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回到休息室，去更衣室里換了下一場戲的戲服。

出來的時候，視線掃過化妝桌上那條屬于“赤練”的黑色皮質腕帶時，他的動作不覺一頓。

——“看您平時對阮緋挺冷淡的，還以為是她單方面糾纏您。”

許向陽剛才這句話，突然又在陸衍耳邊響起來。

他很冷淡嗎？

陸衍的疏離冷漠已經刻在了骨頭里，他自以為對阮緋已經很特別了。

但好像這份特別，除了他之外，根本沒有任何人發現。

阮緋也曾不止一次的說過他冷。

她說他會凍壞她。

陸衍的視線沿著腕帶向上移動，看向化妝鏡中的自己。

他面色平靜，沒有表情。

那雙狹長的墨眸，看起來似乎是冷了一點。

陸衍試著擠出笑容，想讓自己看起來稍微溫和一點，唇角剛揚起來，助理小陳突然從他身后探出頭。

兩人的視線在鏡子里撞上。

下一秒。

“衍哥，你在干嘛？練習微笑嗎？”

小陳問的小心翼翼。

陸衍的唇角立刻放了下去，轉過身，看著他問：“怎么了？很違和嗎？”

“不、不違和……就是有點……有點奇怪……”

“哪里奇怪？”

“呃……我說不上來，感覺就像……嗯，就像是突然把我放進了殯儀館的冷柜里，我忍不住想打寒顫……”

“……”

“不是不是，我不是在說你笑的難看啊！你五官硬帥，做什么表情都不會丑！我只是說那種感覺，就是你笑起來那種冷森森的感覺……”

“……”

“我錯了，衍哥，你不會扣我工資的吧？”

“這個月你沒工資了。”

陸衍說的干脆利落。

小陳縮了縮脖子：“你別扣我工資唄，我可以違心夸你笑的好看的。”

“你下個月工資也沒了。”

“……”

小陳快哭了。

不過陸衍心情也沒好到哪里去。

又看了眼鏡子里自己冷漠的臉頰，轉過身說：“幫我訂一家餐廳。”

小陳本能的問：“你要請人吃飯嗎？”

“嗯，請阮緋。”

陸衍的聲音停頓了兩秒，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劇組其他幾位主演。”

這補充，也真夠欲蓋彌彰的。

小陳點點頭：“那我是訂多人間，還是訂雙人間？”

陸衍掀眸看他，森然道：“自己看著辦。”

“哦——”

小陳拉長了音調：“那就是雙人間，定什么時候啊？衍哥。”

陸衍拿起桌上的日程表看了看：“三天后的下午。”

那天下午阮緋沒有戲份。

他的戲，可以安排在上午集中拍完。

之后兩天，阮緋跟隨B組去外地拍攝實景，直到第三天上午才重新回到主劇組。

今天要拍的是“赤練”因修煉禁術被宗門懲罰，帶著一身傷，冒雨孤身離開的重頭戲。

天公不作美，深秋的影視基地氣溫驟降。

特別是今天。

寒風蕭瑟，只有個位數的溫度。

工作人員一番忙碌之后，拍攝區域布置妥當。

幾臺大型人工降雨車停在旁邊，粗大的水管如同觸手般蔓延開來，出水口全部集中在場地中央。

阮緋已經化好了戲妝。

一身單薄的黑色勁裝，清晰地勾勒著她纖細而堅韌的身形。

長發用一根木簪豎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微微上揚的眉尾，讓她的眉宇間充滿了桀驁和固執。

“各部門準備！”

導演周川拿著對講機，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演員就位！”

攝影機調整角度，對準了阮緋。

阮緋的戲服有三層，但在個位數的溫度下，這幾層單薄的古裝布料，抵擋不了半點寒冷。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她走到場地中央指定的位置，輕輕閉上眼睛。

幾秒鐘之后，她重新睜開眼睛時，那雙嫵媚的狐貍眼里，已經褪去了所有屬于她的情緒，只剩下“赤練”的倔強和孤寂，還有被全世界背棄的荒涼。

“《九天》第138場，第一鏡，ACtiOn！”

場記打板聲響起的瞬間，人工降雨系統啟動。

嘩——

強烈的水柱，如同瀑布般從高處傾瀉而下！

水柱在半空中散開，化成瓢潑大雨。

巨大的水壓帶著刺骨的寒意，阮緋站在雨中，單薄的戲服從里到外全部濕透。

濕透的衣服布料貼在身體上，勾勒出她窈窕的曲線，卻也帶來鉆心的寒冷。

黑發被雨水沖散，濕漉漉地粘在臉頰和脖頸上。

雨水從她臉上沖刷，模糊了她的視線。

冰冷的水溫讓她的身體本能的縮了一下。

但僅僅一瞬。

下一秒，她便穩住了身形，開始按照劇本里的情景，抬腳向前走。

腳下是劇組特意鋪的泥濘石板路。

她每走一步，都會濺起渾濁的水花。

鏡頭緊緊跟隨。

周圍是扮演宗門弟子和長老的配角演員，他們穿著厚實的戲服外套，舉著道具兵器，臉上帶著或鄙夷、或痛惜、或冷漠的表情，無聲地注視著她，形成一道冰冷的圍墻。

“赤練”被所有同門厭惡，被宗門驅逐。

她沉浸在“赤練”的心境中，走得踉踉蹌蹌，失去血色的唇瓣隱忍的緊緊抿著。

背脊挺拔卻微微顫抖。

被雨水沖刷過的眼睛，清亮卻也空洞。

這種孤傲而又孤獨的感覺，阮緋演得非常到位。

但導演覺得還不夠，握著擴音器喊停拍攝，大聲說：“雨再下大一點！鼓風機準備！鏡頭推近，給赤練特寫！”

降雨量加大。

仿佛天穹破了個窟窿一般。

鼓風機啟動，強大的風力裹挾著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般抽打在阮緋身上和臉上。

風雨交加，她強迫自己逆著風雨，睜開眼睛，死死咬著牙，控制住那因為寒冷而想要打顫的沖動，一步一步的、艱難而決絕的朝著宗門之外走去。

她的硬撐正好是導演想要的！

那種強烈的不甘、憤懣、委屈和絕望，混合在她硬撐出來的驕傲中，完美的貼合著赤練這個角色。

“很好！情緒非常到位！保持住！”

導演周川在監視器后，緊緊盯著屏幕上的阮緋，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欣賞和興奮。

周圍裹著大衣的配角演員凍得直搓手，看著在雨中堅持表演的阮緋，忍不住感嘆：“阮老師太敬業了！”

另一位演員認同的點頭：“不淋雨我都快凍死了，淋了雨該有多冷啊！我看著都打哆嗦了！”

“她演技真的好厲害！這眼神我一輩子都拍不出來！”

“太牛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