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的夜,靜得只剩宮燈搖曳的輕響,趙靈樞坐在妝臺前,指尖反復摩挲著胸前的護心佩——白日祭天臺那陣強烈的共鳴過后,玉佩余溫未散,玉面龍紋似有流光隱現,總讓她心頭縈繞著說不清的悸動。案上攤著前朝典籍,書頁翻至“大靖暗衛制”那一頁,墨跡已淡,卻字字刻著森嚴,她正蹙眉細讀,殿外傳來侍女輕細的稟報:“長公主,宮門外有個戴斗笠的人,持一枚玄鐵令牌求見,說只認護心佩主人。”
趙靈樞心頭一震,抬手按住護心佩,沉聲道:“讓他從側門入偏殿,屏退左右,任何人不得靠近。”
侍女應聲退下,她起身取了一件玄色外袍披上,掩去周身公主氣度,只留護心佩垂在胸前,快步走向偏殿。殿內燭火昏黃,立著一道瘦高身影,斗笠壓得極低,周身氣息凝而不發,竟是先天后期的修為,卻斂得如同普通侍衛。見趙靈樞進來,那人抬手摘了斗笠,露出一張線條冷硬的臉,左眉骨處一道三寸疤痕,眼神銳利如鷹,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枚玄鐵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篆體“零”字,與護心佩的龍紋隱隱相和。
“影衛零,率三十七名前朝暗衛,參見鎮國公主!”聲音低沉,帶著久居暗處的肅殺,卻字字恭敬,叩首時額頭觸地,不曾有半分遲疑。
趙靈樞攥緊護心佩,指尖微顫。鎮國公主——這是第一個不稱她大趙長公主,而以前朝封號喚她的人。她抬手扶起影衛零,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既認我為尊,可知我是誰?”
影衛零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胸前的護心佩上,眼中閃過一抹熾熱:“護心佩乃大靖鎮國玉印,唯皇室嫡系血脈可引動,龍紋共鳴,便是鐵證。公主乃大靖末代皇帝慕容瑾獨女,慕容靈樞。十七年前京城陷落,先帝托孤于大趙皇帝,以護心佩為憑,留我等三十七名暗衛潛伏各地,待公主成年,持佩號令,復我大靖河山。”
慕容靈樞。
這三個字從影衛零口中說出,趙靈樞心頭像是被重錘擊中,十七年的身份認知轟然崩塌。她不是趙靈樞,是慕容靈樞,是那個亡國之朝的最后血脈,是護心佩真正的主人。護心佩似有感應,白光微亮,貼在胸口,暖得熨帖,像是先帝的手,輕輕撫過她的眉心。
“十七年了,你們為何現在才來?”她定了定神,聲音漸穩,已然有了幾分主上的氣度。
影衛零眼中閃過一絲愧色:“京城陷落后,幽冥教百里虛布下天羅地網,搜捕前朝遺脈與暗衛,我等折損慘重,只剩三十七人,不得不隱姓埋名,分散各地。近日聽聞天霜閣蕭閣主突破宗師境,在祭天臺以寒域鎮住柳家叛亂,更見公主護心佩與前朝九鼎共鳴,知公主身份將顯,幽冥教必有所動作,故冒死前來,歸公主麾下聽令。”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趙靈樞,語氣鄭重:“還有一事,關乎蕭閣主,公主必欲知之。蕭家乃大靖忠良,蕭老將軍蕭烈,乃先帝麾下護國大將軍,與臣一同鎮守北境,因堅決反對百里虛以活人煉魂、妄圖長生的計劃,被百里虛誣陷通敵,滿門抄斬。蕭閣主蕭驚寒,是蕭老將軍唯一的遺孤,當年被老將軍舊部拼死救出,送往天霜閣。”
轟——
又是一聲驚雷,在趙靈樞心頭炸開。
蕭驚寒……他也是前朝遺孤?他的家族,也是因百里虛而滅門?那些日夜相伴的守護,那些生死與共的并肩,原來并非偶然,他們竟是同病相憐,同是百里虛刀下的幸存者,同是背負著血海深仇的復仇者。她終于明白,為何初見時便覺他親近,為何他的寒江雪內力能與護心佩共鳴,為何他總在她身邊,以性命相護——原來從根源上,他們本是一路人。
“此事當真?”她攥緊衣袖,指節泛白,生怕聽到半分虛假。
“千真萬確。”影衛零從懷中取出一枚泛黃的絹帕,遞到趙靈樞手中,“這是蕭老將軍的親筆血書,當年老將軍自知必死,寫下血書,囑臣等若遇蕭家遺孤,必傾力相助,共除百里虛。臣尋了蕭閣主十余年,直到三年前他現身江湖,才確認身份,因未得公主號令,不敢貿然相認,只得暗中守護。”
絹帕上的字跡早已被血漬浸染,卻依舊蒼勁有力,字字泣血,寫著“蕭家世代忠靖,誓除妖道百里虛,護慕容氏血脈周全”。趙靈樞捧著絹帕,指尖撫過那些模糊的字跡,眼眶泛紅。原來蕭驚寒的隱忍,他的執著,他的狠厲,都藏著這樣的血海深仇。
“我知道了。”她將絹帕貼身收好,抬眼看向影衛零,眼中已無半分迷茫,只剩堅定,“傳我號令,令三十七名暗衛即刻向京城集結,潛伏于天霜閣霜天別院四周,聽候調遣。眼下暫不提復國之事,百里虛未除,大靖無復起之日,先護蕭驚寒周全,共抗妖道,為兩家滿門報仇!”
