?!?/p>
秦默咬牙,這皇帝分明是說他兒子勾引的她了。
但為了兒子,她狠狠了壓下去那口氣:“無論如何,我秦家的兒子腹中揣著的是皇家血脈,陛下打算如何做呢?”
時愿這才抬眼,臉上沉痛又無奈:“將軍,朕并非不愿認,只是…你瞧這些奏折,滿朝文武都盯著朕的后宮。若此時朕大婚,那些言官,不得上奏折?!?/p>
“陛下的意思是……”
時愿開口:“等朕將這一切都處理好,一定風風光光的娶星兒入宮,只是…只能委屈星兒等朕了。”
“如何使的!如今月份尚淺,再過兩三月,肚子便要顯懷!”
時愿垂眸,長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不耐:“誰叫這朝中朕孤立無援呢。那些老臣盤根錯節,權力又分散在各部,朕想動他們,難啊?!?/p>
“不是不娶,是緩娶、慢娶、優娶、有節奏的娶,要讓朕準備好娶,也要視具體情況娶,不盲目娶,有計劃、有……”
秦默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字字鏗鏘的打斷這位女帝:
“秦家手里的十二萬邊軍,自今日起聽陛下調遣。軍符三日內送上?!?/p>
時愿睫毛微顫,抬眼時,眼底的驚喜已經藏住:“將軍這是……”
“為我兒尋一門好姻緣。”
時愿鄭重道:“將軍放心,朕必以十里紅妝相迎。”
秦默看著她眼底那片赤誠,忽然覺得嘴里發苦。
她分明知道這是場交易,卻還是為了兒子,把秦家世代鎮守的兵權,親手遞到了這位年輕帝王手中。
武將兵權是為了有一日皇帝麻木不仁,用來清君側的,可她清楚,這位女帝和其他的不同。
即使今日不交,他日一定還會以某種更慘烈的方式收回。
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如今女帝本身就手握王朝八成兵權,如今拿了她們這些武將的,軍權便是高度統一了。
時愿也沒想到,她只是想讓秦將軍和那些老臣咬起來,借刀殺人而已,誰能想到這個意外之喜。
沒等秦默說,時愿轉個彎就去尋她家小男郎,去他家和逛自己后花園一樣。
熟門熟路從側門溜了進去,走一會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用偷偷摸摸了,走什么側門。
屋內,秦南星正坐在躺椅上,手里捧著本醫書,看得入神。
燈光落在他臉上,絨毛都染上暖意。
“在看什么?”時愿悄悄走到他身后,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秦南星嚇了一跳,隨即認出她的氣息,耳根紅紅的:“在看安胎的方子。”
時愿俯身,下巴擱在他肩上,親了親他的耳垂:“有太醫看著呢,不用費這心思?!?/p>
秦南星轉過身抱住她:“你怎么才來呀。”
時愿撫摸他的長發:“等著急了?”
秦南星聲音悶悶道:“阿母說你今日來,我從午時就開始等,燉的湯水都涼了?!?/p>
時愿將他拉開,順勢跟他擠在躺椅上:“唉,朕今日也想早日來看你的,只不過…”
“不過什么?阿母定為難你了對不對!”
時愿沒說話,只是將人摟在懷里,輕輕吸著他脖頸的香氣。
秦南星眼眶紅紅的:“對不起嘛,念念,人家替阿母跟你道歉?!?/p>
時愿輕輕嘆氣:“沒關系的,畢竟她是朕未來的岳母?!?/p>
秦南星鼻尖一酸:“可她不該那樣說你,與念念在一起,是我占了大便宜了?!?/p>
別的普通人家的妻主就有無數小侍通房,可念念這般能力強大女帝,后宮卻單薄,就零星幾個從府中跟去開蒙的。
只有他身子不爽利那幾天,她才會找別人去。
秦南星抬手仔細描摹時愿的臉,狹長的眸子,對別人兇,看自己的時候總是溫柔的。
鼻梁高高的,那曾無數次吻過自己的唇,明明好得讓他心尖發燙,阿母怎么就看不見呢?
時愿抬手替他拭去淚:“無妨,朕不需要所有人都懂,你懂朕就行。”
秦南星猛的抬頭,只憑著本能湊近,唇瓣輕輕貼上了她的。
兩人早就熟到對方一個眼神就知道做了什么,時愿立馬張嘴。
秦南星閉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未干淚珠,被欺負的顫抖,卻又忍不住更緊地摟住她的腰,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
“念念…念念…不行了救救我…”
時愿笑了,怎么可以對欺負你的人尋求幫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