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晟,澹臺明。”
走在回山的路上,陳舟嘴里念叨著這兩個名字,心下頗有幾分啼笑皆非。
這一家人,當真是自己命里逃不開的討債鬼?
一個害得前身家破人亡,淪落至此。
另一個素未謀面,卻無端端地就惡上自己。
若非方才是在公主府門前,怕不是當場就要發作起來,逞一逞太師之子的威風。
“也是奇了……”
陳舟搖了搖頭,腳下步子不停。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位國師之子的做派,也是著實叫他有些不解。
堂堂太師之子,父親是能呼風喚雨的修行者,自己卻騎著馬、捧著錦盒,在公主府門前獻殷勤?
若是換作自己……
陳舟心頭一動,念頭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若是自己有個能修行的爹,哪里還會去追求什么俗世公主?
定然是纏著鬧著,求爺爺告奶奶也要討來一門修行法門。
待到修行有成,莫說是公主,便是皇帝老兒的妃子也不是不能遙想一番。
念頭至此,陳舟不禁哂笑一聲。
“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
世間的道理大抵如此。
自己求而不得的東西,在旁人眼里或許不過是尋常。
而旁人趨之若鶩的,自己又大抵看不上眼。
不過……
陳舟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思量。
這位澹臺明既是太師之子,身上會不會有什么修行法門?
若是能從他身上弄到手。
念頭方起,便又黯淡下去。
人家是國師之子,錦衣玉食,出入有仆從環繞。
說不得,身上還修有什么法門,或者有什么保命的手段。
自己眼下不過就是碧云觀里一個小小雜役,連正經道士都算不上。
兩人之間的差距,猶如云泥之別。
便是想要攀附,也沒有那個門路。
更何況,方才在公主府門前,那位澹臺公子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把自己當成了什么礙眼的東西。
這等情形下,還想從他身上得到什么?
怕不是癡人說夢。
“罷了,不想這些。”
陳舟搖了搖頭,收斂心神,加快腳步。
……
一路行來,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碧云觀的山門已然在望。
陳舟加快腳步,穿過山門,沿著來時的山道向上。
路過太和殿前的廣場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廣場上,黑壓壓站著一群少年。
年歲都不大,十二三歲的樣子,身上穿著粗布短褐,神色各異。
有的茫然無措,有的戰戰兢兢,也有的強作鎮定,卻掩不住眼底的惶恐。
一個管事道人正站在前面訓話,語氣不咸不淡。
說的也都是些老生常談——守規矩、聽吩咐、莫生事。
陳舟遠遠望著這一幕,心下了然。
又到了每年收新雜役的日子。
當年前身初入碧云觀時,便也是如此。
同樣是站在這廣場上,同樣是聽著管事道人的訓話。
彼時的他,大約也是這般茫然無措的模樣。
這些少年,想來和當初的前身一般,都是些被賣進觀里的可憐人。
往后等待他們的,是三年的苦役磨礪,以及一場決定命運的分配。
有人會被送去好去處,從此衣食無憂。
有人會被發配到苦差事,日復一日地消磨下去。
而更多的人,或許連熬過這三年的機會都沒有。
“想來,當年前身也是如此啊……”
陳舟有些感觸,不過也僅限于此。
身為小小雜役的他尚且努力向上攀爬,救不了誰,也改變不了什么。
與其在此感慨唏噓,倒不如盡快回去復命。
當下快步穿過廣場,沿著山道繼續向上。
……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觀云水閣的飛檐終于出現在視野當中。
陳舟正要上前推門,卻忽然發現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個看上去約莫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
面容白皙,穿著一身看似尋常卻也雍容內斂的常服,只是站在里時,總是身子微微不自主的彎下去幾分。
尋常人便也罷了,可這人偏生長的高大,看起來便是分外不和諧。
眼下里,這大高個正站在門前,神色有些猶豫。
陳舟心下新奇。
這觀云水閣向來冷清,平日里除了送飯的小道士,幾乎不見外人。
更不要說,眼前這個看起來不像是觀里道士,且非富即貴的外來人。
來尋守拙道人的?
他也沒多想,只上下悄悄打量了幾眼,便略過此人,徑自往里走去。
“這位小道長,請留步。”
身后傳響起一個略顯陰柔的聲音。
陳舟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閣下是……?”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陳舟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探詢。
“敢問小道長,可是在這觀云水閣里當差的?”
