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陰陰冷的風毫無征兆地卷地而起,吹得人汗毛倒豎。
風中似乎還夾雜著若有若無、像是嗚咽,又像是冷笑的聲音。
沒過多久,天邊果然涌起了濃密的烏云,黑壓壓地如同墨油潑灑。
沉悶的雷聲從云層深處響起,聲音不大,卻異常低沉,直擊在心頭上,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懼感。
豆大的雨點很快砸落下來,傾刻間就變成了瓢潑大雨,狂風卷著雨水,抽打在工棚的鐵皮頂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巨響。
賈建川連忙帶著大家躲進了旁邊的臨時板房。
這里原本是給工人住的宿舍,如今早已空無一人,只有剩下幾張簡陋的床板和一股子霉味。
賈建川給我和馬尚峰找了間“干部宿舍”,里面的生活物品一應俱全,還有空調。
洪天明的房間就在我們隔壁,剩下的人則安排在兩側的空房子里。
這場暴雨來勢洶洶,一直肆虐到傍晚時分,才漸漸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馬尚峰推開板房的門,走了出去。
雨后空氣清冷,帶著泥土的腥氣。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了埋藏山鬼石像的那個土坡。
只見那片新翻的泥土之上,竟然裊裊升起了一絲絲、一縷縷若有若無的白色霧氣。
那霧氣極淡,在昏暗的天光下,幾乎難以察覺,但卻凝而不散,盤旋繚繞,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森感。
洪天明顯然也看到了,臉色微微一變,張了張嘴想問馬尚峰什么,卻最終沒敢問出口。
馬尚峰盯著白霧愣了一會兒神,轉身對洪天明道:“洪爺,找紙筆來。”
洪天明揮了揮手,紙筆很快送到。
馬尚峰趴在板房那張搖搖晃晃的破桌上,唰唰唰寫了兩份采購清單。
一份寫的是晚上祭祀山鬼需要的東西:三牲(只要頭和尾)、白酒、黃香,以及一些零碎物件。
另一份,則是后面要用到的。
我好奇的湊過去瞥了一眼,心頭猛的一跳,居然全是辦白事用的東西。
“祭祀用的東西,今晚必須送到這里。”馬尚峰將清單遞給洪天明,“其他的明天也要到位。”
洪天明接過清單,快速掃了一眼。
當看到第二份上面列的東西時,手指明顯顫抖了一下,怔怔地看了許久,臉上血色盡褪。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再次張了張嘴想問馬尚峰,但稍作猶豫后,還是忍住了。
最后沉重的點了點頭,將清單交給了賈建川:“老伙計,按馬師傅要求的去辦,要最好的!”
賈建川目光掃過清單時,瞳孔也是微微一縮,但他什么也沒說,親自帶著兩個人,開車疾馳而去。
洪天明看著車子遠去,嘆了口氣,對婷婷說有些累了,讓她開車送自己回去休息。
馬尚峰卻攔住他,語氣不容置疑:“洪爺,這幾天,你最好就待在這里,哪都別去。”
洪天明一怔,示意婷婷先退開。
馬尚峰接著說:“你那宅子雖然隱蔽,卻攔不住兇靈惡鬼,回去反而更危險。這里雖是煞口,卻有鎮物鎮著,普通的邪祟也不敢靠近。”
洪天明咽了口唾沫,臉上閃過一絲疑慮和恐懼。
但最后還是咬牙答應下來:“好……我聽馬師傅的。”
說著轉過頭,對婷婷吩咐道:“安排廚子過來做飯,這幾天,我們就住工棚。”
婷婷依舊是那副干練模樣,拿出當時最時髦的諾基亞手機,走到一旁低聲打了幾個電話。
天色擦黑時,一輛面包車開了進來。
幾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人提著大包小包的食材下車,徑直走向工地那簡陋的食堂。
沒過多久,飯菜的香味就飄了出來。
晚飯就在板房里吃的。
菜式自然不及中午那般極致奢華,但也絕對不差。
什么紅燒山雞、清燉野鴿、爆炒獐肉……全是些山珍野味。
剛吃完飯,賈建川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
他將一個散著血腥氣的袋子放在馬尚峰面前。
里面裝的是還滴著血的三牲頭尾。
接著,他又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布包,里面赫然是一塊四四方方、顏色深沉,散發著濃郁香火氣息的青磚。
“馬師傅,您要的東西。”賈建川比劃了一個手勢,語氣帶著完成任務后的如釋重負,“當元寺大雄寶殿前香爐下的墊磚,主持開始不肯給,捐了這個數才點頭。”
馬尚峰拿起青磚掂量了一下,又湊近聞了聞那濃郁的香火味,滿意地點點頭:“洪爺有你這樣的臂助,真是大幸。”
說著,他找來鐵鏟,將青磚上積的一層香灰刮了下來,包好后扔給了我,說后面會用得著。
賈建川似乎沒想到馬尚峰會當著洪天明的面夸他,愣了一下,冷冰冰的臉上難得地擠出一極淡的笑意。
對馬尚峰的態度也越發客氣。
洪天明看了賈建川一眼,贊許的點頭。
馬尚峰將青磚收好后,對洪天明說道:“洪爺,祭山鬼不同于祭拜尋常鬼神,規矩有些特別……”
“馬師傅但說無妨!”洪天明馬上接過話。
“第一……”馬尚峰伸出一根手指,“祭品要生的,祭祀的時間必須在后半夜,雞叫之后……”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頓了頓后,接著說道,“主祭之人必須是你,而且每一步都得行三叩九拜大禮。從設祭處一直拜到埋石像的土坡。祭祀完后,這些三牲頭尾要全部埋在山鬼石像周圍。”
洪天明邊說邊微微點頭。
馬尚峰盯著他的眼睛,繼續道:“洪爺,整個祭祀過程,只能你一個人完成,其他人都必須回避……”
“好,一切聽從馬師傅安排。”洪天明說道。
馬尚峰淡淡一笑:“我話還沒說完……在這個過程中,無論洪爺你看到什么,聽到什么,感覺到什么,哪怕再恐怖再詭異的事,也得咬著牙扛住。不能跑,更不能中斷……”
“不行……”賈建川聞言馬上反對,“洪爺年事已高,身體又……怎么能一個人冒這種險?”
馬尚峰看向洪天明:“規矩如此,接不接受,洪爺你自己決定。”
洪天明臉色變幻不定,顯然內心也在掙扎。
最終他對死亡的恐懼壓倒了一切,猛地一咬牙,重重點頭:“就按馬師傅說的辦!我這條老命,就交給馬師傅了。”
夜深人靜,月黑風高。
馬尚峰將我叫醒,讓我提著紙錢等物跟他出去。
工地上臨時拉起了一盞昏黃的電燈,照亮中間一小塊地方。
馬尚峰將三牲頭尾擺好,倒了三碗烈酒,點三柱粗大的黃香,兩側各點了一支白蠟燭。
空氣彌漫著血腥味、酒味和香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讓人窒息的詭異氣氛。
遠處,隱約傳來了第一聲雞鳴,嘶啞而遙遠。
馬尚峰嘴里開始念念有詞,聲音低沉,語速極快。
四周突然生出陣陣陰風,隨著他念咒的節奏將撒在地面的紙錢,四處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