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地,吹過滄州城外五十里的老鴉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聲啜泣。坡上,原本象征著武林名門、詩禮傳家的“寧府”,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厚厚的積雪覆蓋了大部分慘烈的痕跡,卻掩不住那從廢墟縫隙中頑強鉆出的、刺鼻的焦糊與血腥混合的氣味。
一場十年不遇的大雪,試圖將這一切涂抹成一片蒼茫的干凈。
一隊身著青色勁裝、腰懸長劍的騎士,簇擁著一輛華貴的馬車,沉默地立在這片廢墟之前。馬車簾幕低垂,看不清內里的人物。為首的騎士是個面色冷峻的中年人,腰間令牌刻著“青云”二字,正是當今武林魁首青云劍宗內門弟子的標志。他目光掃過廢墟,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但很快便被冰霜覆蓋。
“柳師叔,此地寒氣重,污穢不堪,恐傷了您的貴體。證據已然確鑿,寧家勾結魔宗,罪有應得。我們還是……”一名年輕弟子驅馬靠近馬車,低聲說道,語氣帶著諂媚與敬畏。
簾幕內,傳出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打斷了弟子的話:“證據?呵,天機閣的‘烽火榜’說得一清二楚,寧浩然私藏魔宗圣物《血焰經》,意圖禍亂中原。這,就是鐵證。”聲音頓了頓,略帶一絲慵懶,“只是沒想到,寧師兄竟如此剛烈,寧死也不愿伏法認罪,倒是省了我們一番手腳。可惜了這百年基業……”
說話的,正是如今青云劍宗風頭最盛的副宗主,柳千仞。十年前,他還只是寧家至交、寧浩然身旁一個不甚起眼的跟班。
那年輕弟子連忙稱是。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打破死寂,從遠處雪原傳來。只見一老一少兩個身影,騎著一匹瘦馬,正拼命朝著老鴉坡的反方向狂奔。老者衣衫襤褸,渾身是血,幾乎伏在馬背上。他懷中緊緊護著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男孩面色慘白,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卻瞪得極大,死死地盯著那片越來越遠的廢墟,小小的身體因恐懼和寒冷劇烈顫抖,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寧福爺爺……”男孩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小少爺……別回頭……看……往前看……”老仆寧福的聲音斷斷續續,氣息奄奄,背后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仍在汩汩冒著血水,溫熱血液滴落在雪地,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梅,“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站住!”
“寧家余孽,休走!”
厲喝聲從青云劍宗隊伍中爆發,數名弟子立刻策馬欲追。
馬車簾微動,柳千仞的聲音再次淡淡傳出:“窮寇莫追,不過是條老狗和一個小崽子。雪原茫茫,他們又能逃多遠?自有天收。”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帶著一絲戲謔:“更何況,天機榜文已發,這天下雖大,還有他們寧家的容身之處嗎?走吧,回宗復命。此次鏟除武林毒瘤,我青云劍宗,當居首功!”
馬蹄聲再次響起,車隊碾過積雪,朝著滄州城方向迤邐而去,將那一片死寂的廢墟和雪原上那微不足道的兩個黑點,徹底拋在身后。
風雪更急了。
※※※※※
十年光陰,足以讓許多事情改變,也足以讓許多痕跡被徹底掩埋。
西域,赤沙海邊緣。
烈日如火,炙烤著無垠的黃沙,空氣因高溫而扭曲,視野所及,除了沙丘,還是沙丘。一支小小的駝隊,如同螞蟻般在這片金色煉獄中艱難前行。駝鈴枯燥地響著,和著腳夫們有氣無力的吆喝聲。
隊伍末尾,一個青年沉默地跟著。他牽著一匹瘦駝,頭上裹著防沙的頭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雙與這酷熱死寂環境格格不入的眼睛——漆黑,深邃,沉靜得像兩口古井,不起絲毫波瀾,卻又在偶爾抬眼掃視四周時,掠過一絲鷹隼般的銳利。
他叫姚十一,是這支駝隊臨時雇傭的護衛。沒人知道他的來歷,只知道他刀快,話少,要價公道。
“媽的,這鬼地方,真是能把活人烤成肉干!”旁邊一個滿臉虬髯的漢子咕咚灌了一大口水,罵罵咧咧,“我說姚小子,看你身手不錯,干嘛想不開來這西域吃沙子?在中原隨便找個鏢局,不比這強?”
姚十一,或者說,寧珺繇,沒有回頭,聲音透過面巾,平淡無波:“討口飯吃。”
虬髯漢嘿了一聲,還想再說什么,忽然,前方傳來一陣驚慌的尖叫和駝馬的嘶鳴!
“馬賊!是黑風馬賊!”
只見遠處沙丘線上,猛地冒出數十個黑點,旋即變成滾滾煙塵,如同餓狼般朝著駝隊猛撲過來!來人身穿雜色服飾,揮舞著彎刀,口中發出嗷嗷的怪叫,聲勢駭人。
駝隊頓時大亂,商人們面無人色,腳夫們驚慌失措地試圖驅趕駱駝組成防御圈,但已是徒勞。
“操!是黑風的煞星!”虬髯漢臉色發白,猛地抽出腰刀,“兄弟們,拼了!貨沒了還能再掙,命沒了就真沒了!”
