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張偉把公司的公章遞了過去。
王姐接過公章,在甲方的位置上,用力蓋了下去。
紅色的印泥落下。
這間承載了錢宏發十幾年心血的工廠,從這一刻起,正式易主。
合同簽完,王姐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連接上公司的財務系統,插入網銀U盾。
“錢老板,請提供一下您的公司賬戶。”
錢宏發顫抖著報出了一串賬號。
王姐熟練的操作著,輸入金額,核對信息,插入密碼。
“好了。”她點擊了確認轉賬。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幾秒鐘后,錢宏發口袋里的手機,響起了一聲清脆的短信提示音。
他手忙腳亂的掏出手機,點開那條銀行短信。
【尊敬的客戶,您的賬戶XXXX于XX月XX日XX時XX分,收入人民幣4,200,000.00元,當前余額……】
看著那一長串的數字,錢宏發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合同簽完,錢款到賬。
按理說,這場收購到這里就算圓滿結束,錢宏發也可以拿著這筆救命錢,去處理他的家事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沒有走。
這位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手里緊緊攥著那部顯示著銀行余額的手機,目光卻時不時飄向辦公室外轟鳴的車間,臉上寫滿了欲言又止。
張偉心細,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異樣。
“老哥,”他遞過去一根煙:
“是不是還有什么話想說?”
“沒事兒,你說吧。趁我們都還在這兒,有什么需要我們做的,盡管開口。”
錢宏發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長嘆一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站了起來。
“兄弟,謝謝你。”
“我現在要走了。從法律上講,這家廠子,包括這里的所有人,都已經是貴公司的了。”
“我呢,也沒資格在這里再指指點點。”
“但是……就這么走了,我這心里,實在是過意不去。”
“我覺得,我……對不起他們。”
他指的“他們”,是在車間里忙碌的那些工人。
張偉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老哥,你繼續說,我們聽著。”
錢宏發這才繼續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
“是這樣的。我這個廠子里,一共八個工人。”
“除了兩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剩下六個,都是跟我干了好多年的老師傅,年紀最小的也快四十了。”
“他們……都是老實人,沒什么文化,就會干點體力活。”
“比如老張,他兒子今年上大學,全家就指著他這份工資。”
“還有老李,去年他老娘生病,我借了他三萬塊,后面幾個月的工資我發給他他一分都沒要,硬生生用工資抵扣完了,都是些老實人。”
“現在這世道,他們這個年紀,再出去找工作,太難了。”
“就算找到了,估摸著不穩定。”
“我就是希望……希望貴公司接手了之后,能不能……不要降他們的工資?”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帶著一絲卑微。
“他們都很聽話的,你讓他們加班,他們從來沒一句怨言,干活也積極,手腳麻利。”
“他們真的不容易,這幾年一直陪著這個廠子,風里雨里。我不知道他們離開我這里之后,還能去干什么。”
“我知道,我這個要求可能有點過分。”
“其實……其實我可以少要十萬,不,少要二十萬!”
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抬起頭,眼神無比真誠。
“我可以把那二十萬轉給你們!但我真的……真的希望你們能好好對待我的這些老員工,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說到最后,這位剛毅的漢子,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無論是王皓,還是張偉、王姐、于欣欣,都被眼前這一幕深深的震撼了。
他們都沒想到,交易已經完成,錢貨兩清,這個男人心里最掛念的,竟然還是他手下的那些員工。
甚至不惜要把到手的錢再退回來一部分。
這一刻,大家心里對錢宏發的敬佩,達到了頂點。
退一萬步講,大家都是打工人,誰不想遇到這樣的老板呢?
“老哥,你這說的是什么話!”張偉第一個開口,聲音擲地有聲。
“你放心!我們老板跟你一樣,也是對我們特別特別好,對員工特別特別大方的一個人!”
“降薪這種事,在我們公司,絕對不可能發生!”
張偉的保證讓錢宏發稍微松了口氣,但王姐卻保持著財務總監的理智。
她心里很佩服錢宏發,但她更要對公司的財務負責。
“錢老板,”她開口道,語氣很尊重: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在答應您的條件之前,我需要先了解一下,貴工廠之前給工人的薪資,是什么樣的一個水平?”
如果工資高得離譜,遠超市場價,那她不能這么輕易答應。
最起碼也要請示一下老板,不能私自做決定。
即便她內心很佩服錢宏發,但給她發工資的是新月公司的老板。
“……”
錢宏發聽了,神色又緊張起來,他是真的有點害怕王姐這財務總監不答應,但還是如實回答:
“是這樣的,我之前給他們發的工資,技術好點的老師傅,能拿到六千。年輕一點的,也有五千五。”
“我知道,在我們這個地方,一個普通工人拿這個工資,已經很不錯了。”
“這個要求可能有點高,但他們干的活,真的非常辛苦。”
他再次強調,眼神里滿是懇切。
“如果你們覺得高,我真的愿意少要那二十萬,只求你們別降他們的工資。”
王姐聽完,心里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五千五到六千。
以她對自家老板的了解,這個薪資水平,絕對沒有任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