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和二十八年冬,混同江封凍如鏡。
蕭慕云站在江畔,看著女真鷹軍在冰面上演練。八百騎,清一色白馬,身披白裘,在雪地里幾乎隱形。這是完顏烏古乃長子劾里缽帶來的隊伍,平均年齡不過十八,但弓馬之嫻熟,連遼國最精銳的皮室軍也暗自驚嘆。
“按出虎水的兒郎,三歲騎馬,五歲射兔,十歲便能獵熊。”烏古乃在她身側說道,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這支鷹軍,可抵三千遼兵。”
蕭慕云沒有回應。她此行是奉圣宗密旨,以“監軍”名義前來視察鷹軍組建情況,實則是來調解鷹軍與北院邊軍的沖突——三日前,鷹軍巡邏隊與耶律弘古部下的邊軍發生械斗,死七人,傷三十余。
“完顏將軍,”她終于開口,“陛下準建鷹軍,是望你等保境安民,而非挑起邊釁。”
烏古乃轉頭看她,眼中是草原人特有的坦蕩:“蕭監軍,是邊軍先越界劫掠。我們一個村寨被搶,三名女子被擄。鷹軍追擊,他們反而設伏圍攻。”
“有證據嗎?”
烏古乃從懷中取出一塊染血的布,上面繡著遼軍編號:“這是從死者身上扯下的。還有這個——”他又拿出一枚腰牌,刻著“東京留守司乙等七十六”。
蕭慕云接過,腰牌冰涼。她知道烏古乃沒說謊,但事情沒那么簡單。耶律弘古雖被圣宗申飭,仍是東京留守,手握重兵。若沖突升級,圣宗的懷柔政策將前功盡棄。
“死者尸首何在?”
“已按女真習俗火化,骨灰送回家鄉。”烏古乃頓了頓,“但他們的家人還在等一個公道。”
公道。蕭慕云望向江面,鷹軍正在演練騎射。箭矢破空,精準命中百步外的草靶。這些年輕人眼中燃燒著某種東西——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急于證明自己的渴望。他們想向遼國證明女真人的價值,也想向自己的族人證明,歸附遼國不是懦弱,而是智慧。
“我會查清此事。”她將腰牌收起,“但在那之前,鷹軍不得再與邊軍沖突。這是陛下的旨意。”
烏古乃沉默片刻,單膝跪地:“臣遵旨。但請監軍轉告陛下,女真的忍耐有限度。若朝廷不能約束邊軍,臣恐……難以壓制部眾。”
這話已是警告。蕭慕云扶起他:“我明白。”
當夜,她住進江邊的驛館。這是遼國設在混同江畔的官方驛站,專為接待來往官員。驛丞是個老渤海人,見她是皇帝特使,格外殷勤。
“監軍大人,熱水已備好,炭盆也添足了。”老驛丞低聲道,“另外……有客求見,說是您的故人。”
“故人?”蕭慕云警覺,“何人?”
“未留姓名,只給了這個。”驛丞遞上一枚玉佩——是蘇頌的隨身之物。
蕭慕云心中一緊:“請他來我房間。”
片刻后,一個裹著厚厚皮裘的人推門而入。褪下兜帽,露出的是蘇頌凍得發紅的臉。
“蘇修撰?你怎么來了?”蕭慕云急問,“這里是邊塞,危險重重。”
“韓相讓我來的。”蘇頌搓著手在炭盆邊坐下,“朝中有變,必須當面告知。”
他壓低聲音:“耶律斜軫雖被軟禁,但北院余黨未清。三日前,有人密報圣宗,說韓相與女真勾結,意圖借鷹軍之力謀反。證據是……韓相去年批給女真的三千石糧草,實際遠超此數。”
蕭慕云倒吸一口涼氣:“多少?”
“賬冊上寫三千石,實際出庫八千石。多出的五千石,經查流入了……”蘇頌頓了頓,“流入了完顏部。”
“這不可能!韓相行事謹慎,豈會犯這種錯誤?”
“賬冊被篡改了。”蘇頌從懷中取出一頁紙,“這是我從戶部抄來的底單。你看,原始記錄確實是三千石,但有人將‘三’改成了‘八’,又在后面添了批注,說是‘補去歲欠額’。”
蕭慕云細看,筆跡模仿得極像,若非行家,難以分辨。
“誰干的?”
