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新程沒有如約來找李施惠。
大概是吐槽老師還掉馬的羞恥,他給李施惠編輯了一條長長的道歉信,附帶自己的論文初稿,發送到李施惠的郵箱。
李施惠想,這樣也好。
太久沒有通宵,她熬夜熬得頭昏腦脹,要是指導他出了錯,恐怕又要惹出什么笑料來。
桌面上手機不停在震動,從早上八點一直到現在,江閩蘊的電話持續不斷在打進來,微信和短信的消息也被塞滿,全部是他的車轱轆話。
解釋昨晚為什么沒回電話,解釋和梁辛玉在一起的原因,解釋新聞里的拍攝是錯位的,解釋他和梁辛玉什么都沒有發生,翻來覆去就是這些。
李施惠沒有回復。
熬過昨晚的情緒失控期,她現在的內心十分平靜。
可能是把一切都看清楚,李施惠終于開始疑惑,前兩周明明已經因為江閩蘊隱瞞與梁辛玉見面和冷落她兩個月的事在鬧離婚,后面為什么突然就和好了呢?
好像是因為,江閩蘊突然開始“愛”她了。
黏著她,抱著她,離不開她,處處哄著她,讓她差點記不起來那其實只是一個在醉酒意外睡了她之后高高在上地說“我可以用戀愛補償你”的流氓而已。
可是她已經愛了這個流氓好多好多年。
門外傳來敲門聲。
李施惠已經掛了“請勿打擾”的告示,不由皺眉。
她今天一個人也不想見。
“進。”
嘆息,萬一是急事呢?
進來的人居然是林至承。
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英挺面龐,李施惠漿糊一樣的腦海里只有四個字。
陰魂不散。
“抱歉,”李施惠撐著額頭,神情無奈,“今天沒有精力接待老同學。”沒有精力四個字咬得特別重。
她不想見到林至承,尤其是在一些特定時刻。
以前是在每次考試的放榜后,現在是在她面臨丈夫出軌和教師失格的雙重打擊下。
林至承搖搖頭,感嘆,“李施惠,你還是像高中時那么緊繃。”
可能在林至承這種天才眼里,她們這種普通人無論多么努力,永遠只是愚公移山一樣無用且費力的存在。
李施惠本來懶得與之爭辯,大概是想起那句“眼光很差”,新仇舊怨一起涌上心頭。
你以為你是誰?
絲毫不了解我,卻喜歡對我指手畫腳。
“林至承。”李施惠挑起一點唇角,諷刺地說,“你也還是像高中時那么傲慢。”
也許很早以前,她就該對林至承說這句話。
傲慢,看不起人,就是林至承在李施惠心中的代名詞。
她原以為,說出這句話,會徹底撕碎他們虛與委蛇的塑料同學情。
然而,林至承反而露出輕松的表情:“終于說出來了,你心里是不是舒服點?”
李施惠臉上閃過幾秒空茫,大腦過載。
什么意思?
林至承竟然沒有因為她的話而突然生氣,真是出乎意料。
“你需要一個情緒宣泄的出口。”
林至承比了個開閘的手勢,“我理解你現在心里很亂,有沒有想過做點別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林至承對她展露的尖銳毫不在意,倒讓李施惠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覺小肚雞腸了。
閉了閉眼,李施惠聽見自己輕聲問:“什么事?”
“和我一起去聽分享會,就在今天下午。”林至承手里夾著一張邀請函,很自然地坐在會客椅上,“這次我和Ramesh教授一起回國,他在你的母校F大開關于具身智能前沿動向的分享會。”
“最近很忙,要完成中期考核。”李施惠其實并非不心動,她只是不想和林至承在一起。
看李施惠無精打采的樣子,林至承笑笑:“幾個小時而已。我確信,Ramesh教授是唯一一個能讓任何人聽課都不犯困的好老師,而且,業界也有不少人會去,比如韻融科技的翁之韻博士和寧雋融博士,你拓展一些業界的人脈,至少能讓科研經費有著落,不是嗎?”
他的一番話幾乎把李施惠所有的痛點都解決了。
科研經費,或者說大學老師的收入和成果,很大一部分來源于業界贊助的橫向項目。
這份邀請是塊十足誘人的肥肉,李施惠沒道理拒絕。
他對昨晚與李施惠息息相關的兩個勁爆八卦只字不提,這讓李施惠稍微好受一點。
能出去走走,她的心情也松快些。
“你的手機……有電話打進來?”李施惠習慣了手機震動的聲音,一時沒注意,讓林至承看著她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十幾分鐘。
摁下關機鍵。
李施惠淡淡解釋:“詐騙電話。”
林至承莞爾,不戳破:“李施惠,我請你看分享會,你是不是應該請我吃頓午飯。”
抬眼看看手表,竟然已經中午十二點,一肚子氣,李施惠絲毫不餓。
“就算你不請我參會,我也會請你吃飯的。”
李施惠摸著鼻子和他客套,害怕鼻子變長。
她從椅背后拿起自己的麂皮外套,禮貌詢問,“在校內貴賓廳吃如何?我發誓很好吃。”
反正中國人不騙中國人,但是林至承是m國人。
“我不挑。”林至承搖頭,“按你的口味來就好,記得讓我吃飽。”
李施惠答好,忍著在前面帶頭走了段路,還是笑了。
內心陰沉的烏云撥開一小塊天空。
林至承后來放下筷子,用紙巾擦嘴的時候點評:“你的口味真不怎么樣。”
一語雙關。
下午兩點,她們步行走進F大的校園,前往F大金色會議廳。
從F大畢業后的三年里,李施惠很少回到這里。
比起明城大學著名的櫻花,F大只有郁郁蔥蔥的梧桐柳樹,少了那么一點浪漫,但多了很多生機,這次李施惠提前準備了口罩,還分了一個給林至承。
“這兒柳樹比較多,戴口罩能預防柳絮過敏。”李施惠熟練地提醒他。
林至承翻過來一看,某個奢牌老花款式的口罩,想也知道是誰買的。
戴上口罩,閑適地走在李施惠身側,主干道的車流從他身邊川行。
“你什么時候患上了鼻炎?”他問她,“我記得高中時學校里也挺多柳樹,但不見你有什么反應。”
你竟然還能記得這些?
