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是Y城的勛貴之家,往上數三代,在Y城都小有名氣。
文禮今年五十不到,沒有一點這個年紀人的富態,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采,溫和儒雅,金絲邊框眼鏡下的那雙眼睛總是不經意間顯露出從生意場上浸淫出來的鋒芒。
田溪能嫁給文禮,連桑寧都覺得她運氣好。
文禮手里捏了根煙,想了想,又放下:“小溪跟我說了寧寧的事,您放心,這件事我已經派人著手安排了。”
何苒白是個農村人,沒有多少文化,第一次來這種處處充滿了貴氣的家族,手足無措到有些慌。
即便文禮對她的態度很好,她也還是有幾分不自在。
文禮感覺到了,只是笑著陪何苒白喝茶,偶爾說幾句不讓何苒白尷尬,一起等著寧晴回來。
桑寧脊背靠沙發,懶懶散散的按著手機,應該是在玩游戲。
眉眼低低垂著,從文世杰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她長卷的睫毛,微微顫動。
干凈的眼,眸底沒有何苒白那般的惶恐不安。
文世杰捏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也沒有被抓包的尷尬,遙遙一笑。
桑寧散漫地收回目光,不緊不慢的換了個姿勢,繼續按著手機。
從未被人冷過的文世杰再次愣了愣。
果然跟文禮形容的一樣,是個刺頭兒。
何苒白知道桑寧愛玩,平日里沒事就喜歡玩游戲,她也不是沒想過管桑寧,可對方只要用一雙漂亮到不行的杏眼看著她,眸底氤氳著霧氣。
何苒白什么脾氣就都沒了。
可眼下桑寧打架休學一年了,何苒白又查出來病癥,這一次她狠心不管桑寧撒嬌,對方不管用什么方法,她都打定主意讓對方來Y城上學。
文家當家作主的文禮就在眼前,何苒白一心想要桑寧在文禮面前落個好印象,她不止一次提醒桑寧別玩游戲,要在文禮面前好好表現。
何苒白發愁,這位是大爺,這以后她不在了誰能治得了她?
一屋子的人各懷心思,沒怎么說話,直到田溪帶著桑瑩回來,氣氛陡然緩和。
文禮看到跟在田溪身后乖巧的桑瑩,臉上的笑暖了幾分。
一直對桑寧跟何苒白十分冷淡的郭心弈,側身迎上去,接過桑瑩手中的書包,語氣恭謹,“夫人,小姐。”
坐在沙發上的人包括文禮都站起來了。
桑寧在何苒白的瞪視下,懶洋洋地站起來,靠著沙發站著,冷冷清清地看向桑瑩跟田溪。
桑寧這履歷擱在普通人群里都是差到不行,更別說是放在卓爾超群的文世杰面前。
田溪心里有些煩躁。
田溪哪里有臉在文家繼承人文世杰面前提桑寧?
所以她一直在跟何苒白文禮說話,半個字不提桑寧。
“瑩兒為一中的校慶活動排練,所以回來晚了。”只是說起桑瑩,田溪就眉飛色舞,神采飛揚。
“小提琴表演?”何苒白也覺得稀罕,驚訝地看桑瑩好幾眼。
郭心弈新端過來兩杯茶,聽到何苒白的話,她笑瞇瞇的開口:“小姐從小就學小提琴,過九級了,學校里一有活動就會請小姐壓軸。”
這句話讓田溪自豪,這是她花費了無數心力培養出來的女兒。
何苒白本來也挺欣慰的,可聽到郭心弈意有所指的語氣她心底有些不太舒服。
桑瑩回來后就直接走到文世杰身邊,挽著文世杰的胳膊,仰頭笑,“哥,你怎么回來了?”
“有個項目。”文世杰半瞇著眼睛,語氣少見的輕漫。
畢竟是文家這輩份唯一的女生,桑瑩在文家十分受寵,文世杰對她也有些放縱。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桑寧那邊看了一眼,對方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拿著手機漫不經心的靠著沙發玩著,垂著眼,看不清表情。
文世杰的異樣桑瑩看到了,她下意識地偏頭。
在回來的路上,田溪就給她打過預防針,桑瑩自然知道桑寧的存在。
她在桑寧那張臉微微頓了下,然后十分平淡的收回了目光。
吃飯的時候,文禮看了桑寧一眼,想了想,開口:“就一中吧,還能跟瑩兒互相關照。”
文禮說完這句話,飯桌上的氣氛就變了。
桑瑩本來在吃飯,聽到文禮的話,拿著筷子的手一頓。
她看了一眼桑寧,似笑非笑的樣子,“一中?跟我同級?”
桑寧是比桑瑩大一歲的。
連站在一旁等著的郭心弈都不由自主地瞥桑寧一眼,似嘲似諷。
嘖,她還以為桑寧是來Y城上大學的。
田溪臉色有些僵,來文家這么多年從未覺得有這么丟臉過。
她身邊的文禮面色如常,語氣挺溫和的,“你姐姐因為一些事情,要重讀一年高三。”
“原來是這樣。”
桑瑩笑笑,“哦——”了一聲。
文家人誰不知,桑瑩長期占據年級前五。
田溪終于反應過來,實際上她的意思是把桑寧塞到私立學校,卻沒想到文禮要讓桑寧去一中。
把桑寧這種有黑歷史成績還爛到不行的人弄到一中,先不說文禮花費了心思欠了一中校長人情。
一中基本上算學霸,桑寧這樣的,在一中也是異類。
“可一中也不是好進的。”田溪知道這一點,心情郁郁,瞬間倒了胃口。
少頃,想起了什么,“寧寧,我記得你小時候報過小提琴班?現在多少級了?”