“戶部郎中張儉,是耶律斜軫的門生。”蘇頌收起紙,“圣宗尚未表態,但已命人暗中調查。韓相讓我告訴你兩件事:第一,鷹軍之事必須辦妥,不能出錯;第二,提防耶律弘古——他可能近期有動作。”
“什么動作?”
蘇頌搖頭:“具體不知。但韓相在東京留守司的線報說,耶律弘古最近頻繁調動兵馬,以‘冬訓’為名,將五千精銳調往混同江南岸,距鷹軍營地僅五十里。”
這是備戰姿態。蕭慕云感到事態嚴重——若耶律弘古真對鷹軍動手,無論結果如何,圣宗的懷柔政策都將破產。而女真一旦反叛,北疆將永無寧日。
“圣宗知道嗎?”
“知道,但無法制止。”蘇頌苦笑,“耶律弘古用的是‘冬訓’名義,合理合規。除非他真動手,否則朝廷無由干涉。”
所以圣宗派她來,既是要她調解沖突,也是要她盯住耶律弘古,防止事態惡化。
“我明白了。”蕭慕云起身,“你何時回京?”
“明日一早。”蘇頌也站起來,“蕭典記,此地兇險,務必小心。耶律弘古若知你是皇帝特使,恐怕……”
“我自有分寸。”蕭慕云送他到門口,“回去告訴韓相,鷹軍之事,我會辦妥。”
送走蘇頌,蕭慕云毫無睡意。她推開窗,寒風灌入,吹得燭火搖曳。遠處江面上,鷹軍的營地燈火點點,像散落的星辰。更遠處,遼軍大營的篝火連成一片,如一條蟄伏的火龍。
兩軍對壘,一觸即發。
而她站在中間,如同走鋼絲。
次日,蕭慕云決定親赴遼軍大營。
她換上五品官服,佩玄鐵腰牌,只帶兩名護衛,騎馬前往五十里外的遼軍駐地。雪原蒼茫,馬蹄踏碎薄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護衛是圣宗派的皮室軍精銳,一路沉默,但眼神警惕。
午時,抵達大營。轅門高聳,哨塔上弓箭手林立。驗過腰牌,守將親自出迎——是個滿臉橫肉的契丹將領,名叫蕭撻不也,是耶律弘古的心腹。
“蕭監軍遠來辛苦。”蕭撻不也抱拳行禮,態度恭敬,但眼神透著審視,“留守大人正在巡營,請監軍稍候。”
蕭慕云被引入中軍大帳。帳內陳設奢華,虎皮鋪地,金器滿案,與其說是軍營,不如說是行宮。她注意到墻上掛著一幅地圖,混同江兩岸標注詳細,女真各部的營地、人口、兵力,一目了然。
“監軍對此圖感興趣?”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蕭慕云轉身,看見耶律弘古大步進帳。這位東京留守年約四十,身形魁梧,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到下頜的刀疤,據說是早年征討室韋時所留。
“見過留守大人。”蕭慕云行禮,“陛下命我視察邊情,自當留意。”
“邊情?”耶律弘古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一處,“監軍可知,這里是完顏部的祖地。去歲,他們在此聚集三千騎,說是祭祖,實為會盟。若非本留守及時派兵威懾,恐怕早就反了。”
蕭慕云平靜回應:“陛下已準完顏部組建鷹軍,協助戍邊。他們若反,豈不是自斷前程?”
“前程?”耶律弘古嗤笑,“女真蠻子懂什么前程?他們只認拳頭和利益。今日朝廷給糧,他們效忠;明日別人給得更多,他們就能調轉刀口。”他轉身盯著蕭慕云,“監軍在朝中久了,怕是忘了草原的規矩。”
“愿聞其詳。”
“草原的規矩很簡單——要么臣服,要么死。”耶律弘古坐下,示意蕭慕云也坐,“女真諸部,百余年來叛降無常。太祖時征討過,太宗時安撫過,結果如何?稍有松懈,便又生亂。本留守以為,當趁其羽翼未豐,一舉蕩平,永絕后患。”
這話與耶律斜軫如出一轍。蕭慕云知道,北院將領大多持此觀點。
“留守大人,”她斟酌詞句,“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如今南朝未平,西北阻卜不穩,若再對女真用兵,恐三面受敵。”
“正因如此,才要先除后患!”耶律弘古拍案,“女真地處東北,若與阻卜勾結,東西夾擊,我大遼危矣!監軍是聰明人,當知兵法云‘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
話不投機。蕭慕云換了個話題:“日前鷹軍與邊軍沖突,死傷數十人。留守大人可知情?”