“屬下遵命!”影衛零躬身領命,眼中閃過一絲敬佩——他本以為這位前朝公主養在深宮,只會耽于復國,卻不料她深明大義,先以除妖為要,竟與蕭老將軍當年的心意不謀而合。
影衛零退去后,趙靈樞獨自站在偏殿,燭火映著她的身影,孤絕卻不再單薄。她抬手撫摸著護心佩,低聲道:“父皇,蕭伯父,你們放心,靈樞定與驚寒一起,斬百里虛,報血海深仇,護天下蒼生。”
玉佩白光驟亮,龍紋流轉,似是應和。
天還未亮,趙靈樞便帶著絹帕與玄鐵令牌,出了皇宮,直奔京郊霜天別院。此刻的霜天別院,晨霧未散,演武場上,蕭驚寒正獨自練劍,寒鐵劍未出鞘,僅憑周身宗師內力,便引得四周寒氣繚繞,三丈之內,草葉凝霜。他一招一式,沉穩凝練,正是宗師初期的境界,卻已隱隱有了掌控天地靈氣的跡象。
聽到腳步聲,他收劍轉身,見趙靈樞一身玄衣,神色復雜地站在霧中,心頭微驚,快步走上前:“靈樞,這么早過來,可是出了什么事?”
趙靈樞抬眼看向他,眼中翻涌著情緒,有心疼,有惋惜,有同病相憐的酸楚,她將懷中的絹帕與玄鐵令牌遞到他手中,聲音輕柔卻堅定:“蕭驚寒,你先看看這個,我有話對你說。”
蕭驚寒接過絹帕,只一眼,便認出了那熟悉的字跡——那是他祖父蕭烈的字,他幼時曾無數次臨摹。血書之上,字字泣血,家族被滅的真相轟然揭開,不是通敵,是因為反對百里虛的長生計劃,是因為忠肝義膽,是因為守護大靖。他的手猛地顫抖,絹帕險些落地,眼中翻涌著滔天的恨意與震驚,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
“這……這是真的?”他抬頭看向趙靈樞,聲音沙啞。
趙靈樞點頭,抬手撫上他的臉頰,拭去他眼角不自覺滑落的淚,輕聲道:“是真的。影衛零,是前朝暗衛首領,昨夜來見我,他告訴我,我不是趙靈樞,是慕容靈樞,大靖末代公主。你是蕭烈將軍的孫子,蕭家滿門,因百里虛而亡。我們都是前朝遺孤,我們的仇人,都是百里虛。”
慕容靈樞。
蕭驚寒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看向趙靈樞的目光,漸漸從震驚轉為了然,再到心疼。原來她與自己一樣,背負著亡國滅門之仇,原來那些日夜的相伴,是命運的牽引,是同路之人的相互依偎。他抬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驅散了心底的寒意與茫然。
長久以來的心結,在此刻徹底解開。他曾因自己是蕭家遺孤,怕配不上身為大趙公主的她,怕她知曉真相后會遠離;她曾因身份的迷茫,怕自己只是個寄人籬下的公主,配不上他的蓋世英雄。而如今,他們都是前朝遺脈,都是復仇者,他們的命運,從一開始,便緊緊纏繞在一起。
“靈樞。”他喚她,不再是長公主,只是慕容靈樞,他的靈樞,“無論你是趙靈樞,還是慕容靈樞,你都是我想要守護一生的人。無論我的仇人是誰,我都會護你周全,與你一同報仇,一同面對所有風雨。”
趙靈樞看著他眼中的堅定與溫柔,淚水終于滑落,卻笑著點頭:“嗯,我們一起。”
蕭驚寒抬手,從頸間摘下一枚半塊的虎符玉佩,玉佩質地溫潤,刻著半個虎符紋路,與護心佩的材質相似,正是當年他祖父蕭烈的貼身之物,蕭家僅存的念想。他將半塊虎符玉佩,輕輕扣在趙靈樞的護心佩上——竟是嚴絲合縫,虎符與龍紋相融,形成一枚完整的玉佩,一面龍紋鎮國,一面虎符掌兵,白光流轉,靈氣四溢。
“這半塊虎符,是蕭家的信物,護心佩,是慕容家的玉印。”他握著她的手,將合璧的玉佩貼在她的胸口,“今日,蕭驚寒以蕭家遺孤之名,求慕容靈樞公主,與我相守一生,同生共死,共除妖道,護天下安寧。這合璧玉佩,便是我們的定情之物,天地為證,永不相負。”
趙靈樞靠在他的懷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合璧玉佩的溫意,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卻笑著點頭:“我愿意。蕭驚寒,此生此世,生死相隨,永不相負。”
晨霧散去,陽光穿透云層,灑在霜天別院的演武場上,合璧的玉佩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龍虎相融,似是預示著,這對背負著血海深仇的戀人,終將攜手并肩,闖出一條屬于他們的宗師之路。
兩人相擁許久,才漸漸平復情緒。趙靈樞想起影衛零所言,抬眼問道:“影衛零還說,極北的玄鐵老人,與蕭家有舊,你可知此人?”
