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枯骨泉,寧珺繇沒有回頭。
他背著無名老人為他準備的、鼓鼓囊囊的行囊,里面是足夠支撐他穿越最后一段沙漠的清水、肉干,以及一小包珍貴的傷藥。方向明確,一路向東。
三年的非人磨礪,已讓他對這片死亡沙海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晝觀日影,夜辨星辰,避流沙,尋水脈,獵殺小獸果腹。他的腳步沉穩而迅捷,身影在連綿的沙丘上起落,如同一只真正習慣了孤獨的沙漠孤鴻。
越往東,空氣中的干燥酷熱便稍稍減退,風中開始帶上一絲極微弱的、屬于綠洲的濕潤氣息,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于人世間的紛擾感。
十日后,一面飽經風沙摧殘、卻依舊巍峨聳立的土黃色巨大城墻,終于出現在地平線上。
玉門關。
中原與西域的分界,帝國最西端的咽喉鎖鑰。
關城下,駝馬嘶鳴,人聲鼎沸。商隊、旅人、兵卒、流浪客……各色人等如同匯入大海的溪流,在官兵的嚴密盤查下,緩慢地通過那道沉重的關門??諝庵谢祀s著牲畜的氣味、香料的味道、汗味,以及一種無形的、躁動不安的氣息。
寧珺繇壓低了頭上防沙的兜帽,遮住大半面容,沉默地排在一支西域胡商的隊伍后面。他的衣著與尋常飽經風霜的流浪刀客無異,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守關的兵卒顯然得到了什么指令,盤查得格外嚴厲,尤其是對從中原方向出來的人,幾乎每一個都要反復詰問,搜查行李。
“聽說了嗎?又打起來了!”
“誰跟誰啊?”
“還能有誰?青云劍宗和漕幫唄!為了一批從西域運來的火油,在隴右道直接動了手,死了不少人!”
“嘖,這世道…自從那天機閣的什么‘烽火榜’出來,就沒消停過…”
“小聲點!不想活了?那也是能隨便議論的?”
排隊人群中傳來的只言片語,如同細針,刺入寧珺繇的耳中。
青云劍宗…天機閣…烽火榜…
這些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頭。十年的仇恨并未因三年的沉寂而消散,反而在心底沉淀得更加酷烈,只待一個契機,便會噴薄而出。
他微微握緊了拳,指節發白,但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如同覆蓋著冰雪的深潭。
很快輪到他。兵卒打量了他幾眼,見他風塵仆仆,武器也只是西域常見的彎刀,簡單搜查了行囊,沒發現什么違禁之物,便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他快走。
一步,跨過關門,仿佛跨過了兩個世界。
關內關外,雖只一門之隔,氣息卻截然不同。關外是蒼茫死寂的博大,關內則是撲面而來的、帶著煙火人氣的喧囂。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叫賣聲不絕于耳。但仔細看去,往來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惶然。佩刀帶劍的江湖人明顯增多,彼此相遇時,眼神碰撞間都帶著掂量與戒備。
寧珺繇在一家看起來頗為嘈雜的酒肆門口停下。這里南來北往的消息最為靈通。他要了一碗最烈的燒刀子和一碟醬牛肉,在角落一張油膩的桌子旁坐下,默默地吃,耳朵卻捕捉著每一絲可能有用的信息。
“……媽的,青云劍宗現在是越來越霸道了!隴右道的鏢他們也敢劫?”
“噓!慎言!聽說帶隊的是那位‘青鋒劍’柳千仞柳副宗主的得意弟子,囂張得很!”
“柳千仞?不就是十年前一手經辦了寧家勾結魔宗案的那位?嘖嘖,那可是踩著寧家上百口人的尸骨上位的……”
“噤聲!你想死嗎?!那也是能提的?!”
“寧家…唉,也是可惜了,寧浩然寧大俠何等英雄…”
“英雄?嘿,天機榜文說得明明白白,私藏魔經,死有余辜…”
聲音壓得極低,卻依舊一字不落地鉆入寧珺繇耳中。
他端著酒碗的手,穩如磐石,碗中烈酒沒有漾起一絲波紋。但桌下的另一只手,已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刻出深深的血痕。
柳千仞!
這個名字,如同毒蛇,瞬間啃噬著他的心臟!那個昔日父親身旁唯唯諾諾的跟班,那個帶頭沖入寧家、滿臉獰笑的劊子手!
就在這時,酒肆門口一陣騷動。
五六名身著青色勁裝、腰懸長劍、神色倨傲的年輕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剛才路人議論的、柳千仞的得意弟子,名叫趙爍。他們顯然剛完成什么任務回來,或是押送了重要貨物,個個面帶得色,大聲呼喝著酒保上酒上肉,言語間對青云劍宗的威名大肆吹捧,對沿途其他門派極盡貶低。
“要我說,師父就是太謹慎!區區一個漕幫分舵,也值得親自修書過去質問?直接平了便是!”趙爍灌了一口酒,大聲笑道。
“趙師兄說的是!如今這玉門關內外,誰不給我青云劍宗幾分面子?便是朝廷守軍,見了咱們的令牌,不也得客客氣氣?”