耶律弘古面色不變:“聽說了。是幾個不守規矩的士卒越界搶掠,已被軍法處置。”
“搶掠?據女真所言,是邊軍主動襲擊村寨,擄掠女子。”
“女真蠻子的話豈能輕信?”耶律弘古冷笑,“他們還說邊軍殺了七人,可尸首呢?火化了!死無對證,分明是誣陷!”
蕭慕云從袖中取出那枚腰牌:“那這個呢?東京留守司的腰牌,總不會是女真偽造的吧?”
耶律弘古接過腰牌,仔細看了看,忽然笑了:“監軍,這腰牌確實是留守司的,但……是去年的舊制。今年春天,留守司已更換新牌,舊牌全部收回銷毀。”他起身從案下取出一個木箱,打開,里面全是類似的舊腰牌,“你看,都在這里。女真不知從何處撿到一塊,便來誣陷,真是可笑。”
蕭慕云心中一沉。耶律弘古早有準備,將所有破綻都補上了。
“那越界搶掠的士卒,何在?”她追問。
“已按軍法處斬,尸首懸于轅門三日,以儆效尤。”耶律弘古說得輕描淡寫,“監軍若不信,可去查驗。”
人死了,線索斷了。蕭慕云知道,再問下去也無意義。
“本監軍奉旨巡視,望留守大人約束部下,莫再生事。”她起身,“鷹軍乃陛下欽準所建,若再有無故沖突,陛下怪罪下來,恐留守大人難辭其咎。”
這是警告。耶律弘古也站起來,抱拳道:“監軍放心,本留守自當遵旨。不過……”他話鋒一轉,“也請監軍轉告女真,若他們再敢越界挑釁,本留守的刀,可不認人。”
話已至此,多說無益。蕭慕云告辭離開。走出大營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耶律弘古站在轅門下,目送她離去,臉上那道刀疤在雪光中格外猙獰。
回程路上,護衛低聲說:“監軍,有人跟蹤。”
蕭慕云不動聲色:“幾人?”
“五個,散在后方百步,都是好手。”
耶律弘古不放心她,派人監視。或者說,是想看看她與女真接觸的情況。
“不必理會,徑直回驛館。”
傍晚回到驛館,老驛丞神色慌張地迎上來:“監軍大人,午后有客來訪,留了一封信。”
信是烏古乃寫的,只有一句話:“明日午時,江心島一見,事關生死。”
蕭慕云燒掉信,沉思片刻。江心島是混同江中的沙洲,冬季封凍后與兩岸相連。那里四面開闊,無法埋伏,是見面的好地點。
但她必須小心——耶律弘古的人可能還在監視。
次日午時,蕭慕云如約來到江心島。
這里原是漁民歇腳處,有幾間破舊木屋。烏古乃已在屋前等候,身邊只有兩人:長子劾里缽,還有一個蕭慕云從未見過的女真老者,臉上刺滿靺鞨古紋。
“蕭監軍。”烏古乃行禮,“這位是我們完顏部的薩滿,額爾古。”
老者微微頷首,眼中精光內斂。蕭慕云知道,女真薩滿在部族中地位崇高,相當于國師。
“完顏將軍約我至此,有何要事?”她開門見山。
烏古乃示意進屋。木屋里生著火,墻上掛著一張熊皮。眾人圍火而坐,劾里缽守在門外。
“監軍昨日去了遼軍大營。”烏古乃先開口,“耶律弘古怎么說?”
“他說是邊軍違紀,已處斬;腰牌是舊制,不足為憑。”
烏古乃與薩滿對視一眼,笑了:“果然如此。”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那監軍請看這個。”
羊皮攤開,是一幅地圖,標注著混同江兩岸地形。但蕭慕云很快發現異常——圖上標注的遼軍兵力分布,與她昨日在耶律弘古帳中所見截然不同。
“這是……”
“這是耶律弘古真正的部署。”烏古乃指著幾處,“這里,他藏了三千騎兵;這里,有五百弩手;這里,還有二十架投石車。全部偽裝成普通營地,實為進攻陣型。”
蕭慕云細看,冷汗滲出。若此圖屬實,耶律弘古集結的兵力超過一萬,足以發動一場滅族之戰。
“你們如何得知?”