桑寧咬著一塊排骨,低著腦袋認認真真的啃著,神色漫不經心,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田溪剛想發火,文禮一記眼神看過來。
桑寧坐姿實在是不怎么規矩,翹著二郎腿,一手拿著筷子,另一只手的胳膊就撐在桌子上。
似乎是現在才聽到聲音,桑寧抬了抬眼眸。
聽到桑寧學過小提琴,文世杰也抬頭看她。
他聽到桑寧開口:“小提琴?”
說到這兒,她手撐著下巴,忽然笑了,聲音寡淡,有兩分涼薄,“那個啊,我不會。”
“不會?什么不會?你小時候就開始學,”田溪手捏著筷子,骨節凸起,咬著牙道:“我每年都有打給你一筆錢去學小提琴,許老師說你天分好……”
“哦,”桑寧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排骨,“許老師兒子的腦袋被我開瓢后,我們就沒見過了。”
桑寧就支著下巴笑,又壞又冷的那種笑。
用田溪的話來說,就是“匪”,既匪又野,似艷似妖,偏偏又摸不著碰不到。
田溪瞅她,眼稍氣得殷紅一片,“桑寧?!”
一中有藝術班,田溪記得桑寧小時候琴學得不錯,學習不好,換條路子,走藝術也是條出路。
沒想到桑寧兜頭就給她這么大一“驚喜”。
文禮下午看過桑寧的資料,知道對方是個刺頭兒,卻沒想到這么扎人。
郭心弈給田溪端了杯茶,田溪嘆了口氣,喝下,等一口氣順過來,也沒再提這件事,只是緊繃的后背顯示著她心情不大爽利。
文禮生意場上忙著,他自然沒那個閑余時間圍著何苒白跟桑寧轉。
“你跟外婆暫時住三樓,我待會兒讓郭嫂再收拾一間屋子出來,”田溪捏著眉心,微微偏頭,壓了壓心頭的火氣,低了聲音,“二樓除了臥室就是你妹妹的琴房,你沒事別打擾她。”
桑瑩一離開,她臉上溫情就褪去。
桑寧靠著扶梯,點了點頭,表情淡漠。
桑寧這態度還算聽話,郁結了一整天的田溪表情總算緩和了一些,畢竟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到底有那么些感情。
田溪跟何苒白說了幾句生活上的事,轉頭看到桑寧又拿起了手機,她眉頭一蹙就要說道說道。
田溪一臉欣慰,轉而跟郭心弈道:“看來瑩兒過不了多久就能去考十級了。寧寧!多學學你妹妹,做事情要有始有終。”
話頭說著就又轉向桑寧。
桑寧看了一眼二樓,她抬了抬眼皮,一雙杏眼斂著幾分壞,又漂亮得要命,依舊匪得不行。
沒搭理田溪。
田溪指著她的背,臉憋得殷紅,腦中想著桑寧是怎么拿磚頭一下一下地往人腦袋上砸……
何苒白眉眼一跳,可又舍不得指責桑寧,就可勁兒安撫田溪。
樓上,保姆已經把何苒白的東西拿到隔壁了。
桑寧洗了個澡,頭發沒徹底擦干,她一邊系著浴袍的帶子,一邊伸手從背包里拿出那看起來很新的電腦。
桑寧伸手按了幾個鍵,然后起身去倒了杯水,端著水坐到椅子上,電腦上就出現了一張臉。
“有人在查你,”桑寧靠著椅背,她喝了一口水,“京城的人,對方資料我發給你了。”
桑寧六歲時,在鄰居家自己學完了小學課程后,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田溪跟桑枝詠每天專注吵架,沒有太過關注過她的情況,只知她喜歡打架,神經有問題,也不愿意去學校。
八歲桑寧自學了高中內容。
應陌離,一個云游四方的醫生,醫術高超,脾氣古怪,全世界到處游歷給窮人治病。
桑寧只知道他是醫生,應陌離。
應陌離也只知道她是黑客,桑寧。
“我沒事,”應陌離將煙咬在嘴里,拿出另一個手機查收桑寧發給他的郵件,含糊開口,“小朋友,哥這件事你別管,我找人解決。”
應陌離看完資料,不動聲色的把那手機放回兜里。
“對方有來頭?”桑寧將杯子擱到桌子上。
應陌離隨意的點點頭。
桑寧抓起被自己扔到一邊的毛巾,一腿搭在另一邊的桌子上,動作輕而慢,野得不行。
她繼續擦著頭發,聲音不緊不慢,“你隨意。”
“別失落,等你再成長成長,至少得跟最近國內網上一直傳的華盟那個W一樣,哥就帶你見識見識外面的世界。”應陌離找個外國人問了路,順嘴安慰了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