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手忙腳亂地將陳愛國放平。
他胸口劇烈起伏,口鼻仍在不斷溢血,喉嚨里發出“咕嚕嚕”的怪響,像是煮開的粘粥。
馬尚峰迅速打開他那磨得發亮的紫檀木針囊,露出長短不一、寒光閃閃的三十六枚銀針。
“按住他!”馬尚峰低喝一聲,眼中精光暴漲。
很少有時候能讓他在這么晚的時間,又如此急迫的給人施針。
他出手如電,第一枚三寸長針,直刺陳愛國的百會穴。
針尾微微震顫,似有龍吟。
“先安其神,定其魂!”馬尚峰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教我如何施針。
緊接著,兩枚毫針精準刺入陳愛的迎香和天府兩處穴位。
“鼻衄先止!”馬尚峰話聲剛落,隨即又是數針,扎向尺澤、孔最。
這兩處肺經止血的要穴。
但此時,陳愛國腹部的鼓脹愈發驚人,皮膚透亮,隱隱可見皮下青黑色的脈絡蠕動。
馬尚峰眉頭緊鎖,深吸一口氣后,雙手連動,七枚銀針仿佛帶著破空聲,分別刺入陳愛國的膻中、巨闕、中脘、關元和氣海等胸腹大穴。
下針的深淺不一,手法玄妙,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些穴位可以固本培元,強續陳愛國的生機。
最后,馬尚峰取出一枚最長最粗、泛著青幽冷光的銀針,小心翼翼地從陳愛國的百會穴后方斜刺入腦戶。
“護住泥丸宮,能吊住他最后一口氣!能不能撐過去,就看他的造化了!”馬尚峰長長舒了口氣,突然抬手拍向我腦門,“剛剛老子施針的手法,記清楚了沒?”
我微微一怔,趕忙點頭。
但凡我再多猶豫一下,這老小子肯定就得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再加一個腦瓜崩。
這就是他獨特的授藝方式,雖然粗暴,卻讓我學得特別快。
一套“回元固魂針”施完,馬尚峰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氣息微喘。
陳愛國的嘔血總算漸止,呼吸也稍平穩了些。
他嘴唇翕動,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一個字說不出來。
“去抓藥!快!”馬尚峰迅疾寫下一張方子塞給我,語氣急切,“三碗水煎成一碗,要快!”
我接過藥方一看,心下明了:黃芪一兩、當歸五錢、人參三錢、白術四錢、熟地四錢……
都是固本培陽、補血活氣的猛藥。
然而,藥方中竟赫然有一味“斷腸草”。
我驚疑地看向馬尚峰。
他卻眼神一厲:“愣著干啥,照方抓藥啊……”
“斷腸草有劇毒?!蔽艺f。
馬尚峰急得跺腳:“毒能殺人,亦能救命……此刻唯有以劇毒,激發陳愛國自身殘存元氣,才有一線生機。”
我不敢再怠慢,立刻稱藥、煎煮。
一個多小時后,藥湯已成濃褐色,散發出奇異的苦香混合之氣。
我端著藥碗快步送給馬尚峰。
此時的陳愛國面色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胸膛許久才微微起伏一次。
馬尚峰扶起他,用勺子一點點將溫熱的藥湯喂進去。
每喂一勺,還輕輕拍其背,助其咽下。
喂完藥,馬尚峰再次施針,依舊是那套神鬼莫測的“回元固魂針”。
施完針后不久,陳愛國灰敗的臉上竟慢慢透出一絲血色。
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而且他的呼吸也逐漸變得有力起來。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陳愛國眼皮顫動,終于悠悠醒轉。
他眼神渙散了片刻,漸漸聚焦。
看到我和馬尚峰時,嘴唇哆嗦著,發出極其微弱卻清晰的聲音:“我找到吳艷和那老者了……他們就在城東方向的‘棲云農莊’里……”
我看了馬尚峰一眼。