馬賊轉瞬即至,獰笑著沖入駝隊,刀光閃動,頃刻間便有數名腳夫慘叫著倒在血泊中。血腥味刺激得馬賊更加瘋狂。
一個頭目模樣的獨眼馬賊,一眼看中了隊伍中那輛最華貴的馬車,哈哈大笑著策馬沖去,手中彎刀直劈車窗!
車內的女眷發出驚恐的尖叫。
就在彎刀即將劈入車窗的剎那——
“咻!”
一道極輕微的破空聲。
并非箭矢,而是一道快得幾乎看不清的微光!
那獨眼馬賊的動作猛然僵住,他的眉心處,多了一個細小的血洞。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眼中的狂喜和殘忍便凝固了,整個人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栽落。
直到他倒地,周圍的人才看清,那奪走他性命的,竟是一片普普通通的、用來防沙的麻布頭巾的一角!被人以難以置信的手勁和精準度射出!
所有人都是一怔。
出手的是姚十一。
他不知何時已扯下了頭巾,露出一張年輕卻風霜刻痕的臉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手中握著一把在西域常見的彎刀,樣式普通,但在他手中,卻仿佛活了過來。
他沒有喊叫,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動了。
身影如鬼魅,切入混亂的戰團。
刀光乍起!
那不是軍中大開大合的劈砍,也不是江湖上繁復華麗的招式。就是最簡單的劈、削、掠、抹。但快!快得超出了常理!每一次揮刀,都必然伴隨著一聲金屬切入骨肉的悶響,以及一名馬賊的倒地。
他步伐詭異,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劈來的馬刀,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地卡在馬賊攻擊的死角。他的刀仿佛有了生命,專攻咽喉、心口等要害,絕不用第二刀。
沉默,高效,致命。
如同沙漠中最冷血的毒蝎。
虬髯漢和剩下的護衛都看呆了,他們甚至忘了幫忙,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沉默的年輕人如同虎入羊群,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馬賊們也發現了這塊硬骨頭,發一聲喊,五六人同時圍了上來,刀光組成死亡之網,罩向姚十一。
姚十一眼神依舊平靜,在那密集的刀光中,他猛地一個矮身,彎刀貼地疾掃!
“噗嗤——”
“啊!”
兩名馬賊的腳踝被齊踝斬斷,慘叫著倒地。
幾乎同時,他手腕一翻,刀光向上逆掠,精準地架開劈向他頭頂的一刀,火星四濺中,順勢一推一送!
“呃!”第三名馬賊的喉嚨被割開,鮮血噴濺。
他側身,避開斜刺里襲來的一槍,左手如電探出,抓住槍桿,借力一拉,那馬賊收勢不住向前撲來,迎接他的是冰冷的刀尖。
第四人斃命。
剩下的兩名馬賊肝膽俱裂,發一聲喊,調轉馬頭就想跑。
姚十一沒有追,只是腳尖一挑,地上一柄遺落的彎刀跳入他左手。
雙臂交錯,猛地擲出!
兩道寒光如流星趕月,精準地沒入兩名逃跑馬賊的后心。
戰斗在短短片刻間,結束了。
沙地上,除了駝隊原本的死傷者,又多了二十多具黑風馬賊的尸體。黃沙迅速被染成褐紅色。
活下來的人驚魂未定,看著那個獨立于尸骸之中的青年,他正緩緩甩掉彎刀上的血珠,然后從一名馬賊尸體上扯下一塊還算干凈的布,仔細地擦拭著刀身。自始至終,他的呼吸都沒有變得急促,仿佛剛才做的不是一場生死搏殺,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虬髯漢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走上前,抱拳道:“姚……姚兄弟……不,姚爺!多謝救命之恩!我老胡這條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商隊主人也連滾爬下馬車,作揖不止,表示必有重謝。
姚十一,或者說寧珺繇,只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將擦干凈的彎刀歸鞘。
“收拾一下,盡快離開。血腥味會引來沙狼。”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那雷霆般的殺戮與他毫無關系。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茫茫沙海,望向東方。那是中原的方向。
十年了。
身上的血仇和心底的冰冷,從未有一刻消散。剛才的殺戮,并未帶來絲毫快意,只是讓他更清晰地認識到,這十年在西域的掙扎求生,將他變成了一個什么樣的人——一把只為復仇而存在的刀。
駝隊重新整隊,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與恐懼,再次沉默前行。只是這一次,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與那個沉默的年輕護衛保持了一段敬畏的距離。
夕陽將他的影子在沙丘上拉得很長很長,孤獨而鋒利,一如他鞘中的刀。
他沒有注意到,在極遠處一座沙丘的頂端,一個牽著老舊駱駝、佝僂著背的身影,將剛才那場短暫的殺戮,盡收眼底。那是一個披著破舊斗篷的老人,風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能看到滿是皺紋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老人望著駝隊中那個孤寂的背影,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光芒。他拍了拍身旁安靜的老駝,發出一聲幾乎低不可聞的嘆息,融入了呼嘯的風中。
“是塊材料……可惜,戾氣太重了……”
“一把好刀,可不能只知砍殺,不知歸鞘啊……”
風聲嗚咽,蓋過了他的低語,也卷起新的沙塵,試圖掩去這片土地剛剛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