薩滿額爾古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石:“鷹,天空的眼睛。”他指著窗外,“我們的海東青,飛過他們的營地,看見了一切。”
女真馴養海東青,不僅用于狩獵,也用于偵查。蕭慕云想起秋捺缽時那些白色獵鷹,難怪烏古乃對遼軍動向了如指掌。
“耶律弘古想干什么?”她問。
“下月初八,是女真祭祖大典。”烏古乃說,“各部首領將齊聚按出虎水。耶律弘古想趁此機會,一舉圍殺。屆時,女真群龍無首,他可輕易蕩平諸部。”
蕭慕云心臟狂跳。若真如此,將是震驚朝野的大屠殺。圣宗絕不會允許,但耶律弘古若先斬后奏,事后推說“鎮壓叛亂”,圣宗也無可奈何。
“你們想讓我做什么?”
“請監軍速報陛下,阻止這場屠殺。”烏古乃單膝跪地,“女真愿世世代代效忠大遼,但前提是……活下去。”
蕭慕云扶起他:“我會盡力。但上京距此八百里,即使快馬加鞭,來回也需十日。今日已是臘月二十二,距初八只剩半月。”
“我們可拖延祭典,但拖不了太久。”烏古乃說,“若陛下不能制止,女真只能……自保。”
自保,意味著反抗,意味著戰爭。
蕭慕云看著地圖,又看看烏古乃堅定的眼神,終于點頭:“好,我今日便派人送信。但你們也要答應我,在陛下旨意到來前,不得主動挑釁。”
“一言為定。”
離開江心島時,薩滿額爾古叫住蕭慕云:“監軍且慢。”他遞來一個小皮袋,“這里面是三種草藥,混合后可解百毒。你此去兇險,或有用處。”
蕭慕云接過:“多謝。”
回驛館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如何送信。耶律弘古必定監視著驛館往來,尋常信使很難逃脫。必須用特殊渠道。
她想到了蘇頌——他昨日離開,說是回京,但若走慢些,此刻應該還在百里之內。若她能追上,托他帶信,最為穩妥。
但如何出城?驛館外肯定有眼線。
黃昏時分,蕭慕云換上男裝,扮作驛卒,從驛館后門溜出。兩名護衛暗中跟隨,分散注意。她騎上早就備好的快馬,沿江向北——那是與上京相反的方向,可迷惑跟蹤者。
出城十里,確認無人跟蹤后,她折轉向西,連夜奔馳。
寒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但蕭慕云不敢停,她知道,每耽誤一刻,女真就離屠殺近一步。而大遼的東北邊境,也離戰火近一步。
子夜時分,她在一處驛站換馬,終于追上了蘇頌的隊伍。
“蕭典記?”蘇頌見到她,大吃一驚,“你怎么……”
“長話短說。”蕭慕云將密信交給他,“速回上京,面呈陛下。事關數萬人生死,務必親手交付。”
蘇頌接過信,入手沉重:“你放心,我定不辱命。”
“還有,”蕭慕云壓低聲音,“告訴韓相,耶律弘古有反意,請早做防備。”
蘇頌面色凝重,點頭上馬:“保重。”
看著蘇頌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蕭慕云松了口氣。但她的任務還未完成——她必須回到混同江,穩住雙方,等待圣旨。
回程路上,她忽然感到不安。太順利了,順利得反常。耶律弘古那么精明的人,會任由她自由活動?
前方就是黑松林,穿過這片林子,便能看到混同江。蕭慕云勒馬,警覺地觀察四周。月光被云層遮蔽,林中漆黑一片,只有風聲嗚咽。
她下馬,牽馬緩行。忽然,馬匹不安地噴著鼻息,停步不前。
有埋伏。
蕭慕云拔刀,背靠樹干。黑暗中,數點寒光閃爍——是弩箭的反光。
“出來吧。”她朗聲道。
人影從樹后閃出,五人,皆黑衣蒙面,手持彎刀。為首者身材高大,即使蒙面,蕭慕云也認出那道刀疤的輪廓。
“耶律留守,何必藏頭露尾?”她冷笑。
那人扯下面巾,果然是耶律弘古。他眼中殺機畢露:“監軍好眼力。可惜,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你要殺我?”