“正是。”
陳舟點了點頭,臉上疑惑更甚:
“閣下有何貴干?”
中年男子聞言,神色微微一松。
猶豫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雙手遞了過來。
“勞煩小道長,將此物轉交給守拙道長。”
陳舟接過那包裹,十分壓手,也不知里面裝的是什么。
正要開口詢問,卻見中年男子卻已轉身,腳步匆匆地離去。
“哎,這位善信……”
陳舟喚了一聲,墊腳往下面打量。
卻見那人頭也不回,轉眼便消失在了山道拐角處。
“這人……”
陳舟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包裹。
也不知是什么來頭,連句話都不肯多說。
不過既然是給守拙道人的,那便轉交就是。
收與不收,那就不是他的事情了。
撓了撓頭,收起心頭莫名其妙的思緒,陳舟推門而入。
……
一樓門前庭院。
守拙道人正坐在椅子上,手捧一卷書冊,看得入神。
聽到腳步聲,老道抬起頭來。
“回來了?”
“回道長,丹藥已經送到了。”
陳舟上前行禮,將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公主府的門房收下了錦盒,說是會轉呈殿下。”
“另外,那門房還托小子向道長問好,說公主府上下都惦記著道長。”
守拙道人點了點頭,神色淡然。
“嗯,知道了。”
陳舟又取出那個包裹,放在桌上。
“道長,小子回來時在門外遇到一人。”
“那人將此物交給小子,說是要轉交給道長,之后便匆匆離去了。”
守拙道人目光落在那包裹上,眉頭微微一皺。
伸手將包裹拆開,里面是一只木匣。
做工精細,表面雕刻著繁復的花紋。
老道打開木匣看了一眼,旋即又合上,神色間閃過一絲玩味笑意。
“燒冷灶都燒到老夫頭上了?”
“行了,放著吧。”
他搖了搖頭,將木匣推到一旁,語氣淡淡的。
陳舟雖然好奇,但也識趣地沒多問。
守拙道人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上回煉丹,你表現不錯。”
“這幾日得空,去翻翻架子上的那些關于煉丹控火的手札。”
“能學多少學多少,省的往后老夫說起來,一問三不知。”
陳舟心下一喜,曉得自家這扇火的差事也穩當了。
“是,多謝道長。”
守拙道人擺了擺手,拿起書冊,繼續看了起來。
陳舟識趣地退到一旁,開始收拾灑掃。
只是余光偶爾掃過桌上的木匣,心中難免有些好奇。
來的那個中年男人面容白凈、頜下無須,且說話陰惻惻的,沒什么陽剛氣。
再結合上守拙道人之前自言自語的話,以及他之前的身份……
難道說,是宮里來的人?
……
此后數日,陳舟的生活便徹底步入了正軌。
白日里灑掃庭除、整理藥材、翻閱書冊。
早晨雷打不動的便練上幾遍導引術,氣感逐漸清晰、穩固。
晚間則靜候子夜,等待古井結算。
評定倒是再也沒有沖上過中等以上,大多維持在下中到下上的水準。
所得的機緣也與先前大同小異,無外乎精氣、靈泉之類。
但一日日積攢下來,卻也頗為可觀。
氣力增長了不少,記性愈發清明,就連那縷氣感也凝實了許多。
應該是已經跨過了入門階段,成為了所謂的后天武者。
就也不知道這后天有沒有什么三流、二流、一流的說法,陳舟有心問問,但想了想還是算了。
沒見先前守拙道人的語氣,不成胎息,練了也白練。
一些后天武夫,貌似也沒必要分出個上下高低,反正都沒用。
其間,守拙道人又開爐煉了一次丹。
雖然有著記憶加持,但陳舟也沒敢暴露出太多控火經驗,只是比上回略顯嫻熟了些許。
守拙道人雖然什么都沒說,可看向他的目光里,滿意之色卻是藏都藏不住。
自那以后,老道對他的態度便越發和善起來。
偶爾還會指點他幾句藥理上的訣竅,言語間也不再像從前那般冷淡。
陳舟見他這般模樣,心里也徹底安心下來。
這下子,他總該不會像之前那樣被丟到丹房里的雜役一樣。
被掃地出門,生死不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