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圣女舍得回來了啊。”教皇抬起頭,聲音沙啞道,“坐吧。”
伊文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外面的傷員是什么情況?”
“很嚴重是嗎?這就是戰爭。”教皇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可怕,“三天前,魔王軍對營地發動了一場大規模突襲,僅精銳就投入了五千名,其中甚至包括了三位核心干部。”
伊文愣住:“三名核心干部?這放在上界,也是零階15%以上的大魔鬼吧。”
教皇點點頭。
伊文不知道該怎么評價。
要知道,此界哪怕是被稱為魔王的那個存在,也才不過零階20%。
而同境界下,上界的魔鬼是能隨意虐殺下界人的。
強如霍克伯爵,境界堪比核心干部,對上進度才12.9%的伊文的結果是什么?
是被空手接白刃后反手割頭!
從頭到尾,霍克的劍連伊文掌心皮膚都沒割開。
“我聽說你殺了霍克?”
“嗯。”
“沒受傷吧?”
“怎么可能,他還差得遠呢。”
教皇抬起頭,看著伊文若有所思。
伊文被這老狐貍看得有點發毛,便說:“有這么意外嗎?冕下您也見過歐若拉女神,應當知曉上下界之間的差距。”
“就是曉得,我才驚訝。”他不咸不淡道,“七美德你已經疊滿了?不,這種表現力疊滿是必然的,但還不夠……看來你的第一職業比我想象中的更強。”
教會里誰更強,教皇未必了解。
但這幾年教會與帝國之間沖突加劇,對手那邊誰更強,他可太了解了。
自家這位圣女能擊敗霍克,他一點都不意外。
但,能擊敗和能擊殺是兩個概念,更別提對方甚至沒破防了。
伊文倒也坦然:“哪怕是在上界,我也是比較特殊的。”
教皇點點頭。
他聽聞上界牧師雖不擅長戰斗,但僅看力氣,倒也未必遜色于同級戰士。
畢竟師承上界的女神麾下牧師的三件套是【釘頭錘】【能呼死人的大權杖】和【安裝金屬撞角的圣典】,可見上頭畫風何等美麗。
那可是要蠻力有蠻力,要治愈有蠻力,要技巧有蠻力。
伊文也是自得。
打不贏同級戰士還打不贏下界人?
懂不懂黎明守護的防護加暗夜汲取的減傷,搭配野牛符文的體魄提升的含金量啊?
伊文懷疑,他躺平站在原地讓諾拉自行動手,都得花點時間破防。
不過,他眼中的自得很快散去,皺眉道:
“傷亡有點大了。”
“是啊,我們雖擊退了他們,但帝國損失了三千精銳,教會這邊戰死了四十七名圣殿騎士,八名神官,還有兩名主教重傷垂死。”
伊文沉默了。
這個數字聽起來或許不算什么,但要知道,教會培養一名合格的圣殿騎士需要十年,培養一名神官需要更久。
而主教級別的神職人員,更是教會的中流砥柱。
一次戰斗就損失如此慘重,足以說明戰況的慘烈。
“霍克伯爵背叛了。”伊文忽然說,“他投靠了魔王軍,試圖將我們留下。”
教皇點了點頭,似乎并不意外:
“我知道。不動要塞失守的消息已經傳回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伊文身上,仔細打量著他:
“你看起來狀態不太好。”
伊文苦笑:
“一點小問題,不影響戰斗。”
教皇沉默了很久。
帳篷內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教皇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讓伊文猝不及防的問題:
“圣女殿下,您覺得我們還有勝算嗎?”
伊文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教皇的眼睛。
那雙曾經睿智而堅定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憊。
“您為什么這么問?”伊文輕聲說。
教皇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說著:
“圣域的力量在緩慢流失,就像漏水的木桶,而魔王軍的攻勢越發兇猛,他們的援軍源源不斷,仿佛永遠殺不完。”
伊文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能說什么?說“歐若拉女神已經戰死了,但賽里斯會接管這個世界”?
他其實早就意識到,無論是代表賽里斯的斯翠海文,還是代表地獄的魔王軍,對教皇而言并無本質差別。
但伊文思索片刻,卻堅定地說:
“我們會贏,而且必須贏。”
教皇笑了。
那笑容苦澀而蒼涼。
“是啊,必須贏。”他喃喃自語,“可是如果贏不了呢?如果注定要輸呢?”
他的目光看向伊文,那視線太銳利,如同刀子一般:
“圣女殿下,我有一個問題,希望您能誠實地回答我。”
“您問。”
“如果我現在選擇投靠魔鬼,你會殺了我嗎?”
帳篷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一陣風吹過,油燈的火苗晃動著,營帳里的影子如群魔亂舞。
伊文靜靜地看著教皇,看著這個執掌黎明教會百余年的老人。
良久,伊文輕輕嘆了口氣。
“會。”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如果您選擇了背叛,我會親手殺了您。”
教皇死死盯著伊文,似乎想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猶豫或動搖。
但他看到的只有近乎冷酷的平靜。
“為什么?”
教皇嘶聲問,“如果注定要輸,為什么還要堅持?為什么不能選擇一條更容易的路?”
“因為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頭了。”
伊文站起身,走到帳篷的窗邊,掀開簾子,看向外面那些正在接受治療的傷員:
“您看他們。”
教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名年輕的騎士正咬牙忍受著修女為他清理傷口,額頭上滿是冷汗,但眼神依然堅定。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神官正吃力地為一名士兵施展治療神術,他自己的手臂還纏著繃帶,卻渾然不顧。
“他們還在戰斗。”伊文輕聲說,“他們還在相信,還在堅持,如果您現在選擇背叛,您背叛的不僅是教會,而是女神,還有他們。”
他轉過身,看向教皇:
“而且,誰告訴您我們一定會輸?”
教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伊文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身凝視著教皇的眼睛:
“教皇冕下,您執掌教會一百四十七年,見過三次神跡,主持過九次圣女就職,也經歷過兩次魔王軍的大規模入侵。”
“您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戰爭從來不是簡單的實力對比。士氣、信念、戰術、運氣……任何因素都可能改變戰局。”
“不,你不明白,魔王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伊文平靜地說,“你想說那個大魔鬼身上帶著地獄領主的賜福,勇者那邊一定會輸是嗎?”
一句話,讓教皇渾濁的眼神都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