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眨眼即過。
這三天,艾杉過得如同煉獄,又如同新生。
每一天,從日出到日落,他都在瘋狂地壓榨自己。劈柴、負重、奔跑、跳躍……用一切能想到的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錘煉這具依舊瘦弱的身體。每一次力竭倒地,每一次肌肉撕裂般的酸痛,都被他咬著牙挺過。
而更多的精力,則投入到那笨拙的呼吸吐納和內(nèi)視之中。
感應(yīng)天地玄氣,引導(dǎo)其入體,滋養(yǎng)那殘破網(wǎng)絡(luò)。過程依舊緩慢得令人絕望,效率低下。引入十縷玄氣,能有半縷被網(wǎng)絡(luò)吸收已是萬幸,其余皆溢散或僅能微弱強化肉身。
但艾杉沒有半分氣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那殘破網(wǎng)絡(luò)被玄氣或體內(nèi)僅存的那點培元丹藥力激活,閃爍微光時,反饋給身體的能量雖細微,卻真實不虛。力量在一點點增長,身體也更堅韌了些許。更重要的是,他對那網(wǎng)絡(luò)的感知,越來越清晰。
它龐大,復(fù)雜,殘破不堪,卻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亙古蒼茫的道韻。每一次內(nèi)視,意識靠近那片殘破的“星河”,靈魂深處的黑色石碑虛影都會隨之輕顫,仿佛在無聲地共鳴。
第四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艾杉結(jié)束了一夜的吐納,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內(nèi)蘊,雖依舊瘦削,但精氣神已與三日前判若兩人。活動了一下手腳,體內(nèi)那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力量感,讓他心中稍安。
院門外,一道清冷的身影如期而至。
洛青衣依舊是一身素青勁裝,背負長劍,身無長物,仿佛不是要進入危險的黑風山脈,只是尋常出門散步。
“可準備好了?”她目光掃過艾杉,似乎在他略顯結(jié)實的胳膊上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準備好了,洛姑娘。”艾杉點頭,拿起早已準備好的柴刀和一小包干糧——這是他能準備的全部行囊。
“走吧。”洛青衣轉(zhuǎn)身便行,步伐不快,卻異常穩(wěn)健,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與周圍環(huán)境融為一體。
艾杉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后。
臥牛鎮(zhèn)在身后漸漸縮小,前方,是云霧繚繞、林深樹密的黑風山脈。山風帶來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隱隱的獸吼,透著未知的危險。
進入山林,光線驟然暗淡下來。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層,藤蔓纏繞。洛青衣顯然極富山林經(jīng)驗,選擇的路徑看似尋常,卻總能避開泥沼毒蟲,速度絲毫不減。
艾杉全力跟著,不敢有絲毫分神。他努力記憶著路線,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這是原主采藥積累下的本能。
途中遇到幾次野獸,一頭獠牙野豬,幾只幽影狼。洛青衣甚至未曾拔劍,只是指尖彈出一道道淡青色劍氣,便輕松將之驚退或擊殺,精準而高效。
艾杉看得心神搖曳。這就是修煉者的力量!舉手投足間,掌控生死!
他更加渴望力量。
越往深處走,林木愈發(fā)高大,玄氣似乎也濃郁了一絲,但同時也變得更加躁動,夾雜著一股令人不適的陰冷煞氣。
“跟緊,前方是黑風崖地界,煞氣更濃,容易迷失心神。”洛青衣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告誡。
艾杉凜然,緊守心神。
又前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周圍景象愈發(fā)荒涼,怪石嶙峋,樹木扭曲,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灰色霧氣,溫度也下降了不少。連鳥獸聲都幾乎絕跡,一片死寂。
“就是這片區(qū)域了。”洛青衣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似乎在感知著什么,“你上次是在何處采藥墜崖?”
艾杉指向左前方一處陡峭的斷崖:“就在那崖壁中段,有一小片平臺,長著幾株凝血草。”
洛青衣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神微凝:“那里的陰煞之氣最為濃郁……你墜落后,落在了何處?”
