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祝強家離開，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陳青元婉拒了晚飯邀請——該說的話已經說了，祝半山前世即便錯過了風口，也是個小有成就的商人，一點就透。

盡管又給祝半山提示了一些商品選擇和注意事項，但這一次祝半山沒有再拿什么“謝禮”出來讓他為難。

“青元，”祝強送他到小區門口，壓低聲音，“昨天去你家店找事的……應該是趙瑞指示的。”

陳青元腳步一頓：“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給你打電話，就是聽說了去你家面包店的那兩個城管是李勇和王大海，之前就是跟著趙瑞他爸混的。”祝強眼神里透著擔憂，“趙瑞這人心眼太小，你小心點。”

陳青元點了點頭。

心里那幅拼圖，又拼上了一塊。

祝半山描述的趙天龍——兇狠、手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與他前世的記憶完全吻合。

只是上一世他見到趙天龍時，對方已是坐擁數十億資產的天龍集團董事長，羽翼豐滿，氣焰囂張。

而現在，他發現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

2002年的趙天龍，還只是瑞龍地產的“前臺老板”。

前世沒有聽說過的秦瑞，居然是瑞龍地產的真正老板。

這個很重要的信息，或許能改變還沒出現的天龍集團的未來。

上一世也是在2010年之后才逐漸放開查詢工商注冊信息的，之前要查詢的話，手續和程序都比較麻煩。

而瑞龍地產股東里沒有秦瑞這個人，說明瑞龍地產在最近兩三年發生了很重大的變故。

那秦瑞是什么時候、以什么方式“消失”的？

是因為兩人理念不合而分開，還是別的原因，最終才由趙天龍完全掌控了瑞龍地產的嗎？

一路思考著，陳青元慢慢地步行回家。

五月的傍晚，天色將暗未暗，街邊的路燈還沒亮起，商鋪的霓虹卻已爭先恐后地閃爍起來，像一雙雙窺探眾生的眼睛。

經過新開的“金悅軒”粵菜館時，門口傳來爭吵聲。

陳青元本沒在意，但那聲音太熟悉——

“趙瑞！你放開我！我要回家！”是沈薇薇的聲音，還帶著哭腔。

“回什么回！”趙瑞的聲音滿是不耐煩，“我爸在里面請客，你陪兩杯酒能死啊？”

陳青元腳步頓了頓。

理智告訴他該繞開，但趙瑞正好扭頭看見了他。

“喲——”趙瑞愣了一秒，隨即咧開嘴，笑容里滿是譏諷，“這不是陳大才子嗎？怎么，還不死心，跟蹤薇薇啊？”

他一把抓過沈薇薇，有些粗魯地攬在臂彎里，像是在宣示勝利者的主權。

“趙瑞你——”沈薇薇掙扎著，抬眼看了陳青元。

原本有些微紅的臉色瞬間白了，下意識想要逃開，卻被趙瑞死死地緊箍在懷里。

陳青元看了她一眼，鄙夷地笑了笑，“路過。你們繼續。”

說完抬腳就走。

這種幼稚的挑釁，他連應付的興趣都沒有。

“站住！”趙瑞卻像是被這態度激怒了，松開沈薇薇上前兩步，“陳青元，老子告訴你，別以為你躲得過一次就萬事大吉，老子有的是辦法讓你不好過。”

陳青元微怒，看向趙瑞，答案在正主這里揭曉，卻有些可笑。

“玩狠——你，還不夠看！”

就在這時，餐館的門打開。

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

四十多歲，身材精瘦，穿著深色西裝，手里拿著一臺摩托羅拉V70手機，似乎是準備走到外面打電話的樣子。

陳青元的心臟，在這一刻猛地收縮了一下。

趙天龍。

和前世法庭上那個發福、倨傲、眼神里滿是勝利者憐憫的趙天龍不同。眼前的趙天龍身形更瘦，更精干，但那種骨子里的危險性，卻更清晰。

“爸！”趙瑞喊了一聲。

趙天龍看了兒子一眼，目光轉到陳青元身上。

他的視線在陳青元臉上停留了兩秒，沒有審視，沒有好奇，就像看路邊的一棵樹、一塊招牌。

然后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陳青元那身普通的夾克、牛仔褲、帆布鞋，在他眼里顯然不值一提。

“瑞瑞，這位是？”趙天龍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某種習慣性的壓迫感。

趙瑞像是得到了表演的機會，一把拉過沈薇薇：“爸！這就是陳青元！薇薇以前那個男朋友！”

他特意加重了“以前”兩個字，嘲諷意味十足。

趙天龍“哦”了一聲。

就一聲。

然后他完全無視了陳青元，轉向趙瑞：“趕緊進去，你秦叔還在里面呢。讓人家等像什么話。”

說完，手指一滑，打開手機蓋，走到路邊打電話去了。

從頭到尾，沒再看陳青元第二眼。

**裸的無視。

這是一種對螻蟻的態度。

如同前世2006年，陳青元隨視察團去天龍集團時一樣。

那時的趙天龍對領導點頭哈腰，笑容滿面，卻對跟在后面的陳青元——一個剛轉正不久的小公務員——視若無睹。

不，不是視若無睹。

是看見了，但覺得不值得看一眼。

趙瑞沖著陳青元腳下地面吐了一口痰。

“呸”了一聲，拉著沈薇薇轉身進店。

沈薇薇回頭看了一眼，眼神復雜——有羞愧，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求救。

但陳青元已經如同他父親忽視自己一般，忽視了這兩個人。

趙瑞這種人要收拾他很簡單，要不是趙天龍，前世的他對趙瑞的態度和趙天龍看他沒什么差別。

陳青元的視線在打電話的趙天龍背影停留。

背影精瘦，站姿卻很穩，一只手插在褲兜里，另一只手舉著手機，說話時偶爾點頭。

餐館的霓虹燈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

陳青元的手，在身側慢慢握緊。

指甲陷進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

人行道外汽車飛馳而過帶起的空氣流動傳遞到身上，陳青元手心里，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這是重生后，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趙天龍還不知道，這個被他無視的年輕人，心里裝著怎樣的血海深仇。

也不知道，這個看似普通的傍晚，對他未來的人生意味著什么。

陳青元最后看了一眼趙天龍的背影，轉身，邁步。

回到家和父母吃完晚飯，父母又去準備明天的材料，操作間傳來兩人壓低了的聲音，平淡中透著對未來的期望。

剛想去幫忙，手機響了。

是監察站的新同事王晨當。

他接起來：“王哥。”

“青元，在哪兒玩呢？”王晨當的聲音壓得很低，還帶著點喘，像是剛跑過。

“回縣里了，沒出去。怎么了王哥？”

“跟你說個事兒。”王晨當頓了頓，“我今兒去開發區那邊走親戚，回來路過臨江苑那邊……看見孟裴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