他正盯著陳愛國,眼神銳利如鷹,卻一言不發。
陳愛國喘了幾口氣,繼續續續地說起來。
原來昨天一早,他就跑去縣城的房子找吳艷。
結果正如馬尚峰所料,人去樓空,連根頭發絲都沒留下。
更可氣的是,吳艷還卷走了陳愛國的錢財。
這些年來,陳愛國賺的錢,除了留一部分用于生意上的周轉,其余全都放在縣城的房子里。
不僅如此,甚至他連給兒子準備的教育金,存在銀行卡上,也被吳艷取走了。
“我真他媽是個傻子!”陳愛國苦笑,嘴角溢出些許血沫,接著又是一陣咳嗽。
馬尚峰讓他不要激動,平復好情緒好再慢慢說。
陳愛國嘆了口氣,說當時他發瘋似的將車油門踩到底,趕往農莊。
奇怪的是,明明熟悉的路線卻總是走錯。
好似遇到鬼打墻般,在鄉間小道兜兜轉轉了半天后,這才找到了地方。
這次陳愛國特意繪制了詳細的路線圖,就在他的口袋里。
馬尚峰摸出路線圖,讓我先收起來。
陳愛國喝了兩口水,接著往下講述他在農莊的經歷。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進入農莊了,可這次進去后,里面的景象卻讓他大吃一驚。
農莊與他之前來的樣子已經完全不同,處處顯露出荒廢已久的痕跡。
雜草叢生,蛛網遍布,連個人影都沒有。
陳愛國接記憶找到之前與老者見面的包房,里面空空如也,積滿了灰塵。
他不甘心,沿著農莊仔細搜尋,最后路過農莊后院的水塘時,聽到旁邊的假山傳來細微的說話聲。
屏住呼吸側耳傾聽,竟是吳艷和那姓左的老者!
“聲音太小,聽不清說的什么……”陳愛國咳嗽幾聲說道,“我越想越氣,就搬了塊石頭狠狠砸向假山……”
接著他又是一通破口大罵,把吳艷和老者罵了個狗血淋頭。
罵完后,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天色好像突然變暗,四周升起裊裊霧氣,將整個農莊籠罩在其中。
雖然是大白天,卻給人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
這時,假山開了一道口,吳艷和老者從里面鉆了出來。
“那老東西像惡鬼一樣撲過來……”陳愛國回憶道,“我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石磨砸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來,已是中午。
他發現自己躺在農莊的包間里,胸口悶得厲害,渾身疼痛卻又說不出具體位置。
包間的門從外面鎖住了,陳愛國費盡周折,才從通風口逃了出來。
“我強撐著開車來到這里,一路上總覺得有雙眼睛盯著我……”陳愛國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中充滿恐懼。
馬尚峰皺起眉,臉色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要不是姓吳的娘們奪舍計劃還沒完成,你昨天就死在農莊了……”
他邊說邊仔細檢查陳愛國的傷勢,眉頭越皺越緊。
“你身上的傷不輕,但更麻煩的是中了邪降?!瘪R尚峰沉沉嘆了口氣。
“邪降?”我和陳愛國異口同聲,同時看向馬尚峰。
“一種邪門惡毒的降頭術?!瘪R尚峰解釋道,“中降者會逐漸被邪氣侵蝕,五臟六腑慢慢衰竭,最后在極度痛苦中死去。而且……”
他掀開陳愛國的衣襟,一個詭異的黑色印記,浮現在胸口。
“邪降會吸引周圍的孤魂野鬼,把你的魂魄當作食物?!瘪R尚峰沉聲道,“傷可以慢慢調理休養,但這邪降必須盡快解除,否則三天之內你必死無疑。”
陳愛國緊緊抓住馬尚峰的手,眼中滿是懇求:“馬師傅,別管我,先救小麗!我對不起她,欠她的也太多太多……”
馬尚峰猶豫片刻,緩緩點頭:“好,我先去會會那對邪里邪氣的狗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