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推開,光影驟變。
陳舟邁步而入。
入眼處卻非想象中煙熏火燎的丹房景象,反倒是幾分出人意料的雅致。
一條石徑蜿蜒向前,兩側種著不知名的草木。
葉片狹長,顏色青翠中透著幾分銀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順著石徑再往里走,便見幾間精巧的房舍錯落分布。
青磚白墻,飛檐翹角。
房舍之間以回廊相連,廊下懸著幾盞銅燈,此時雖未點燃,卻也能想見夜間點亮后的光景。
而最令陳舟意外的,則是有一道清澈溪流從院中穿堂而過。
溪上架著一座小巧石橋,橋身古樸,欄桿處刻著些許云水紋路,與四周景致相得益彰。
“觀云水閣……”
陳舟心下了然。
想來這名字的由來,應也便是取了這穿堂流水以及山間云霧。
過了石橋,再往前便是那座遠遠望見的九層高樓。
似也生怕當中道長久候多時,覺得自己生性憊懶怠慢,陳舟腳下步子便不由的又快了幾步。
而那高樓遠望就足夠巍峨,可當臨近處去,更覺高峻。
青石為基,木梁為骨。
每一層的檐角都懸著銅鈴,此刻被山風一吹,那般泠泠脆響便也越發清晰。
陳舟定了定神,抬腳邁入樓中。
一樓空間頗大,四壁皆是書架,架上書冊堆疊,有些已然泛黃,顯然有了些年頭。
空地上則擺放著幾只籮筐,筐中盛著各色藥材,正在晾曬。
有些陳舟認識,譬如曬干的枸杞、切成片的黃芪。
有些卻是聞所未聞,形狀古怪,顏色各異。
一股混合著草木清苦與淡淡甘甜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這……往后怕是閑不下來了。”
陳舟環顧四周,心里卻并無多少抵觸。
活計多些才好。
神通加身,一日經歷越是豐富,結算時能得到的機緣便越多。
況且倘若能隨意瀏覽四周藏書,乃至可以順道學上幾門手藝,那便更是求之不得。
正想著,頭頂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便是宮里新近分來的雜役?”
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陳舟被嚇了一跳,連忙抬頭。
只見前面不遠處的樓梯上,一個身著寬大道袍的老者緩步走下。
鶴發如雪,面容清癯。
臉上的皮膚已然松弛,眼角與嘴邊都刻著深深的紋路,一看便知是上了年紀的人。
唯獨那一雙眼睛,依舊清亮有神。
目光落在陳舟身上時,仿佛能將人看穿。
“回道長,正是。”
陳舟垂首行禮,語氣恭敬。
只是余光卻也悄然打量而去,不經意的瞧著這位從上而下的道長。
眼前這位,八成便是那位從宮里退下來的主事之人了。
雖是已經到了遲暮年歲,可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卻不似尋常道人。
想來是以往身居高位,習慣了發號施令。
而在陳舟打量的同時,樓上的老道也在打量他。
目光從陳舟的面容掃過,又落在他低垂的眉眼與恭謹的姿態上,微微點了點頭。
這次下面送來的人,看著倒是個老實的。
不像以往那些歪瓜裂棗,不是旁敲側擊打聽到他的來歷,一見面就忍不住獻殷勤,想著攀附。
便是太過蠢笨,連句整話都說不清。
眼下這個,不卑不亢,進退有度,倒是看著正好。
老道收回目光,淡淡開口。
“既然來了,便安心待著。”
“貧道這閣里素來活計不多,老夫雖然年老,可也用不著你貼身伺候。不過該做的事卻也少不了。”
“日常打掃灑掃自不必說,除此之外,你還需學著料理藥材,在貧道煉丹時煽風點火、劈柴燒炭。”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也就這些了。”
“剩余時間,你大可自行安排。”
陳舟聽完,心下安定不少。
這些活計在旁人眼中或許繁重,可對他而言,卻正是求之不得的充實。
神通結算,看的便是一日所為。
掃灑、料理藥材、劈柴燒炭……
每一樣都是經歷,每一樣都能作為古井中機緣的養料。
“道長放心,我會用心做事。”
陳舟低頭應道。
老道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放目再望,也在他神色里瞧不出半點不耐,或是被分到他這清冷地界的陰郁。
光是這一點,便是要勝過以往許多。
若是放在當年……
老道心頭哂笑一下,好漢不提當年勇,卻是老毛病又犯了。
旋而回過神,問話出聲:
“你叫什么?”
“回道長,我叫陳舟。”
“陳舟……”
老道念了一遍這名字,點點頭。
“貧道已入道門,過往種種便不再提。”
“當年的俗名早就忘了,宮里傳下來的稱呼也不合用,眼下只余一道號,喚作守拙。”
“往后你便如此稱呼就是。”
“是,守拙道長。”
陳舟應下。
守拙道人正要轉身上樓,腳步一頓,似是想起什么,又回過頭來。
“你可曾識字?”
“回道長,認得一些。”
陳舟如實答道。
前身雖然落魄,卻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幼時也是正經讀過書的。
守拙道人眼中滿意之色更濃了幾分。
不過轉念一想,能如此沉得住氣,又識得文字的,想來當年出身也非是尋常,大小也是個門庭之戶。
可眼下里,卻是淪落到在這碧云觀里賣身,做個雜役……
看來也是個有故事的。
只是這些倒是與他守拙道人無關就是,他也懶得過問。
隨手指了指一樓四壁的書架,守拙道人道。
“既是識字,那也節省下貧道一番口舌,往后這些書冊你有空便去看看。”
“也不求你能學得多精,但至少要知道貧道尋常煉丹所需的藥材有哪些、都叫個什么名字、藥性如何。”
“這些……”
說著,他側身一轉,眸光落在陳舟身上,似在審視。
“可能做到?”
“回道長,小子定當竭力去做。”
陳舟點頭應下,心中卻是一喜。
他正想著如何開口詢問這里的書能不能看,沒想到守拙道人竟主動提了。
當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嗯。”
守拙道人不置可否,微微頷首。
隨后又簡單交代了幾句——
住處在何處、柴房在哪里、每日何時起身、煉丹時有何禁忌,以及每日飯食都會有人送來,去哪里取。
如此一一說罷,便轉身上樓。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上層。
陳舟這才舒了一口氣。
“這樣看,守拙道長也不像其他說的那樣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頭,而這丹房所在的觀云水閣也不像是什么龍潭虎穴嘛。”
他心下暗忖。
果然,旁人說的當不得真。
是好是壞,終歸還是要自己切身體會才知道。
放下心中那點忐忑,陳舟的目光一亮,落在四周書架上。
方才匆匆一瞥,只覺書冊眾多。
此時細看,才發現這些書冊分門別類,擺放得頗為整齊。
靠近門口的幾排架子上,放的多是些醫書藥典。
《神農本草》《雷公炮制》《湯液經法》《桐君采藥錄》……
有些書名陳舟在前身記憶中見過,有些卻是聞所未聞。
再往里走,書冊的種類便雜了起來。
除了醫書之外,還有些道藏經文、地理方志,甚至還有幾本看著像是游記雜談之類的閑書。
“這守拙道長的藏書倒是豐富……”
陳舟一邊打量,一邊在心中記下。
目光掃過,忽然在一處角落停住。
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已然泛黃,邊角處還有些磨損,顯然是有些年頭了。
與周圍那些厚重典籍相比,這本冊子實在不起眼。
可陳舟的目光卻被封面上的幾個字牢牢吸引。
《容成子導引術》。
“容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