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廝不是好人。”

等到二人回到屋舍之后，吳金剛保突兀的說道。

看著吳峰將東西放下，他繼續(xù)說道：“他言語之中未有好意，說出來蟒巫山的傳說——”

一邊說著，吳金剛保拿出來了自己腰間的“師刀”，示意吳峰將頭伸過來，用自己的“師刀”在他的頭頂轉(zhuǎn)了一圈，方才說道：“在山不說山，在海不說翻。飯可以亂吃，但是話不能亂講，你明白么？

出門在外，一定要管好自己的一張嘴，有的時候，這一張嘴就是招禍之源，明白了嗎？”

“明白了！”

吳峰說道。

不過放好了東西，吳峰突兀的問道：“師父——你說有沒有可能，叫咱們來的人，是這個中年人呢？

這個村寨之中，能說官話的人，應(yīng)該不多吧？”

吳峰之所以這么認(rèn)為，是他看的出來，這個村子之中，巫尊長和大祭巫，毫無疑問是掌握了村寨真正權(quán)力的“掌權(quán)者”。

那么門口手持弓箭的武士，還有這個中年男人，他們在村寨之中的地位應(yīng)該也不低。

是這個村寨之中的“武士”。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朝廷收到的信息，不是巫尊長和大祭巫所泄露，那么是誰給朝廷報(bào)信的？

要么是這些武士，要么就是死去的巫師。

除此之外，還能有誰？

總不能是村寨之中的“詭”罷？

不過這話不敢說出，更不能說出，吳峰聽老江湖的勸，把緊嘴巴。

不該說的話絕對不說。

“且不用操心這個。要是真是有人召來的我們，他比我們著急。”

吳金剛保說道。

他回去之后，看到豬兒狗兒已經(jīng)在屋舍之中，壘了一個簡易的“火塘”，燒火煮鍋?zhàn)印Ｓ谑撬麑欠宄赃^的白露丸從袋子里面拿出來，捏碎，和水一起煮了起來。

煮出來了一鍋?zhàn)拥乃帨写蠹乙黄鸷认隆?/p>

“這一鍋?zhàn)铀帨芙心銈儼み^這些天了。

你們兩個，守著這藥湯不許出去，明白嗎？不然我就叫你們大師兄拿鞭子抽你們。”

豬兒狗兒連忙應(yīng)是，目光還偷偷去看吳峰腰間的鞭子。

吳金剛保則是帶著吳峰來到了屋舍之外，院子之中。

就是折騰了這點(diǎn)時間，村寨已經(jīng)快要中午了。

可是就算是中午時分，整個村寨依舊一片死寂。

房舍隱藏在了綠蔭之下，平時倒是陰涼，現(xiàn)在卻有些陰森可怕了

唯一一條街上，倒是出來了人。

吳峰也算是見到了除了弓箭手，武士之外，其余的村民。

他們大多都畏畏縮縮，十分緊張和害怕，無論男女，瘦，小，黑，衣服更是破爛不堪。

和巫尊長，大祭巫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是吳金剛保并不在意這些，看到四周無人，他對著吳峰道：“吳峰，作為驅(qū)鬼班子的大師兄，我現(xiàn)在要告訴你的事情，你一字一句都要銘記在心，一定不能忘記，你可知道？”

“是！”

吳峰陡然振奮了精神，知道重點(diǎn)來了。

果然，看著吳峰，吳金剛保正色的說：“你可知道，咱們這一脈儺戲，最主要的是甚么？”

吳峰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吳金剛保當(dāng)然知道吳峰不知道，他看著用這個開頭罷了。

看著吳峰，他一字一頓的說道：“既然不知道，那你一定就要記住了，咱們這個儺戲班子，和其余的儺戲班子一樣，也不一樣。

所謂的一樣，自然就是在唱戲的時候一軟一硬，一高一低。”

吳峰眼睛發(fā)亮，聽著自己師父的言語，吳金剛保也不故作疑云，開口說道：“這一軟一硬，軟的，自然就是伏低做小。

硬的，說的自然是怒發(fā)張刀！

所以唱儺戲，既要放得下身段，也要拿得起刀子！

伏低做小，就是媚神娛樂，討神喜歡。

這般的情況之下，一般是無須儺面，只需要在自己的臉上畫個面譜，或者是連面譜都沒有，用些樂器，載歌載舞，獻(xiàn)牲點(diǎn)火，我平時教你們的，就是這個！

但是很多時候，就算是彩衣娛了神，獻(xiàn)祭了牲畜，厲詭，神靈也不依著咱們！這個時候，真本事就來了！”

