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nèi)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阿爾方斯七世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逗弄著公主,半晌,他笑了。
“波西婭,回我床上躺著,晚點我再收拾你。”
“主人,勇者那邊怎么處理,我感覺他好像察覺到什么了。”公主蜷在他腿邊,聲音細(xì)軟,像只受寵又不安的貓。
魔王笑瞇瞇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忽然抬腳踹去。
不重,卻足夠讓她踉蹌滾倒。
“輪得到你提醒我?”他語氣依舊溫和,眼底卻一點笑意也沒有,“滾。”
“是……是!”公主惶恐地爬著離開此地。
伊文靜靜地站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知道阿爾方斯在觀察他的反應(yīng)——觀察他對于這種近乎羞辱的對待會不會流露出憤怒、憐憫,或是任何屬于“圣女”的情緒。
但,他并未能在伊文臉上看到任何波動。
他托著下巴,目光在伊文身上逡巡,玩味道:
“斯翠海文培養(yǎng)的稀有職業(yè)者,也算前途無量,現(xiàn)在卻想投身地獄,親愛的圣女,你的說辭很難不讓我懷疑,這是否是斯翠海文或是賽里斯設(shè)下的又一個陷阱。”
“叫我伊文就好。”伊文語氣平淡。
他心里清楚,這位魔王沒那么好騙。
教皇的計劃看似合理,但實際操作起來太糙了。
倒也不是教皇愚蠢,而是他受限于信息壁壘,沒辦法通曉上界全貌。
這位偽裝成皇帝蟄伏多年的魔鬼,將帝國乃至教會玩弄于股掌,其心機和眼界絕非尋常下界人可比。
作為地獄領(lǐng)主的子嗣,阿爾方斯七世看待問題的維度天然與教皇不同。
他知曉上界格局,更清楚賽里斯不是善茬。
阿爾方斯也在審視這位圣女。
呆在賽里斯,對方一般自稱是賽里斯人。
出了賽里斯,對方便成了統(tǒng)治上千次級世界,擁有無數(shù)三階及以上神靈坐鎮(zhèn)的賽里斯人類聯(lián)合體榮譽公民。
他深知地獄內(nèi)部的派系傾軋,除非面對波及整個地獄的威脅,各大領(lǐng)主之間更多各自為政,甚至互相征伐。
對他而言,伊文的價值,絕不僅是看圣女墮落的樂趣。
最重要的是,黎明圣女有半神歐若拉遺留在這世界的部分權(quán)限。
他想借此侵蝕那位半神保護世界本源的屏障。
再強大的屏障,也容易從內(nèi)部瓦解。
只有這樣,他才能在撤離此界時最后狂撈一筆。
當(dāng)然,此女展現(xiàn)出的扭曲而強大的褻瀆之力,在他眼里更是極佳的魔鬼苗子。
若能成功招攬并為父親獻上這樣一人物,他所能獲得的來自父親乃至地獄意志的嘉獎,也不是個小數(shù)字。
但,他不相信伊文。
畢竟這明顯是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誘餌。
伊文猜到了魔王猜到自己在算計他,但依舊面不改色地說:
“一面之詞,我知道難以取信你,不過陛下既然來自地獄,想必對真言水晶并不陌生。”
阿爾方斯七世眼神微動:“哦?你想在真言水晶之下見證立誓?”
他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笑容。
真言水晶是地獄意志力量的碎片結(jié)晶,蘊含著守序邪惡的底層規(guī)則。
在其見證下,哪怕是三階神靈都無法蒙蔽真言水晶,當(dāng)面撒謊。
這東西通常是魔鬼用來誘騙凡人簽下靈魂契約的手段,但鮮少有人用這東西來向魔鬼證明其真誠。
伊文淡淡地說:“別用這么狐疑的眼神看我,你我并非同類,至少現(xiàn)在還不是,所以我也曉得你需要一個能判斷我心甘情愿投誠的理由。”
魔王沉默了片刻,思索起此事的可靠性。
“有趣。”阿爾方斯七世點點頭,“我不相信你,不過你竟然曉得真言水晶……那東西無法判別意圖的善惡,卻能驗證陳述的真?zhèn)危@比任何宣誓更有用,如果你能通過驗證,我確實樂意合作。”
他抬手在空中虛劃,一道暗紫色的裂隙憑空出現(xiàn),從中飄出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水晶。
水晶懸浮在兩人之間,居高臨下的魔王目光銳利道:
“那么,讓我們開始吧,親愛的圣女小姐誒。”
“好。”
“第一個問題,告訴我,你為什么對賽里斯、對斯翠海文如此不滿?”
