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孟冉擔心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小姑娘不哭不鬧,烏沉沉的大眼睛望著她喊媽媽。
孟冉心頭驟然一軟,下意識地應了聲:“哎。”
聽她回應,小姑娘笑起來,嘴角漾起兩個小小的梨渦——和孟冉一模一樣。
“我就知道我不會認錯的,你真的是我媽媽!”
孟冉半蹲下來:“你……知道我長什么樣子?”
小姑娘重重點頭,滿臉驕傲:“當然啦!我的記性可好了,老師們都說我是班里記東西最快的!爸爸給我看過的每一張媽媽的照片,我都記得!”
孟冉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聽姜雨晴說,她失蹤的這五年里,幾乎所有人都默認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畢竟在這個信息四通八達的現代社會,一個活生生的人憑空消失,五年間杳無音信,任誰都會覺得她存活的幾率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計。
孟冉實在難以想象,陳肅凜是抱著一種怎樣的心情和女兒展示她的照片,又是怎么解釋她的去向。
但此刻,顯然不是追問一個小孩子這些過往的時機。
孟冉掩下心頭翻涌的思緒,莞爾笑道:“原來是這樣呀。”
“對了。”孟冉往小姑娘身后看了看,“你的爸爸沒和你在一起嗎?”
聞言,小姑娘忽而正色:“沒有哦,因為爸爸交給了我一個特別重要的任務,讓我必須一個人獨立完成!”
孟冉:“是什么任務?”
小姑娘鄭重其事地答:“給媽媽介紹家里的家庭成員!”
說著小姑娘挺了挺胸膛,一本正經地開口:“先從我開始!我叫陳妙盈,妙是奇妙的妙,代表我是世界上最最奇妙的小公主!盈是很多很多的意思,就像杯子里裝滿了甜甜的糖果,我的每一天都是甜滋滋的!”
一長段話說得繪聲繪色,連個磕巴都沒打,顯然已經在各個場合說過無數遍,早就爛熟于心。
“對啦。”自我介紹完,陳妙盈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爸爸說過,我的名字是媽媽起的!”
“媽媽……”圓圓的眼睛期待地看著孟冉,“你還記得嗎?”
孟冉:“……”
她的喉嚨發緊,“記得”兩個字就在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孟冉有些艱難地揚起嘴角:“對不起啊,媽媽有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小姑娘的臉上閃過失望。
但很快,陳妙盈又大聲說:“沒關系的,我一點都不傷心,媽媽你也千萬不要傷心!”
像是在寬慰她,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孟冉莞爾,又覺得鼻酸。
她竟然被自己五歲的女兒安慰了。
孟冉揉了揉小姑娘的頭發:“好,媽媽不傷心。”
陳妙盈用力點了點頭,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對了媽媽,我剛才只介紹了自己,還沒有把妹妹介紹給媽媽!”
孟冉聽得傻眼。
什么情況?她不是只有一個女兒嗎,陳妙盈哪來的妹妹?
難道這五年里,還有別的女人給陳肅凜生了孩子?
孟冉的腦海里一瞬間閃過無數部豪門狗血電視劇的劇情,頓時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陳妙盈對于孟冉心中的驚濤駭浪毫無所覺。
小姑娘拉著媽媽的手,穿過一層的客廳和走廊,一路來到某個房間門口。
推開門的剎那,孟冉長舒了一口氣。
陳妙盈口中的“妹妹”是一只黑白花紋的奶牛貓,此時正蜷在地毯上打盹。
“這是我的妹妹,安娜!”陳妙盈湊過去,小手輕輕拍了拍貓咪的腦袋。
貓咪懶洋洋地抬起腦袋,蹭了蹭陳妙盈的手心。
孟冉從虛驚一場中緩過神,心有余悸地搭話:“那安娜的名字,也有什么特別的含義嗎?”
陳妙盈露出一臉理所當然的神情:“因為我是艾莎公主呀!所以我的妹妹是安娜!”
