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出發。

一路顛簸。

將近五個小時的車程之后，阮緋終于抵達實景拍攝地。

劇本已經拍了將近三分之二。

剩下的戲，基本都是外景。

也好。

陸衍和謝灼，一個快要忍不住，一個壓根不想忍，一左一右夾擊著她，她也確實需要喘口氣。

之后的大半個月里，阮緋跟著《九天》劇組b組，在幾個不同的實景地之間輾轉。

白天拍戲。

晚上研讀劇本。

累，卻也充實。

臨近殺青之前，最后一個實景地，是在一處偏僻的山區。

這里要拍攝的是“赤練”師門被毀后，孤身逃亡入山避世的戲份。

山間空氣清冽，云霧繚繞。

不遠處還有一個劇組在拍攝，阮緋問了工作人員才知道，那是《荒原》劇組。

阮緋知道《荒原》。

小半年之前，《荒原》劇組項目啟動，上過熱搜。

這是一部群像正劇，聚焦戰亂年代小人物的命運掙扎，由國家部門聯合制作，再加上頂尖的制作班底，屬實是塊不折不扣好餅。

阮緋當時報名了試鏡。

結果臨出發之前，因為機場“勾引”了一位二線男明星，突然被罵上熱搜。

劇組當即就發來消息，取消了她的試鏡。

趁著搭建場地的工夫，阮緋溜達去了《荒原》劇組。

她沒拍上這部戲，就想看看拍上的是誰。

兩個劇組距離不算遠。

阮緋走了不到十分鐘，就走到了《荒原》正在拍攝的位置。

周圍并沒搭景，鏡頭背景就是最原始的山間小路。

工作人員圍起來的區域里，一個穿著粗布舊衫、頭發凌亂的女演員，正失魂落魄地沿著土路往前走。

鏡頭跟隨。

女演員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悲切，步伐踉蹌地往前走。

很明顯，她想營造出一種孤寂而絕望的氛圍。

確實挺凄慘的。

但也只是凄慘。

演員的演技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只能說公事公辦，很職業化。

阮緋正想著，監視器后突然傳來一道沉冷的男聲，帶著隱隱的穿透力，不悅的打斷：“咔！”

拍攝中斷。

女演員抬頭向監視器的方向看去。

阮緋也往那邊看了過去。

她知道說話的是《荒原》的導演，但工作人員擋在前面，她看不到導演是誰。

她只能聽到那道權威到不容置疑的聲音，厲聲道：“情緒不對！太表面了！”

“你拍的是一個寡婦，不是死人！她先喪子后喪夫，現在自己也要不久于人世，她很絕望，但她又不僅僅只是絕望！她還有不甘和憤怒，甚至還有對命運的怨恨！”

“她不是被命運打敗的尸體，而是被命運活活逼瘋、卻還要咬著牙撐下去的瘋子！你懂不懂？”

導演對角色的解剖，精準的直擊核心。

阮緋在心里感嘆導演強大的掌控力，同時，又覺得這個角色的設定好熟悉。

她好像演過這個角色。

在哪里呢？

想起來了！

是在夢里！

在裴焰的夢里！

想到這里，阮緋向前走了兩步，從片場外圍，走到了工作人員堆里。

她探頭，向監視器后方看去。

監視器屏幕亮著。

裴焰正看著屏幕，側臉線條冷硬，眉頭緊鎖，周身彌漫著低氣壓。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沖鋒衣，身量很高，帶著天然的威懾感。

不同于夢中的放縱頹靡。

現實里的裴焰看起來更冷峻，緊抿著的薄唇里，裹挾著明顯的煩躁。

這場戲已經拍了六次。

反復NG，他的耐心即將耗光。

但女演員顯然還沒領悟這場戲的內核。

裴焰直起身，捏了捏眉心，視線無意間掃過周圍。

阮緋穿著“赤練”的正紅色束袖勁裝戲服，長發高束，眉眼間的明艷，被這身裝扮襯托的張揚颯爽。

山間蕭索。

她像一團火。

艷紅的色彩在山間灰撲撲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裴焰的視線掃過她那張艷麗的臉，驟然定格。

