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身后的動靜,陳舟沒有回頭。
依舊保持著方才的行進速度,面上神色如常,心中卻已經是在飛速轉動起來。
方才在城中,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極為謹慎。
易容改貌、更換衣衫不提。
進城時走的更是人流最密的城門,出城時特意繞了一段路。
縱然有人盯梢,也不該這么快就被發現才是。
除非……
陳舟瞇了瞇眼。
除非跟來的人并不是因為發現了自己的身份,而是盯著別的什么。
難道是自己方才的交易露了財?
念頭一轉,陳舟心頭暗暗猜測。
是那老頭子?
見財起意,因為城中不便動手,故而一路尾隨至此?
陳舟微微皺眉,旋即又搖了搖頭。
不像。
那老丈雖然是個江湖人,行事也未必光明磊落,可方才在巷中交易時,他瞧得分明。
對方在察覺到自己故意露出的內息氣勢后,眼中分明是閃過一絲驚訝忌憚的。
俗話說人老成精。
似他這般的老江湖,斷不至于明知強敵還要強行出手。
況且他們一番交易,雙方顯然都是十分滿意。
犯不著時候反悔,冒這個風險。
那會是誰?
陳舟心頭閃過幾個念頭,卻都一一否定。
不是那老丈,也不大可能是澹臺明的人。
若真是澹臺明派人盯梢,察覺到了什么。
以那廝一慣的性子,怕是早就直接動手了,斷不會這般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頭。
更何況,自己今日的易容十分完美。
骨骼調整、皮相改換,便是面對面站著,澹臺明怕也是認不出來來。
如此一來……
陳舟心下稍安。
許是城中小賊,無意間撞到了他和那老丈的交易過程,見財起意。
不過不管身后是誰,只要不是澹臺明,那便一切好說。
如此想著,陳舟腳下的步子不動聲色地加快了幾分。
沿著山野小徑,越走越深。
兩旁的草木漸漸茂密起來,遮天蔽日,將陽光割裂成斑駁的碎影。
鳥鳴蟲吟聲此起彼伏,愈發顯得四周寂靜。
身后的腳步聲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
對方顯然也是個老手,知道在這種地方動手比城里要方便得多。
陳舟臉上漸漸升起一抹笑意。
如此,正合他意。
……
就這般一直行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
前方出現一處山坳,兩側是陡峭的石壁,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小路。
陳舟腳步一頓,在路中央停了下來。
身后的腳步聲隨之一滯。
片刻后,一道黑影從林間閃出,穩穩落在十余丈外。
“小子,怎么不跑了?”
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戲謔。
“這荒山野嶺的,可不是停下來休息的好地界?”
陳舟轉過身,視線落在來人身上。
愣了一下。
心頭有些意外。
只見這人不是旁的,正是先前在御街上挑釁不成反被打臉的黑衣中年人。
身上的衣服都還沒來得及換,先前被火星燒出的幾個窟窿有些扎眼。
“是你?”
陳舟眉頭微挑,語氣里生出幾分詫異。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卻唯獨沒想到會是此人。
這黑衣人被那老丈羞辱得灰頭土臉,按理說該去找老丈的麻煩才是。
怎么反倒跟上了自己?
黑衣人嘿嘿一笑,抱臂而立。
“怎么,貴人多忘事?”
他歪著腦袋打量陳舟,三角眼里閃過一絲精光。
“方才在城里,我可是瞧得真真切切。”
“你小子跟那老東西做了筆買賣,出手便是幾百兩銀票,還外加一瓶上好的丹藥。”
“嘖嘖,手筆不小啊!”
陳舟神色不變,心頭對于他緣何盯上自己已是有了幾分猜測。
許是這黑衣人被那老丈當中打臉,心中燥怒。
故而一直尾隨在后,想要報復回來。
結果,誤打誤撞的看到了自己和那老丈的交易。
于事乎,便將主意打到了自己頭上。
畢竟在旁人眼中,能拿出幾百兩銀子做買賣的,必然是個肥羊。
而這只肥羊又是孤身一人,身邊既無隨從護衛,看模樣打扮也就是一個江湖客。
正是下手的好對象!
想通了這一節,陳舟心頭反倒徹底安定下來。
不過是個見財起意的蟊賊罷了。
“所以呢。”
陳舟目光毫無波瀾的和他對視,語氣淡淡。
黑衣人被他這副不緊不慢的模樣弄得有些惱火。
“所以?”
他冷笑一聲,朝前邁了一步。
“所以,既然你小子買得起那老頭的傳家寶,想來也是個不缺錢的主。”
“不妨再資助在下一二,權當是……”
他頓了頓,三角眼里透出幾分戲謔。
“交個朋友?”