李施惠失笑。
“大學的時候,鼻子做了個手術。”李施惠模凌兩可地答,抬手隔著口罩又摸了摸鼻尖。
□□的傷痕,會將記憶刻入骨血,每當她碰觸此處,江閩蘊的名字就會帶著無盡酸疼從她心底翻涌而上。
林至承沒有追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難怪同學聚會時,總覺得李施惠的長相有哪里發生了變化。
講座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迭起。
李施惠自己作為一個講師,一直覺得很難把純工科的枯燥邏輯講解得透徹又有趣,但林至承沒有騙她,Ramesh教授實在是太有魅力的人,講具身智能交互邏輯時穿插的小笑話讓所有人會心一笑,講產業應用前景的時候又聽得李施惠支起脖子心潮澎湃,難怪連林至承這樣木頭一樣呆板的人回國后都能把小姑娘逗得滿臉飛紅。
會議到茶歇時間,成為大型的產學研合作現場,李施惠遠遠見到一男一女被圍得水泄不通,成為除了Ramesh教授外最受歡迎的人。
在這么多人之中,那一對儷人不僅外貌俊美到讓人過目不忘,相性的氣場更是讓人想拍手大贊天生一對。
“韻融科技的CEO和CTO,應該是我們業內最知名的夫妻吧。”林至承站在李施惠身邊,非常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羨慕的眼光。
李施惠趕緊多瞟他幾眼,記住這個表情,以后再從林至承身上吃癟,回憶起這個表情,她就可以用精神勝利法戰勝他。
可是她又何嘗不羨慕。
韻融科技的CEO翁總簡直是她們自動化專業的杰出女性,年齡比她小幾歲,但人家小小年紀就讀了少年班,博士在讀就完成了創業,成家,生子三大壯舉,博士畢業后領導韻融成為機器人界最熱門的獨角獸企業,資本眾星捧月,聽說現在已經在走IPO流程,不日就會成為創業板新熱門。
事業得意情場也得意,寧總是翁總讀博時的師兄,其父是Q大自動化系的知名教授,兩個人博士在讀就結婚生子,聽說寧總帶了段時間孩子后重新出山,出手第一篇文章就帶著韻融科技上了頂刊,但性格不驕不躁,兢兢業業在翁總的指導下勇攀高峰,二人婚姻穩定,沒有任何情感不和的傳聞。
怎么會有人什么好事都占了。
人比人真的是氣死人啊。
林至承突然轉過頭來盯著李施惠看,嚇了她一跳。
他朝她靠近一點,李施惠便與他同向挪動一點。
林至承的氣場太可怕。
“你盯著我看,在想什么?”林至承一定是誤會她了,但他也沒給李施惠解釋的機會,自己把話接了,“我剛剛在想,要是當年不是只欠東風,而是捷足先登,也許我也會過上和寧總一樣神雕俠侶的生活。”
啊……突然從科教頻道切換情感電臺,李施惠措手不及。
她想起粟嬌口中林至承的那個初戀,有點尷尬,自己實在不是一個適合和林至承談論感情問題的對象,畢竟人家都說了,她眼光很差。
李施惠現在是徹底拜倒在這句話面前。
“你對此沒什么看法?”林至承見她不接自己直抒胸臆的感慨,又追問道。
“嗯?”李施惠一頭霧水地點點頭,說了句廢話,“那該怎么辦呢?她……結婚了吧?”
眼高于頂的林至承能看得上的優秀女人,應該早就覓得良人結婚了吧?
林至承短促笑一聲,給她回答:“那又怎樣,搶過來啊。”
李施惠真嚇一跳,林至承是不是出國太久不懂基本法?對,出軌不犯法,但是強搶民女犯法啊。
“這種事情,還是你情我愿比較好。”李施惠規勸林至承回頭是岸,他要是進去了,恐怕學界又會失去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看她被唬住,林至承笑得肩膀輕抖,做出完全不符合人設的動作,手指搭了下唇:“沒事,她會離婚的。”
呃,咒人離婚?好像不太好。
“你可以考慮一下別人,天涯何處無芳草。”李施惠思索,“比如小粟,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說完李施惠不由感慨,自己是真的要邁入三十歲大關了,自動覺醒替人牽線搭橋的紅娘基因。
林至承想了半天才想起李施惠說的是誰,心冷。
正巧這時,寧雋融看見林至承,熟絡地走過來和他打招呼。
他們是Q大本科的同學。
“至承,這位是?”寧雋融一開始只是掃了李施惠一眼,突然定住,又看她第二眼,笑容擴大,“你不介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