幾幀就快要被他遺忘的畫面，突然從腦海中浮現出來。

那是他做過的夢。

在夢里，她穿著吊帶裙，跨坐在他腿上，摟著他的脖頸，媚眼如絲，紅唇如血。

他攬著她的腰，與她耳鬢廝磨。

夢里，香艷旖旎。

眼前，山風凜冽。

可她周身那股明媚艷麗的氣場，和夢里一模一樣！

裴焰以為，那只是壓抑時胡亂做的夢。

他沒想到，竟在現實中見到了夢中的女人。

那種夢境與現實重疊的錯亂感，讓他瞇起眼睛，目光肆無忌憚地將阮緋上下打量了一遍。

一米九一的身高。

眼神里都是壓迫感。

阮緋也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裴焰，迎上裴焰的視線，微微挑了下眉。

“對不起！對不起裴導！我再找找感覺，再、再拍一次，好嗎？”

片場中間的女演員被當眾斥責，羞愧而無助地連連道歉。

裴焰收回視線，看向女演員，語氣依舊很冷：“給你五分鐘，自己調整。”

女演員紅著眼眶點頭，走到一旁，拿起劇本。

可是這段戲，她已經看過幾十遍了。

知道角色的心理很復雜，可她就是拍不出那種感覺。

越著急，越進不去狀態。

女演員都快哭了。

阮緋撥開人群，緩步走過去。

女演員跟她并不認識，看著她，一臉迷茫。

阮緋抿唇笑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別把這段戲想的太復雜。”

“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個特別倒霉的小孩，媽媽給了你一百塊錢，讓你去巷子口的小賣部打醬油。你到了小賣部，一掏兜，錢丟了。”

“你找了一路，找不到，你心里又怕又絕望，你做好了被揍一頓的準備，失魂落魄的走回家，結果發現你媽壓根沒把那一百塊錢放進你兜里。你很生氣，你想發火，但是你不敢，你只能忍著，所以你生氣而又委屈。”

阮緋對女演員眨眨眼：“如果進不去角色的狀態，可以試試沉入一下我給你的情緒。”

她描述的畫面感太強。

那種極致的無助和事后的憋屈，女演員一瞬間就懂了。

就在這個時候，場記過來提醒：“準備開始了。”

演員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自己的情緒。

“《荒原》第173場，3鏡，第七次！”

“ACtiOn！”

打板聲響起。

女演員咽了咽嗓子，開始在腦子里幻想阮緋訴說的畫面。

鏡頭對準了她。

她抬腳往前走，這一次，她的步伐不再是單純的踉蹌悲切。

她的背微微佝僂著，像是承受著無形的重量，眼神空洞而又無措的望著地面，慢慢的走，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來，臉上又浮現出一股巨大的憤怒。

她隱忍著，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咔！”

裴焰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的視線從監視器畫面上移開，沉聲說：“很好，這條過了。”

終于過了！

現場響起一片輕微的松氣聲。

女演員的身體瞬間松懈下來，轉身走到阮緋面前，抖著嗓子說：“我知道你是阮緋，謝謝你幫我調整情緒。”

“不客氣，你演得很好。”

阮緋微笑，微微側過身，用眼角余光去看監視器的方向。

果然。

裴焰還在看著她。

裴焰知道女演員這場戲，是阮緋幫著過的。

女演員拍了半天都拍不過去。

她輕輕松松幾句話，就拍過去了。

她和夢中一樣，很會拍戲。

腰——

也和夢中一樣細。

裴焰的視線沿著她精致的側臉，移到她那被古裝腰帶束緊的腰上。

夢中他掐著她纖腰的觸感，清晰的從掌心冒出來。

他薄唇抿緊，喉結卻上下滾動了一下。

生理性喜歡。

無關其他。

他只是看到她，身體就會有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