伊文看著真言水晶,笑容里多了幾分冷意:
“因為不公,我認(rèn)為我沒理由遭受毫無道理的不公對待。”
然后他心里補充一句:【我對自己莫名其妙背負(fù)前身那個混賬的罪責(zé)和審判,確實極度憤懣。】
真言水晶內(nèi)部星云流轉(zhuǎn),泛起一道暗光,表示此言為“真”。
阿爾方斯七世挑了挑眉:“你做了什么,具體說說?”
伊文故作嘲弄道:“我被賽里斯王國治安總署指控勾結(jié)血族,謀害斯翠海文新生;違反大憲章十大不可饒恕條例,干擾國立大學(xué)考核;伙同龍巫教殘黨,收集黑魔法道具并意圖謀殺我的弟弟,諾拉·凱尼斯。”
真言水晶光芒依舊不變。
魔王臉色變得更認(rèn)真了,忍不住拍了拍手說:
“精彩,據(jù)我所知,這罪名在賽里斯,足夠讓你終身監(jiān)禁了吧?”
“事實上,如果不是我弟弟,也就是此界的勇者諾拉放棄了追責(zé),我可能會直接上斷頭臺。”
“然后呢?你就因此懷恨在心?”
“說沒有不滿是不可能的。”伊文冷笑道,“我連申訴的機會都沒有,就鋃鐺入獄,甚至在向天國祈禱時,被認(rèn)定為褻瀆,還遭遇天國守門人的審判,剝奪了圣力。”
真言水晶繼續(xù)鑒定此言為真。
這下,阿爾方斯七世的好奇止不住了。
“你做了什么,竟然能夠被神圣秩序判定為褻瀆?”
伊文抿了抿嘴,低聲說:“我……我說我愛著我的弟弟諾拉。”
真言水晶還在發(fā)力。
魔王愣了一下,隨即爆發(fā)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就因為這個?姐弟之愛也值得上綱上線?那幫鳥人麾下的神父又不是沒找過小男孩……你們天國的規(guī)矩可真是迂腐的可笑,所以你被罰了?”
“是,圣力被剝奪,與天國的連接被永久切斷。”伊文繼續(xù)強調(diào)道,“還有,我已經(jīng)不是天國的人了。”
“那你體內(nèi)那股污穢的力量……”
“是我被圣光背叛后,于絕望的禱告中誕生出的新職業(yè)和新力量,它叫褻瀆祭司。”
“褻瀆祭司?”阿爾方斯七世撫摸著下巴,“因極致而扭曲的愛而觸犯神圣,又在審判的余燼中誕生出褻瀆……美妙,太美妙了。”
他太高興了。
因為真言水晶依舊確定對方說的是真的。
他嘖嘖稱奇:“你的靈性一定非常特殊又充沛,否則難以在那種情況下,依舊如此清晰的得到天國反饋,還能完成這種逆轉(zhuǎn),不過按照你的說法,審判庭怎么可能放過你?”
“因為我觸發(fā)了《特殊職業(yè)保護條例》,我被移交到斯翠海文內(nèi),被變相監(jiān)禁了。”伊文漫不經(jīng)心地說,“事實上,我渴望自由,這次前來下界也是為了這目的。”
伊文心里補充道:【就職黎明圣女,本身就是為獲得自由鋪墊,這是我一開始就想好的……】
果不其然,真言水晶依舊認(rèn)定他說真話。
他暗笑了一聲。
這下,對話的主動權(quán)開始被他掌握了。
他仰起頭,看著魔王,語出驚人:
“我是知道勇者諾拉會來到歐若拉,才特意申請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