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道裂紋,像條歪歪扭扭的蚯蚓爬在玉佩上。它不動了,我也不能動。皇后剛走,殿里還留著她袖角那股淡淡的沉香味,但我現在顧不上聞這個。
我得動。
剛才那一波預知來得太猛,差點把我魂都掀出去。可我現在反而冷靜了。不是裝的,是真明白了——那玩意兒不聽我管,但它沖的是北邊,而北邊,已經打起來了。
宮外的動靜沒停。腳步聲來回跑,傳令官嗓子都喊劈了,一句接一句:“急報!急報!軍機殿議事!”
我趴在地上,毯子還裹著半邊身子,另一只手撐著地,像只剛學會爬的小狗。其實我早就會走了,但這時候不能站。我得讓所有人覺得,我還是那個一嚇就哭、一尿就嚎的奶娃娃。
可奶娃娃也能辦事。
我盯著窗縫外那條長廊,巡衛剛換崗,影衛像黑煙一樣貼墻根飄過。我知道他們是誰,也知道他們聽誰的——皇后。但她不知道的是,我也不完全聽她的。
我動了。
借著宮女低頭換燭臺的空檔,手指在地板上輕輕一推,身子順勢滑進暗廊。那地方窄,大人進不去,正好卡在我小時候偷偷記下的路線里,現在派上用場了。
一路貼墻,繞柱,拐角時聽見兩個傳令官說話。
“陛下說,劍插沙盤了。”
“真下了?”
“佩劍直接釘在北境線上,咔一聲,震得整個殿都靜了。”
我心里一跳。
晨游動真格的了。
我加快爬,膝蓋蹭著地,終于蹭到軍機殿側廊。雕花窗縫不大,剛好夠我一只眼睛貼上去。
里面燈火通明。
晨游站在沙盤前,背對著我。他沒穿龍袍,一身玄甲,肩甲上還帶著昨夜露水的濕氣。他背挺得筆直,像根插進地里的鐵柱,手里那把佩劍,果然直直插在沙盤北線,劍柄還在微微顫。
滿殿文武低頭站著,沒人敢出聲。
一個文官硬著頭皮開口:“陛下,煉體者征召令一旦下達,十六歲以上男子皆入軍籍,民間恐生動蕩。更何況……”他頓了頓,“皇子尚在襁褓,國本未穩,若戰事拖延,恐有內憂。”
這話聽著是為國,其實是沖我來的。
我冷笑,沒出聲。這種時候還拿我當擋箭牌,真當我是累贅?
晨游沒回頭。
他慢慢抬手,握住劍柄,往外一抽。
“錚——”
劍身離沙,帶起一溜細沙,像血灑在地圖上。
他轉身,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那文官臉上。
“你說皇子尚在襁褓?”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地上。
“那又如何?朕的兒子,哪怕還在吃奶,也是晨氏血脈。你怕民間動蕩,朕怕失信于民。北漠破我三城,殺我百姓,燒我糧倉,現在你讓朕議和?”
他一步踏前,劍尖點地。
“朕告訴你,朕可失城,不可失信。煉體者征召令,即刻下發全國。十六歲能扛刀的,六十歲能走路的,凡我子民,皆持兵備戰。”
殿里死寂。
那文官臉都白了,嘴唇動了動,沒敢再說話。
我貼在柱子后,手心有點出汗。
這是我第一次這么近看晨游發火。不是演的,不是裝威風,是真動了肝火,真扛起了這江山的重量。
我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在寢宮里嚇得發抖,有點丟人。
人家爹在前線立劍為誓,兒子在后頭哭唧唧,像話嗎?
我咬了下嘴唇,沒哭,也沒動。識海里那股混沌之種的熱勁兒又來了,但這次沒炸,只是溫溫地蕩了一下,像誰在我心里輕輕推了一把。
我看向沙盤。
北境三城陷落的位置,和我昨晚看到的畫面完全對得上。斷旗、焦土、烽火——不是巧合,是正在發生的事。
而晨游已經做出了決定。
不是守,是反攻。
他拔劍不是為了泄憤,是立誓。
我慢慢把小手貼在嘴邊,壓低聲音,只讓氣流從唇縫里溜出來。
“父皇,我會幫你的。”
聲音輕得像蚊子哼,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
可我說了。
不是為了讓他聽見,是為了讓我自己記住。
我不再是那個只想活命、裝傻充愣的嬰兒了。我是晨夜,是晨游的兒子,是這盤棋里,還沒掀開的一顆子。
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我能知道別人不知道的。
哪怕我現在只能爬,只能裝,只能躲在柱子后面偷看。
但我在。
我看著。
我在心里記下了每一個地名,每一支兵力的調動方向。我記住了晨游說的每一句話,記住了他拔劍時的力度,記住了他眼神里的狠勁。
這不是演戲。
這是戰前。
殿內,晨游忽然轉頭,目光掃過窗縫。
我立刻縮頭,貼緊柱子,連呼吸都壓成一絲細線。
他沒發現我。
但他剛才那一眼,像是穿透了墻壁。
幾息后,他開口,聲音低沉。
“影衛。”
兩個字,像刀劈進木頭。
梁上黑影一顫,一道人影無聲落地,單膝觸地,頭低著,但我知道是誰——影衛首領,皇后的死忠。
“聽令。”晨游說。
“皇子安危,重于軍令。”
我眼皮跳了跳。
這話……不是說給我聽的。
是說給整個皇室,說給所有想動我心思的人聽的。
“若朕戰死,”他頓了頓,聲音沒變,“爾等護他入祖地,不得有誤。”
我手指猛地摳進地板縫。
祖地。
混沌之種。
他知道了?還是……只是防著?
我腦子里飛快轉著。皇后要帶我走,晨游要我活著走,但誰都沒提讓我自己決定。
可我現在,已經有了決定。
我不走。
至少,不是現在。
北邊的戰火燒到哪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晨游這一劍下去,戰爭已經沒法回頭了。
而我,也不能再裝了。
我可以不說話,可以不露本事,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一個人扛。
我慢慢從柱后爬出來,動作輕,像只貓。
剛拐過廊角,迎面一個宮女端著水盆走來。
我立刻趴下,小手拍地,嘴里“啊啊”兩聲,裝成亂爬亂滾的樣子。
她低頭一看,哎喲一聲:“小殿下怎么跑這兒來了?”
她把我抱起來,我順勢往她懷里鉆,小嘴張著,口水流了一串。
她笑:“哎喲,這是餓了?”
我眨巴眼,一臉無辜。
她抱著我就往寢宮走,嘴里念叨:“可不敢再讓你亂爬了,剛才軍機殿那邊多緊張,聽說陛下都拔劍了……”
我靠在她肩上,眼睛閉著,耳朵卻豎著。
等她一進門,我趁她放我下地的瞬間,手指在她袖口輕輕一劃。
不是念力,是指甲。
她在換燭臺時,袖口沾了點蠟油,我剛才就看見了。
這一劃,蠟油蹭到了我指尖。
我悄悄把手指塞進嘴里,咬了一下。
疼。
但我知道,我沒瘋。
我也知道,我不是唯一一個在布局的人。
晨游下了令,皇后藏了路,影衛接了命。
而我,剛剛許了個愿。
現在,輪到我動手了。
我躺在軟榻上,宮女給我蓋毯子,嘴里哼著跑調的曲子。
我閉眼,手悄悄伸進胸口,摸到那塊玉佩。
裂紋還在。
但我發現,裂紋的末端,正對著北邊。
像指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