孟冉想起剛才相冊里頻繁出現的藍色蓬蓬裙,恍然大悟。
看來小姑娘的偶像是冰雪女王。
陳妙盈又拉著孟冉在別墅逛了一圈,把遇到的每一個工作人員都介紹給孟冉。
看得出陳妙盈和這里的每個人都相處得很好,打招呼時聲音響亮又熱情,而每個被小姑娘點到名的工作人員也都會暫時停下手里的事情,溫柔回應。
這般社交達人的作風,讓孟冉自愧不如。
孟冉數了數,光是此刻在別墅里忙碌的就有一名管家,兩名阿姨,以及一名專門負責安保系統的保衛人員,和一名在院子里打理花草的園丁。
整棟別墅由主樓與副樓構成,主樓總共有三層。
陳妙盈精力旺盛得像個小太陽,拉著孟冉從一層的客廳、餐廳,寵物房,逛到二層的兒童房、多功能啟蒙室,再到三層的家庭影院。
眼看陳妙盈還要拉著孟冉去別墅外面的花園,負責照顧她的張姨走了過來:“太太,小姐,晚飯已經準備好了,先生已經在餐廳等你們了。”
話音剛落,陳妙盈就興奮地拉著孟冉的手晃了晃,“太好了,媽媽,我們一起去餐廳找爸爸吧!”
小姑娘看起來雀躍極了,孟冉也只能努力揚起一個笑容:“好啊,走吧。”
天知道,她一點也不想和陳肅凜一起吃晚飯。
她承認,從拿到那本相冊到和女兒相處的這段時間,她對這個男人的印象有了不少的改觀。
顯然,陳肅凜絕對是一個好爸爸,否則即便有其他人輔助,也絕不可能養出陳妙盈這樣開朗又大方的性格。
而且她們母女二人第一次見面能這么順利,一定少不了陳肅凜這個父親的引導。
不然一個五歲的孩子再聰明懂事,也不可能這么快接受一個五年都沒見過的媽媽。
這些孟冉都很感激。
只是……
好父親和好丈夫,從來都是完全不同的兩個角色。
……
陳妙盈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媽媽有沒有跟上來。
爸爸說了,今天媽媽是第一次見到她,可能會有點害羞。
而她都已經認識媽媽好幾年了,所以她要更主動一些!
爸爸給她看過媽媽的照片,每一張里面媽媽都特別漂亮,和今天見到的媽媽一樣。
每年媽媽的生日,爸爸還會和她一起給媽媽準備禮物。
不過爸爸說禮物的事情不能提前告訴媽媽,要等媽媽過生日的那天給媽媽一個驚喜。
她最擅長保守秘密了,絕對不會提前說漏嘴!
餐廳在別墅的一層,孟冉跟著陳妙盈走進來時,看到陳肅凜正坐在餐桌旁。
見到兩人,男人自然地站起身。
下一秒,陳妙盈就加快步伐飛撲了過去,給了陳肅凜一個大大的擁抱:“爸爸!”
陳肅凜蹲下摸了摸女兒的頭發:“爸爸交給你的任務,完成了嗎?”
“當然啦!”陳妙盈仰著小臉,邀功似的說道,“我把家里見到的每個人都介紹給媽媽了,還有安娜!”
和爸爸說過話,陳妙盈又向孟冉發出了熱情的邀請:“媽媽,爸爸平常都坐在我的對面,你坐在我的旁邊好不好?”