蕭驚寒皺眉,思索片刻,道:“玄鐵老人隱居極北冰魄峰,乃是武道傳奇,傳說已至宗師后期,我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卻不知他與蕭家有舊。”
“影衛零說,玄鐵老人本是大靖的護國將軍,姓秦,名玄鐵,當年與你祖父蕭烈一同鎮守北境,情同手足。京城陷落后,秦將軍不愿降于百里虛,率殘部退至極北冰魄峰,隱居避世,守護著一處前朝秘境。”趙靈樞道,“他說,秦將軍若知曉你是蕭烈的孫子,定會傾力相助。”
玄鐵老人竟是大靖護國將軍,與祖父情同手足?
蕭驚寒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如今他雖突破宗師初期,卻根基未穩,百里虛勢力龐大,幽冥教余孽遍布天下,若能得玄鐵老人這位宗師后期的高手相助,無疑是如虎添翼。而且,那極北的前朝秘境,定然藏著重要的秘密,或許與百里虛的長生計劃,與破除法術枷鎖,有著莫大的關聯。
“看來,極北之行,勢在必行。”他沉聲道,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趙靈樞點頭,握住他的手:“我與你一同前往。護心佩與秘境定有關聯,而且,我身為慕容氏公主,理應去看看前朝留下的最后屏障。”
就在此時,影殺快步走來,躬身道:“閣主,長公主,宮中傳來消息,陛下召閣主入宮議事,似是關于整頓禁軍,清除柳家余黨之事。另外,影衛零已傳信,三十七名暗衛已陸續向京城集結,皆已抵達霜天別院四周潛伏,聽候調遣。”
蕭驚寒與趙靈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前朝暗衛歸心,三十七名先天高手,皆是潛伏多年的精銳,如今盡入麾下,無疑是添了一支銳不可當的力量。而影衛零的到來,不僅揭開了兩人的身世之謎,解開了彼此的心結,更帶來了玄鐵老人與極北秘境的線索,前路雖險,卻已不再迷茫。
蕭驚寒抬手,替趙靈樞理了理鬢發,沉聲道:“走,入宮議事。柳家余黨雖除,朝堂之上仍有暗流,禁軍之中更是藏著不少幽冥教的眼線,今日便借陛下之手,徹底整頓禁軍,為日后前往極北,掃清后顧之憂。”
趙靈樞點頭,將合璧的玉佩貼身收好,玄色外袍掩去,依舊是那個端莊沉穩的大趙長公主,只是眼底深處,多了幾分主上的威嚴與堅定。她與蕭驚寒并肩走出霜天別院,陽光灑在兩人身上,身影并肩,一如那合璧的龍虎玉佩,龍隨虎行,虎護龍安,終將攜手,掀起這天下的驚濤駭浪。
而此刻,極北冰魄峰,寒風如刀,一座玄鐵鑄造的宮殿立于雪峰之巔。殿內,一位身披玄鐵甲的老者,手持一柄斷岳槍,目光望向南方,眼中閃過一絲滄桑與期待。他正是玄鐵老人秦玄鐵,指尖摩挲著一枚與蕭驚寒那半塊虎符相似的玉佩,低聲道:“蕭烈老弟,十七年了,你的孫子,終于長大了。慕容家的小公主,也終于現身了。百里虛,你這妖道,我們的賬,也該算算了。”
殿外,冰風呼嘯,似是在應和著老者的話語,極北的秘境,早已蓄勢待發,只等那龍虎相融的二人,前來開啟。而幽冥教的陰影,也已悄然籠罩向極北,百里虛的氣息,在冰原深處,隱隱浮現,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冷,等待著獵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