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板一看到他,那張胖臉立刻皺成了苦瓜。
沒等潘仁風開口,就搶先訴苦道:“哎喲老先生,您可算來了,您昨天放我這的那盆黑松,它……它不見了。”
朱老板邊說邊拍著大腿,一臉焦急和委屈。
潘仁風的目光,在攤上那些盆景中一掃而過,然后落在朱老板身上。
“昨晚我收攤的時候,明明把它和其他盆景一起搬到屋里去了的,還特意鎖了門。”朱老板嘆了口氣,“可今天早上過來一看,門鎖好好的,其他盆景都沒少,唯獨您的那盆黑松卻不見了!老先生,這……這可真不怨我啊!”
潘仁風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最后一絲懷疑也消失了。
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朱老板,別急,我沒說讓你賠錢。”
朱老板一愣,隨即松了口氣,但眼神更加疑惑。
這時潘仁風拿出手機,撥了一串號碼出去。
沒過多久,他的一個手下提著那盆黑松,出現在了攤位前。
看到黑松的瞬間,朱老板的臉“唰”一下變綠了,指著松樹,手指都在發抖:“這……這……老先生,您什么時候又把它拿回去了?怎么也不跟我說一聲啊?可嚇死我了!”
潘仁風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干澀:“我說不是我拿的,是它自己回去的,你信嗎?”
朱老板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的肥肉抖動著,哈哈笑起來:“老先生,您可真會開玩笑。這盆栽又沒長腿,難不成它自己會走路?哈哈哈……”
潘仁風沒有笑,只是默默地從口袋里掏出一疊鈔票,塞到朱老板手里。
朱老板的笑聲戛然而止,看著手里的錢,小眼睛瞪得溜圓。
“朱老板……”潘仁風盯著他的眼睛,正色道,“幫我把這盆黑松處理掉,這是給你的勞務費。”
“處理?”朱老板緊緊捏著錢,咽了口唾沫,“您……您想怎么處理?”
“隨便!”潘仁風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賣掉,扔掉,砸碎,燒了……你想怎么處理都可以。我只要一個結果,別再讓我看到它。”
朱老板看著潘仁風近乎崩潰的眼神,又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鈔票。
隨后拍著胸脯說:“成,老先生您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正好,我有個外省的朋友,專門喜歡收集這些松柏類的老樁,他今天下午就到。等他來了,我直接把這盆黑松給他,讓他帶到外省去。”
說著,他似乎想緩和一下氣氛,又故作輕松的調侃道:“到時候,就算這松樹真長了腿,看它還能不能從幾百里外自己跑回來。哈哈哈!”
潘仁風卻沒有笑,只是深深地看了那盆黑松一眼,一言不發,轉身帶著手下離開了。
回到潘府,潘仁風坐立難安,心亂如麻。
他這輩子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刀口舔血的日子也沒讓他如此提心吊膽過。
這種未知的、無法理解的詭異,比明刀明槍更為可怕。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潘仁風懷著忐忑和期待,再次來到了蘊秀園。
月光如水,灑在靜謐的園中。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那個角落。
先前放黑松的位置空空如也!
沒有黑松,也沒有那個詭異的小老頭。
潘仁風懸了半天的、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終于落了回去。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感覺渾身都輕松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回到房間,他心情大好,甚至頗有閑情逸致地泡了一壺上好的龍井,獨自口味起來。
那一晚,他早早躺下,本以為能睡個安穩覺。
可不知為何,心里總像是壓著點什么,隱隱覺得不怎么踏實,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后面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的睡著。
但睡夢中也不安穩,盡是光怪陸離的噩夢,一會兒被無數的藤蔓纏繞,一會兒又掉進了無盡的深淵……
“嗒!”
潘仁風從噩夢中驚醒,胸口劇烈起伏,渾身都被冷汗浸濕了。
窗外,月色朦朧。
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窗戶。
就在玻璃窗外,緊貼著窗欞,一個矮小佝僂的身影,正靜靜地蹲在那里。
身影滿頭亂草般的白發,布滿樹皮狀皺紋的側臉,還有那在月光下閃爍著怨毒的雙眼……正直勾勾地盯著潘仁風。
潘仁風的呼吸幾乎停滯,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完全淹沒。
窗外死死盯著的小老頭,成了壓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潘仁風發出一聲嘶吼,恐懼在剎那間,轉化成了癲狂的暴怒。
他猛地從床榻上彈起,如同野獸般,抓起桌上的茶壺,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窗戶。
“哐啷……嘩啦……”
玻璃應聲而碎,碎片四濺。
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吹得窗簾瘋狂擺動。
窗外,月光依舊,樹影婆娑。
那道矮小的身影,隨著破碎的玻璃一同消失了。
“潘爺!您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守在門外的保鏢聽到動靜,立刻破門而入,緊張地環顧四周,最后將目光落在衣衫不整,雙目赤紅的潘仁風身上。
“剛才有個白頭發的小老頭站在窗外,你們看到沒有?”潘仁風喘著粗氣,手指顫抖地指著窗口,“就在那……”
保鏢們面面相覷,紛紛搖頭。
為首的保鏢恭敬回道:“潘爺,我們一直守在門外,什么都沒看到。是不是……您做噩夢了?”
噩夢?
潘仁風看著地上還在滾動的茶壺蓋,感受著臉上被冷風吹拂的涼意……這怎么可能是噩夢?
他無力地擺了擺手:“沒事了……你們都出去吧!”
保鏢們雖疑惑,卻不敢多問,轉身離去。
房間里只剩下潘仁風粗重的喘息聲。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種近乎絕望的直覺驅使著他,壯著膽子再次走向那片已成為他夢魘的蘊秀園。
月光凄清,將園中的景致蒙上了一層慘淡的白紗。
潘仁風的目光,如同被磁鐵吸引,死死釘在某個角落。
果然!
那盆黑松又一次端端正正地擺放在原來的木架之上!
松針墨綠,探出的“臨水枝”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仿佛在向他招手。
潘仁風最后一點僥幸心理被徹底擊碎,幾乎要癱軟在地。
他扶著冰冷的廊柱,支撐住身體,顫抖著掏出手機,撥通了郭岐黃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