孟冉:“好呀。”
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更合適的位置。
陳妙盈的餐椅和其他椅子外形明顯不一樣,是天藍色的,上面還貼了艾莎公主的貼紙。
孟冉在這把椅子的旁邊坐下。
開飯之前孟冉還在擔心,萬一她和陳肅凜之間的氣氛像上次在臥室里那樣僵硬,小孩子會不會察覺到不對勁。
幸好一頓晚飯下來,大部分時間里都是陳妙盈在滔滔不絕地講幼兒園里發生的事:上午和小朋友一起搭了城堡,中午喝了喜歡的南瓜粥……
小姑娘很懂得“雨露均沾”,如果前幾句是對著爸爸說的,后一句就會轉向孟冉,以“媽媽你知道嗎”開頭,把話題引到她身上。
孟冉不需要說太多,只要做個合格的捧哏,偶爾應一句“是嗎”“真厲害呀”,就能讓小姑娘說得更起勁。
如果忽略她和陳肅凜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眼神交流,也沒有一句對話的話,這頓飯的場面其實算得上和諧。
晚餐結束,專門負責照顧陳妙盈的張姨過來,領著陳妙盈去多功能啟蒙室上課。
孟冉聽明白了,陳妙盈應該是有一份完整的日程表,每天飯后這段時間都有不同的安排,今天是總共一個小時的英語讀寫和動畫片。
不愧是豪門,從五歲就開始接受精英教育。
上課之前,陳妙盈分別給了爸爸媽媽一個擁抱。
“媽媽。”陳妙盈握著孟冉的手拍了拍,“等我上完課以后再來找你,你乖乖地等著我哦。”
語氣和動作像極了一個小大人,孟冉猜測,可能平常張姨就是這么對陳妙盈說話的。
孟冉笑著點頭,頗有些不舍地看著陳妙盈離開。
除了舍不得自己的女兒之外,還因為陳妙盈走了之后,餐廳里就只剩下她和陳肅凜兩個人了。
上次和陳肅凜單獨相處時,男人的喜怒不定還歷歷在目。
為避免說多錯多,孟冉決定這次等陳肅凜先開口。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對面的男人,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孟冉能清晰地感受到,陳肅凜也在看著自己。
她的心里繃緊了弦,打起十二分精神。
如果有儀器能統計,那么和陳肅凜相處時,她的腦細胞消耗率絕對是平常的好幾倍。
空氣安靜了不知道多久。
有幾個瞬間,孟冉從男人停留在自己臉上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和他冰冷氣質不符的灼燙溫度。
可不等她看清,那熱度便又迅速沉入眼底,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錯覺。
孟冉想,或許他是想要問自己些什么。
但最終,陳肅凜只是開口道:“現在這里沒有其他人,你有什么想問我的,都可以問。”
孟冉的呼吸一頓,不知是慶幸還是失望。
平復心情,她先問了個迫在眉睫的問題:“今天晚上,我在哪個房間休息?”
晚飯前孟冉特意觀察過,白天她待的那間臥室是副臥,旁邊的主臥才是陳肅凜平常休息的房間。
陳肅凜的眼神微凝,沒立刻回答。
孟冉的心臟跟著收緊:他不會說什么他們是夫妻,所以理應同床共枕之類的話吧?
幸好男人只是略微沉默便反問:“你想在哪休息?”
這是在征求她的意見。
孟冉忙道:“之前那間房就挺好的,布置得很不錯,我挺喜歡的。”
陳肅凜:“好。”
停頓兩秒,他說:“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可以和管家說。”
孟冉松了口氣:“好的。”
只要不用和這個男人一起睡,她實在沒什么好挑剔的:這棟別墅里的任何一個房間,都比她從前住過的所有地方要好得多。
她驟然放松的神色太明顯。
陳肅凜斂眸,指節無聲地收緊。
再度開口時,眼眸中翻涌的墨色已重歸平靜:“除了這個,還有什么其他想問的嗎?”
孟冉在心里回答:這不是廢話嗎?
七年的空白,她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
她和趙延舟是怎么分手的,他對她是他發小前女友這件事怎么看,兩個人又到底是怎么結婚的?
可孟冉不傻:如果陳肅凜打算和她坦白真相,那么從兩人見面到現在,他有很多機會可以主動說明一切。
她剛失憶醒來時,管家和周圍人的閃爍其詞,已經足以說明他的態度。
她想問的那些問題……真的能在陳肅凜這里得到真實的答案嗎?
恍惚間,她想起幼時母親離去后,她也曾一遍遍追問父親,卻從未得到過認真的回應。
無數念頭如藤蔓般在胸中糾纏,勒得她心口發悶。
片刻,孟冉斟酌著說:“如果你對我們的婚姻有什么新的規劃……可以告訴我,說不定我能配合你。”
之前“陳妙盈有妹妹”的事情雖然是個誤會,還是讓孟冉敲響了警鐘。
五年能發生的事情太多,搞不好陳肅凜都已經另外找好新老婆的人選了。
如果陳肅凜打算和她離婚,孟冉覺得自己還是早知道,早做準備比較好。
離婚后她的生活水準下跌是必然的,但自己不是沒吃過苦,從前那么難的時光都過來了,大不了重新來一次,沒什么過不下去的。
原本還算平和的氣氛,在孟冉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變得冰冷。
陳肅凜看著她的眼神沉了沉,一雙深邃的眼眸黑如深潭,讓孟冉心里發慌。
半晌,陳肅凜冷冷吐出幾個字:“我從來沒想過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