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計劃生育抓得正嚴,頭胎是女孩子,得過五年才能再懷。
張龍不敢“頂風作案”,這事兒便擱置下來。
可張父卻因此病倒了,整天念叨著張家要絕后了。
張母更是指桑罵槐,說胡小云是不下蛋的母雞,生不出帶把的。
而且,張父張母對悅悅一直不待見,總是罵她是“賠錢貨”、“賤丫頭”。
尤其是張母,動不動就說:“養個丫頭片子有什么用?將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
有一次,胡小云親眼看到張母掐悅悅的大腿。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張母卻惡狠狠地說:“哭什么哭?要不是你,我早就抱上孫子了!”
胡小云心疼女兒,和張母大吵了一架。
張母竟說:“有本事你生個兒子??!生不出兒子就別在這嚷嚷!”
張龍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一方面心疼女兒,另一方面又不敢違抗父母。
他試圖調解,卻越調解越亂,矛盾也越來越深。
最后張父張母一氣之下,搬到老房子去住,斷絕了和胡小云的來往。
沒有了父母與妻子的爭吵,張龍的生活也歸于平靜。
對于女兒悅悅,他談不上有多喜愛,也絕不討厭。
只是看到別人家都有男孩子,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有天晚上,悅悅突然發起了高燒,全身抽搐。
村衛生院治不了,醫生讓張龍趕緊送縣醫院。
那時候路難走,離縣城又遠,更沒有車。
張龍只能背著女兒,胡小云跟在后面,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縣城趕。
不料路上下起了暴雨,三人都沒帶傘,從頭到腳淋得透濕。
等到了縣醫院時,張龍和胡小云都有感冒的癥狀,而女兒悅悅已經昏迷不醒,渾身冰冷。
急診的醫生說體溫下降比發燒更危險,必須馬上進行搶救,要張龍準備兩萬塊錢。
那年頭的兩萬塊錢對于下嶺村的一個普通家庭來說,無異于天文數字。
張龍唯一能想的辦法,就是把家里值錢的東西全都變賣。
可即便如此,也湊不齊兩萬塊。
胡小云救女心切,讓張龍趕緊聯系人,把能賣的都賣了。
只要能救女兒,她不惜一切代價。
說到這里,胡小云已經泣不成聲:“可張龍他……他……”
馬尚峰沉聲道:“他不答應?”
胡小云眼淚止不住的流:“他說傾家蕩產也不一定能救活女兒,要是錢花了,人還沒救回來,往后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所以他放棄了?”我問。
胡小云搖頭,聲音顫抖:“那天晚上,他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抱著女兒出院了,說回家想辦法?!?/p>
“然后呢?”馬尚峰急聲問。
“回家的路上,悅悅就……就沒氣了?!焙≡莆嬷樋奁饋恚皬堼堈f是病情太重,沒挺過來。可是,如果當時不出院,或許還有救啊……”
馬尚峰任由胡小云痛哭,待她情緒稍緩,才輕聲道:“先吃飯吧。”
胡小云搖搖頭:“我不餓,不想吃,我去看看張龍……”
飯廳只剩下我和馬尚峰。
菜已涼透,我們都沒了胃口。
“你信她剛才說的嗎?”馬尚峰突然問。
“既然說了,沒必要再隱瞞什么吧?”我說道。
馬尚峰頓了頓,緩緩點頭:“希望她說的都是真的……把飯吃完,還有這些菜,別他媽浪費了。”
飯后天色已黑。
馬尚峰在院里轉了一圈,然后叫來胡小去,讓她去買兩刀紙錢、一把黃香、兩支白蠟。
再煮一鍋半生不熟的米飯,煎兩個五成熟的雞蛋。
胡小云邊應邊往外跑,叮囑兒子張小柱不要亂跑。
馬尚峰說我們會照看孩子,讓她放心。
胡小云走后,馬尚峰對小張柱招手:“來,爺爺給你糖吃?!?/p>
張小柱卻白了他一眼,轉身就要回屋。
馬尚峰對我使了個眼色,搶先一步抓住張小柱的胳膊,將他拖到中央。
我趕緊關上門反鎖,又輕輕帶上里屋的房門。
張小柱驚恐地看著我們,沒有哭,只是默默流淚。
馬尚峰在他后頸輕輕一捏,迅速取出銀針,扎在他頭頂和人中的穴位上。
張小柱眼神驟變,兇狠地齜牙咧嘴。
“你叫張悅悅,是吧?”馬尚峰沉聲道,“當年你的死,確實與你父親有關。但當時的情形,他也是沒有辦法。而且,你命中注定會夭折,這是逃不掉的?!?/p>
張小柱……應該說是張悅悅,怒瞪著馬尚峰,喉嚨里發出“咕嚕?!钡墓致?。
馬尚峰捻動銀針尾梢,張悅悅當即痛苦的扭動起來。
“人死之后本該入輪回的,可你卻纏著父母二十多年。”馬尚峰語氣轉冷,“你先是害死了大弟弟張小虎,現在又想害死二弟張小柱和父親張龍,按說我該直接讓你魂飛魄散的……”
他頓了頓,松開張悅悅,接著說道:“念你死時帶著怨氣,今晚我用紙錢給你開路,為你超渡,送你輪回。你若答應,現在就離開張小柱的身體。否則我就封住他的七關,讓你連做鬼的機會都沒有。”
馬尚峰邊說邊撥出了張小柱身上的銀針。
只見張小柱翻起白眼,癱軟在地。
馬尚峰說張悅悅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體,讓我將他抱進屋。
我剛抱起張小柱,就見到外面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應該是胡小云回來了。
馬尚峰讓我先將張小柱抱進里屋,再去開門。
我從屋內出來時,胡小云已經提著大包小包進了院。
她將買好的香燭紙錢遞給馬尚峰,便匆匆去廚房煮飯煎雞蛋。
馬尚峰找了個破臉盆放在院子中間,在旁邊點燃白蠟,讓我去打開院門,開始燒紙。
火光跳躍,映照著他凝重的面容。
等胡小云端來半生不熟的米飯和煎蛋,擺在白蠟旁后,馬尚峰將整把黃香扔進了臉盆,口中一陣念念有詞。
院里突然陰風驟起,紙錢打著旋兒飛向空中。
馬尚峰對著空氣說道:“各位拿了買路錢,等會可得護送小丫頭上路。”
話聲剛落,紙錢停止旋轉,四處散落。
馬尚峰厲聲喝道:“別他媽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穿上道袍,也略懂一些打鬼驅邪的手段……”
說著,他重新點燃紙錢,抬腳重重踢翻。
院里再次生起陰風,將剛才散落的紙錢刮成一團,圍著火堆旋轉。
“這還差不多?!瘪R尚峰緩緩站起身,看了胡小云一眼。
胡小云看著院中的景象,先是震驚,隨后哭起來:“悅悅,是媽媽對不起你……”
隨著她的哭聲響起,旋轉的紙錢緩緩落下,陰風也漸漸停歇。
就在這時,屋內突然傳來響動。
下一刻,張小柱陰惻惻地走出來,嘴里發出小女孩的聲音:“我恨你們,你們誰也別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