吳金剛保目光灼灼的盯著吳峰，開口說道：“這也就是最為緊要的一部分，也是各個儺戲班子的不傳之秘。

甚至于有些儺戲班子做大之后，已然是自己稱呼自己為‘道人’！

從‘儺壇’到了‘法壇’，今非昔比。也是真正的登堂入室，成了老爺了！

所以這怒發(fā)張刀，自然就是攝拿厲詭，兇悍惡靈，威懾邪魔的手段！

咱們這一脈的儺戲，此二者也都齊全！

以往的舞蹈你學(xué)會了，現(xiàn)在師父要教給你的，就是儺壇的法門！也就是扮演了角色，恫嚇厲詭和妖類的手段！

這些手段，本來你要學(xué)，也是我磨了你的性子，奠了你的基本功，十年二十年的時間慢慢學(xué)習(xí)，但是現(xiàn)在看來，卻不得如此了。

我要教你現(xiàn)在就學(xué)，能學(xué)多少，就是多少！”

吳金剛保說到這里，再度往前幾步，盯著吳峰的眼睛說道：“我現(xiàn)在要告訴你的話，用讀書人的言語來說，就是字字珠璣，就算是旁人用銀錢來買，我也不賣。

咱們戲班子里面的儺戲，我現(xiàn)在教給你的，其實(shí)就一種，也就是陰陽鬼差驅(qū)鬼儺戲。

這儺戲，是借助了陰陽鬼差之力，恫嚇詭類。但是到了現(xiàn)在，我要告訴你，其實(shí)這個陰陽鬼差驅(qū)鬼儺戲的陰陽鬼差，班子請來的，并非是普通的陰陽鬼差。

同樣的儺戲，咱們驅(qū)鬼班子的儺舞，就是要比其余的儺舞要兇，要戾，要有用！

就算是尋常的村詭，在這陰陽鬼差的詭韻之下，都不得放肆！你可知道這是為什么？

你不知？

那你還記得，在跳陰陽鬼差驅(qū)鬼儺舞之前，須得做甚么嗎？”

“記得，當(dāng)然記得！”

終于聽到一個自己能回答的，吳峰立刻條件反應(yīng)一樣稱記得。

這種東西怎么可能遺忘？

這些可都是一鞭子一鞭子抽打在了吳峰心上的東西。

雖然豬兒狗兒對吳峰說，早上賴床不起會被鞭子打，但實(shí)際上，吳金剛保并非是一個殘暴的人，他并不喜歡用鞭子抽打徒弟，也不喜歡通過抽打和體罰弟子，宣泄情緒。

他甚至不飲酒，不抽煙，不博戲，不逛妓。

四不先生。

整個人宛若是一個死板的道學(xué)先生，故而這種情況之下，要是弟子賴床不起，他只會揮動鞭子，用鞭梢發(fā)出響亮的“啪”的聲音，用以震懾徒弟。連帶著豬兒狗兒也用這個來“嚇唬”吳峰。

就算犯錯，吳金剛保最多也就是叫吳峰加倍練功。

用鞭子抽打，那也是“淺嘗輒止”。

唯獨(dú)一種情況是例外。

那就是學(xué)習(xí)的時候！

學(xué)習(xí)出現(xiàn)錯誤，懲罰就會極其嚴(yán)重。

特別是在學(xué)習(xí)儺戲的時候，只要他們有一點(diǎn)點(diǎn)的錯誤，吳金剛保的鞭子就會狠狠地落下來，抽打在他們的身上。

每一下，都是火辣辣的疼，叫這儺戲連帶著疼痛，一起記在他們的心里！不得忘卻。

手段如何，不予評說。

效果如何，立竿見影。

吳峰沒少被這樣的鞭子鞭笞，但是那些知識，也的確和這些鞭子，都記在了他的心里。

聽到自己的大弟子兼繼承人這樣說，吳金剛保點(diǎn)頭說道：“既然記得，那你現(xiàn)在就說說罷。

陰陽鬼差的儺戲開始之前，需要做甚么？”

“先要頂住香譜，祭祀了三牲！

隨后供奉起來了陰陽鬼差的儺面，以儺舞取悅了陰陽鬼差。

最后便可帶上儺面，進(jìn)行陰陽鬼差儺舞！”

吳峰毫不猶豫的將整個儺戲的順序都說了出來。

分毫不差。

吳金剛保聽到這里，微微頷首，說道：“不錯，就是這個樣子。

這也就是我要說的。

你可知道，其余的驅(qū)鬼班子在儺戲之前，不止是需要頂住香譜，祭祀三牲，還需要數(shù)次打卦？

‘請神’需要打卦，詢問神靈是否已經(jīng)來了。

‘送神’需要打卦，詢問神靈是否愿意離開，是否已經(jīng)離開。

‘開洞’需要打卦，需要詢問此番儺戲，是否有所顧忌。

倘若是開展了儺戲的這個班子，已經(jīng)完全成了氣候，已經(jīng)得到了朝廷和當(dāng)?shù)卣J(rèn)可，成為了‘道人儺壇’，那還須得在正戲開始之前，先開儺壇。