“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耶律弘古提刀逼近,“女真祭典,本是我立功的大好機會。你若報給陛下,一切就都完了。”
蕭慕云握緊刀柄:“你就不怕陛下追查?”
“追查?”耶律弘古笑了,“監軍夜行遇匪,不幸殉職。匪徒嘛……自然是女真鷹軍假扮的。屆時,本留守正好以此為借口,提前出兵。”
好毒的計策。蕭慕云心中冰冷,她知道,今日難逃一死。但她不能白死——必須留下證據。
她悄悄將玄鐵腰牌塞進馬鞍的夾層,然后猛地一踢馬腹。馬匹受驚,嘶鳴著沖向林外。
“追!”耶律弘古喝道。
三人追馬而去,留下兩人圍住蕭慕云。她不會武功,只能憑借地形周旋。但很快,背上中了一刀,鮮血染紅衣袍。
劇痛中,她想起薩滿給的藥袋,取出胡亂吞下。藥效極快,疼痛稍減,但無力感襲來。
要死在這里了嗎?她背靠大樹,看著逼近的刀鋒。
忽然,箭矢破空之聲傳來。一名黑衣人應聲倒地,咽喉中箭。另一人還未反應過來,也被射穿胸口。
耶律弘古大驚,轉身看去。林中沖出十余騎,皆白衣白裘,正是女真鷹軍。為首者彎弓搭箭,箭尖直指耶律弘古。
“完顏烏古乃!”耶律弘古咬牙切齒。
烏古乃下馬,扶起蕭慕云:“監軍,我來晚了。”
“你……怎么知道……”
“薩滿說,今夜星辰異動,監軍有難。”烏古乃簡單解釋,然后看向耶律弘古,“留守大人,還要打嗎?”
耶律弘古看著周圍鷹軍,知道今日討不了好,冷哼一聲:“完顏烏古乃,你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一世。祭典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翻身上馬,帶著剩余手下退走。
蕭慕云虛弱地抓住烏古乃的手臂:“快……快去找我的馬……馬鞍里有腰牌……是證據……”
話未說完,她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時,蕭慕云發現自己躺在女真營地的帳篷里。傷口已包扎好,藥效發作,雖虛弱但無性命之憂。
烏古乃坐在一旁,見她醒來,松了口氣:“監軍昏迷了三日。”
“腰牌……”
“找到了,已連同密信,另派人送往京城。”烏古乃說,“蘇修撰那邊,應該也快到了。”
蕭慕云這才放心:“多謝將軍相救。”
“該我謝監軍才是。”烏古乃神色鄭重,“若非監軍冒死送信,女真恐遭滅族之禍。此恩,完顏部永世不忘。”
蕭慕云搖搖頭:“我只是盡臣子本分。”她頓了頓,“耶律弘古不會罷休,祭典……”
“祭典照常舉行。”烏古乃眼中閃過銳光,“但我們會做好準備。若耶律弘古敢來,就讓他有來無回。”
“不可!”蕭慕云急道,“你若主動攻擊遼軍,就是叛亂!”
“那監軍說,該如何?”烏古乃看著她,“等死嗎?”
蕭慕云語塞。是啊,等死嗎?耶律弘古已動殺心,圣旨未到之前,女真只能自保。
“再等五日。”她最終說,“五日后若圣旨未到,你們……見機行事。”
烏古乃點頭:“好,就等五日。”
接下來的日子,混同江兩岸暗流涌動。鷹軍加強巡邏,遼軍也在增兵。雙方斥候時有遭遇,小規模沖突不斷,但都克制著沒有擴大。
蕭慕云在女真營地養傷,每日都能感受到緊張的氣氛。她看見女真婦孺在收拾行裝,準備隨時撤入深山;看見鷹軍日夜操練,箭矢消耗比平日多三倍;也看見薩滿額爾古每日祭天,祈求祖先庇佑。
第四日黃昏,一騎快馬沖入營地,帶來上京的消息。
“圣旨到——!”