“那是自然!尤其是柳師叔,如今在宗內如日中天,據說下一任宗主之位……”
幾人高聲談笑,旁若無人。
寧珺繇低著頭,兜帽下的陰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他周身的氣息,卻在瞬間變得冰冷徹骨,仿佛酒肆角落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度。
他緩緩放下酒碗。
碗底與木桌接觸,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咔”聲。
就是他。
柳千仞的弟子。
青云劍宗的囂張氣焰。
寧家的血債……
一個模糊的計劃,在他冰冷的心中迅速成型。
他沒有再看那幾人,只是將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起身,壓低頭上的兜帽,沉默地走出了酒肆,融入了門外熙攘的人流。
是夜,玉門關內,青云劍宗一處負責接待過往弟子、轉運物資的別院外。
寒風卷著地上的沙粒,打得燈籠忽明忽暗。
兩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游過高墻,避開巡邏的弟子,精準地摸到了后院最好的一間客房外。
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正就著燈燭,擦拭著長劍,口中還哼著小曲,正是那趙爍。
房頂上,寧珺繇如同融入了夜色,氣息收斂得滴水不漏。他靜靜等待著。
直到院內巡邏的弟子交班走過,下一班還未到來的短暫空隙。
他動了!
身影如一道輕煙,自房頂飄落,指尖在窗欞某處輕輕一碰,內勁微吐,里面那看似牢固的窗栓竟無聲無息地滑開!
幾乎在窗戶開啟一道縫隙的瞬間,他已如鬼魅般滑入房中!
趙爍畢竟也是青云劍宗精英弟子,反應極快,在窗響的剎那已然驚覺,厲喝一聲:“誰?!”手中長劍下意識地疾刺而出!
這一劍又快又狠,盡得青云劍法“飄、疾、險”的三味,劍尖顫抖,籠罩寧珺繇胸前數處大穴!
但寧珺繇的速度,遠超他的想象!
面對刺來的劍光,寧珺繇不閃不避,只是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微微一側,那凌厲的一劍便擦著他的衣襟刺空!與此同時,他左手如電探出,并非格擋,而是精準無比地“搭”在了趙爍握劍的手腕之上!
一搭,一按,一扭!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趙爍甚至沒感覺到劇痛,只覺手腕一麻,長劍已然脫手!
他還未來得及驚呼,一只冰冷如鐵鉗的手,已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將他所有的聲音都掐斷在喉嚨里!
巨大的力量將他猛地摜倒在地,后腦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震得他眼冒金星!
燭火被勁風帶得劇烈搖晃。
趙爍驚恐萬狀地看清了來人的臉——兜帽已然落下,那是一張年輕卻冷硬如石的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嚇人,里面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只有無盡的冰冷與殺意!
“唔…你…你是誰?!”趙爍徒勞地掙扎,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
寧珺繇俯視著他,如同俯視一只待宰的羔羊,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告訴柳千仞。”
“寧家的債,有人來收了。”
“今夜,只是利息。”
話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刀,閃電般在趙爍的雙腿膝蓋、以及另一只完好的手腕上各點了一下!
并非刀傷,而是陰狠的內勁透體而入,直接震碎了關節!
“呃啊——?。?!”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終于從趙爍無法閉合的喉嚨里爆發出來,響徹整個別院!
寧珺繇毫不留戀,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從窗口掠出,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整個過程,從破窗到離開,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等到別院其他青云弟子被慘叫聲驚動,慌亂地持劍沖入房間時,只看到他們的趙爍師兄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雙眼翻白,口中不斷吐出混著血沫的白沫,身體劇烈地抽搐著,顯然武功已廢,即便能救回性命,也注定是個殘廢。
墻壁上,用趙爍的劍,刻下了一個龍飛鳳舞、深入磚石的大字——寧!
燭火搖曳,將那字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冤魂索命的印記,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樣,第二天一早便傳遍了玉門關!
青云劍宗副宗主愛徒在自家別院被神秘人廢掉,現場留下“寧”字!
十年前滄州寧家的慘案,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再次在江湖底層轟然炸開!
各種猜測、流言、恐慌開始悄然蔓延。
而此刻,罪魁禍首寧珺繇,早已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騎著一匹買來的瘦馬,混在出關的人流中,再次通過了玉門關的盤查。
他需要暫時離開這是非之地,消化昨夜所得,并尋找下一個目標。
馬背上,他回首望了一眼那巍峨的關墻,眼神冰冷依舊,卻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那一片冰封之下,悄然燃燒了起來。
“第一筆利息,已收。柳千仞,你……感受到了嗎?”寧珺繇暗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