首先就要掌壇師請玉皇天爺發(fā)兵，隨后牽線搭橋，請這些天兵神將落在儺面之上。

所以這樣的儺戲班子，不，已經(jīng)不能叫儺戲班子，應(yīng)該是法教，他們規(guī)矩更多，家法更嚴(yán)。

我們不需如此，就能有他們的幾成氣象，你可知道為什么？”

吳峰心念一動，但還是說：“弟子不知道。”

吳金剛保也沒指望自己的弟子真的知道這些事情，他就是習(xí)慣性的反問，用以開展接下來的話語。

所以也不等吳峰的話語說完，他就說道：“那自然是因?yàn)槲覀兊倪@儺戲，儺壇其實(shí)早就失了蹤跡，或者是，我們的這儺戲班子，可能沒有儺壇。

但我們沒有儺壇，卻有香譜傳承。

故而我們從一開始，其實(shí)就是用香譜，驅(qū)使這香譜之中的厲詭，或者是野神，神靈，為我們所用。

而這些香譜，就是當(dāng)年師祖所降服的厲詭，神靈之后，留下來的用以遏制這些厲詭神靈為我們所用之契物。

我們這些后輩弟子到了現(xiàn)在，靠的也是祖輩留下來的余韻和余蔭，沾了他們留下來的福。

所以儺戲開始，我們不需要先打卦開壇，只需要頂住香譜就可以召來詭神。

但是你可知道，這樣好也不好。

好處你也看到了，那么壞處呢？”

吳金剛保看著吳峰，說道：“壞處是什么？你可知道？”

不管知道還是不知道，吳峰統(tǒng)統(tǒng)都說自己不知道。事實(shí)不重要，表態(tài)很重要。

吳峰善于表態(tài)。

吳金剛保說道：“壞處自然就是，我們沒有了師祖的本事，但是香譜還是須得再續(xù)。

我們沒有本事再降服了這些厲詭野神，為我們所用。

所以這香譜，用一次就少一次，用一次就危險(xiǎn)一分。

這些香譜之上，隨著這諸多年的使用，那些簽字畫押的畫押，已經(jīng)越來越淡。

等到它淡不可見的時候，就是我們的死期。

我們扮演儺戲，沒有掌壇師父，也沒有可以遏制詭類手段。等到了畫押消失不見的時候，就是那些儺面活過來，反噬我們的時候了。

這些年來，我們這個儺戲班子，也不是沒有想過辦法。

但是宛若是沸湯添火，徒勞無功。

反倒是因?yàn)閿?shù)次鋌而走險(xiǎn)，叫我們的這個戲班子人才凋敝。

到了現(xiàn)在，是你師父我這個不濟(jì)事的，活了下來。

故而這一輩子也就想著這樣算了，不折騰了。

誰料到，又碰見了這個要命的徭役！”

許是想到了甚么難忘的過往，吳金剛保的聲音也低了下來，但是吳峰聽到這里，腦洞大開。

甚至覺得這個驅(qū)鬼班子，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

壞處？

他方才聽了這么多，師父講了哪里有壞處了嗎？

沒有。

這不都是好處嗎？

第一個好處，師祖已經(jīng)降服了這些詭神，使用起來方便快捷，不需要和其余的儺戲班子一樣，開壇做法，不停打卦，看詭神臉色。

第二個好處，降服了詭神的師祖已經(jīng)無力管理這邊的事情。所以在多次使用之后，這些儺面，會有失控風(fēng)險(xiǎn)，這怎么就是壞事了？

這儺面都要失控了，這不正好在使用完了這最后一次之后，將其祭祀，成為吳峰自己的開廟之基么？

所以聽到這里，吳峰已經(jīng)恨不得去看看自己背著的箱子，看看這個香譜到底如何。

那都是他潛在的食糧啊！

但是看到吳金剛保有些傷神的模樣，吳峰還是先說道：“師父，沒事的，咱們的儺戲班子，會在我手上發(fā)揚(yáng)光大的。”

吳金剛保聞言，忽而發(fā)笑，說道：“好好好，你有這個志氣就好，你有這個志氣，就算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合眼了。”

說罷之后，他帶著吳峰朝著回去走。

就是要叫吳峰看看。

他說的香譜，到底是一個如何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