陳舟笑了。
見過臉大的,沒見過臉這么大的。
“交朋友。”
陳舟反問一句,語氣玩味。
“閣下這交朋友的方式,倒是別具一格。”
“攔路打劫這惡事,眼下到了閣下嘴里,居然也能說得這般冠冕堂皇。”
黑衣人臉色一沉,心生不耐。
姓孫的老頭假模假樣,他早就看得十分不爽。
既然都下手了,那就要吃干抹凈,只騙上一點錢財算什么?
以往忌憚那老東西的實力,不敢做些小動作,可眼下……
“少廢話!“
他喝了一聲,語氣轉冷。
“你若是識相,就趕緊把銀子和那木匣乖乖交出來。”
“本大爺我今日心情好,說不定還能留你一條狗命。”
“若是不識相……”
黑衣人沒有說下去,只是抬起手,在脖子前比劃了一下。
意思已經不言自明。
陳舟聽著臉上都浮出幾分淺笑,心道自己太過謹慎,把人想的太厲害,自己想的太弱。
就這般沒腦子的江湖客,也能在這世上大搖大擺的活到現在?
卻是奇了。
“銀錢倒是不少。”
陳舟敞開衣袖,露出里面的銀票一角。
“不過嘛,我這人有個毛病。”
“就是旁人越是想要的東西,我便越是舍不得給。”
“閣下若當真想要……”
陳舟抬起手,朝黑衣人勾了勾。
“不妨自己來拿。”
黑衣人的面色徹底陰沉下來,如何不知道年少這小子在戲耍自己。
“找死!“
眸光一凝,厲呵出聲。
同時間,腳下猛然一蹬,整個人便如同一頭撲食的猛虎,朝陳舟直撲而去。
黑衣人自問雖然遠不是那個成就先天多年的孫老頭對手,可好歹也是縱橫江湖多年的黑道人物。
習武二十載,內息渾厚,距離先天也不過一步之遙。
拿捏眼前這個看上去不過三十許年紀的年輕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風聲呼嘯。
黑衣人的身形快如閃電,轉眼間便已逼近陳舟身前。
右掌在陽光照射著隱隱泛紅的同時,更是蒸騰起絲絲縷縷的輕煙。
這是煉鐵手,他在江湖上的成名絕技。
一掌落下,削骨磨肉,可使人五內俱焚。
往些年里,他靠著這一手功夫闖下了不小的名頭,人稱血手人屠是也!
只不過眼下這一掌,黑衣人只使了七成力道。
所存的目的,無非就是既要將眼前這小子打趴下,又要留上幾分余地。
免得一拳打死了,反倒找不到銀子藏在哪里。
然而——
就在下一刻,黑衣人的瞳孔驟然坍縮。
他看到對面那年輕人面對著自己的凌厲一擊,非但沒有絲毫懼怕的模樣。
反而嘴角微微揚起,勾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同時間,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是兩汪深潭,沒有半分慌亂。
仿佛……
就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羅網的愚蠢獵物。
陳舟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快到黑衣人幾乎捕捉不到他的軌跡。
明明是后發,卻在電光火石間便已搶占先機。
啪!
一掌拍在黑衣人的胸口。
力道不重,卻恰到好處地震散了他蓄勢待發的內息。
黑衣人胸口一悶,躍在半空的身形頓時一滯。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便見一只手如同仙鶴探首般探出,兩指并攏,點在他的肩井穴上。
咔嚓——
一聲脆響。
黑衣人只覺右肩一麻,整條手臂便再也使不上力。
“你!”
驚駭的話語才吐出一個字,便被強行打斷。
陳舟的另一只手已然按上他的后頸,指尖在幾處穴位上連點數下。
快、準、狠。
每一下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咚!
黑衣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整個過程,從黑衣人出手到倒地,前后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
快得令人窒息。
……
山坳中一片寂靜。
黑衣人側躺在地上,一雙三角眼瞪得滾圓,滿是不可置信。
他想動,卻發現渾身上下除了眼珠子之外,再無一處能夠動彈。
渾身關節被卸,諸多穴道…被封了!
恐懼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黑衣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看走眼了。
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分明就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猛虎!
“你、你到底是誰……”
他費勁吃奶的力氣,方才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陳舟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神情淡漠。
“我是誰,與你已經沒什么關系了。”
他蹲下身,從黑衣人腰間摸出一只錢袋,掂了掂重量。
“呦,居然倒還有些分量。”
黑衣人的眼中滿是驚恐,嘴唇哆嗦著想要求饒。
可話還沒說出口,便覺脖頸處一涼。
然后便是咔嚓一聲清脆的響動。
視線陡然傾斜,翻滾,然后——
陷入永恒的黑暗。
陳舟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然是雙眼無神的尸首,嘴里嘀咕一句。
“難道我這副打扮,看上去就真有那么好欺負?”
他搖了搖頭,有些莫名其妙。
隨后又仔細摸索了下,從黑衣人身上找出本小冊子。
也沒多看,順手塞進衣袖里,轉身飛速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