蕭慕云掙扎起身,與烏古乃一同出帳迎接。來使是韓德讓的親信,風塵仆仆,但神色振奮。
“陛下有旨:東京留守耶律弘古,擅動兵戈,意圖挑起邊釁,著即革職押京問罪!其部由副將暫代,不得妄動!”使者宣旨,然后壓低聲音,“韓相讓下官轉告,耶律弘古的罪證已查實,這次他翻不了身了。”
烏古乃叩首領旨,起身時長出一口氣。
危機暫解。
當夜,女真營地舉行慶典,篝火照亮夜空。蕭慕云坐在帳中,聽著外面的歌聲與歡呼,心中卻無喜悅。
耶律弘古倒了,但北院還在。對女真的敵意還在。圣宗的懷柔政策能維持多久?而女真在獲得喘息之機后,是真會效忠,還是在積蓄力量?
她想起母親的話:草原上的狼,永遠不會真正馴服。它們可以暫時低頭,但獠牙始終在。
帳簾掀開,烏古乃端著酒進來:“監軍,喝一杯吧。這是我們女真的馬奶酒,敬朋友。”
蕭慕云接過,一飲而盡。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燙。
“完顏將軍,”她看著篝火映照下的那張臉,“若有朝一日,朝廷負你,你會如何?”
烏古乃沉默良久,緩緩道:“女真人有句古話:太陽不會永遠照耀一個地方。但草原上的草,年年都會綠。”
這話意味深長。蕭慕云懂了——女真可以忍耐,可以等待,但永遠不會放棄自由。
“我該回京了。”她說。
“監軍的傷還未痊愈。”
“無妨。”蕭慕云起身,“此地已無戰事,我該回去復命了。”
烏古乃沒有挽留,只是送她到營外,遞上一個皮囊:“里面是療傷藥,還有這個——”他取出一枚骨制項鏈,刻著海東青圖案,“見此物如見我。日后若有事,持此物到混同江,完顏部必效死力。”
蕭慕云接過,鄭重收好:“保重。”
“保重。”
她上馬,在護衛的簇擁下離開。回頭望去,女真營地的篝火漸遠,像草原上倔強的星辰。
混同江的冰層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春天來時,冰會融化,江水會奔流不息。而這片土地上的恩怨糾葛,也會像江水一樣,永不停歇。
蕭慕云策馬向西,朝著上京的方向。
她知道,這場博弈遠未結束。耶律弘古倒了,會有下一個耶律弘古;女真暫時安分了,但野心不會消失。
而她,一個渤海女官,已經深陷其中,無法抽身。
前方路還長。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覆蓋了來時的馬蹄印。
但總有些東西,是雪覆蓋不了的——比如野心,比如忠誠,比如那在冰層下涌動的、永不凍結的暗流。
【歷史信息注腳】
女真鷹軍組建:歷史上遼圣宗時期,女真確實在遼國體制內組建過武裝力量,為遼戍邊。這為完顏部積累了軍事經驗和實力。
混同江地理:混同江即今松花江,是女真各部活動的核心區域。江心島、黑松林等地名為虛構,但地理特征符合史實。
女真祭祖大典:女真有隆重的祭祖傳統,各部首領定期聚會,既是宗教儀式,也是政治會盟。遼朝對此類聚會常懷戒心。
遼代邊境沖突處理流程:邊境沖突需層層上報,由朝廷裁決。但邊將常“先斬后奏”,以“鎮壓叛亂”為名擅自動兵,朝廷事后往往只能追認。
耶律弘古的歷史原型:本章耶律弘古綜合了多位遼朝邊將的特征,如耶律弘古(耶律隆慶之子)、耶律弘義等,均有鎮守東京道、與女真沖突的經歷。
海東青的軍事用途:女真馴養海東青不僅用于狩獵,也用于偵查。遼代史料有“女真以鷹眼觀敵”的記載。
遼圣宗對女真政策:圣宗朝對女真采取“羈縻”與“震懾”相結合的策略,一方面給予官職、開設邊市,另一方面派兵監視、分化諸部。但后期控制力逐漸下降。
渤海人在遼廷的角色:遼滅渤海國后,大量渤海貴族入仕遼朝,多在文職系統。蕭慕云這類渤海女官確有歷史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