艾杉努力回憶著原主混亂的記憶碎片:“好像……是崖底。但我醒來時,已經(jīng)在家里了……是我爹帶人找回去的。”
“崖底……”洛青衣沉吟片刻,“帶我去你醒來的地方。”
兩人繞向斷崖下方。崖底光線更加昏暗,亂石堆積,布滿滑膩的青苔,陰風陣陣,吹得人汗毛倒豎。那股陰煞之氣幾乎凝成實質(zhì),不斷試圖鉆入體內(nèi),侵蝕氣血。
艾杉依循著模糊的記憶,艱難地在亂石中尋覓。終于,他指著一處相對平坦、被幾塊巨大黑石環(huán)繞的區(qū)域:“應(yīng)該……就是這里。”
洛青衣走上前,蹲下身,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觸摸地面的巖石和泥土。她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芒,仔細感知著。
艾杉也好奇地四下打量。這里煞氣極重,讓他感覺很不舒服,體內(nèi)那微弱的玄氣運行都變得滯澀起來。但奇怪的是,靈魂深處那黑色石碑的虛影,卻似乎比平時活躍了一絲。
忽然,洛青衣的動作停住了。她的目光鎖定在幾塊黑石交錯的一個縫隙深處。那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極其微弱地反射著光線。
她并指如劍,輕輕一劃。
嗤!
一道凌厲劍氣掠過,將那幾塊巨大的黑石如同豆腐般悄無聲息地切開,露出下方被掩蓋的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傾斜的幽深洞口!
一股更加精純、卻也更加冰寒刺骨的陰煞之氣,混合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古老蒼茫的能量波動,瞬間從洞口中洶涌而出!
“這是……!”洛青衣一向清冷的臉上,終于出現(xiàn)了一抹驚容。
艾杉也被這股氣息沖擊得連連后退,渾身發(fā)冷,但與此同時,他體內(nèi)的殘破網(wǎng)絡(luò)和黑色石碑虛影,竟同時劇烈震顫起來!散發(fā)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
嗡——!
不等兩人有所反應(yīng),那洞口中猛地爆發(fā)出一股無形的強大吸力!
“小心!”洛青衣低喝一聲,周身青光大盛,試圖穩(wěn)住身形。
但艾杉距離洞口更近,實力又弱,根本無法抵抗那股巨力,驚叫一聲,整個人就被直接扯入了那幽深的洞口之中!
“艾杉!”洛青衣臉色一變,毫不猶豫,化作一道青影,緊隨其后沖入洞中!
噗通!噗通!
兩人先后墜落在洞底。預(yù)想中的堅硬撞擊并未傳來,身下反而是一種奇特的、略帶彈性的觸感。
洞內(nèi)并非一片漆黑。四周的巖壁上,鑲嵌著一些散發(fā)著幽藍色微光的奇異晶石,提供著微弱的光亮。借著幽光,可以看到他們似乎身處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而吸引他們所有注意力的,是溶洞中央的景象——
那里,并非預(yù)想的煞氣源泉,反而是一片奇異的“真空”地帶。地面上,刻滿了無數(shù)復(fù)雜無比、深奧異常的古老紋路,構(gòu)成一個巨大的、已然殘缺不全的陣法。陣法中央,插著一柄劍!
一柄通體漆黑、造型古樸、長約三尺有余的長劍!
它靜靜地插在那里,劍身之上布滿了暗紅色的銹跡,仿佛經(jīng)歷了無盡歲月洗禮,看上去平平無奇。但無論是那恐怖的陰煞之氣,還是那精純古老的能量,竟全都源自于這柄看似殘破的古劍!
它以劍為中心,形成一個巨大的能量漩渦,吞噬著周圍的一切能量,也包括生機!
洛青衣神色無比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駭然:“吞噬之劍?不對……這是……鎮(zhèn)封?它以自身為源,吞噬能量,維持著某個封印?但這封印似乎已然破損,導(dǎo)致能量外泄,形成了外面的陰煞之地……”
她似乎認出了這劍的來歷,極為震驚。
而艾杉,此刻卻完全聽不到洛青衣在說什么。
在他的視線接觸到那柄漆黑古劍的剎那!
轟隆!!!
他腦海之中,那座一直沉寂的黑色石碑虛影,猛然間爆發(fā)出萬丈幽光!前所未有的劇烈震顫,仿佛要撕裂他的靈魂!
與此同時,他體內(nèi)那一直殘破黯淡的無數(shù)神秘網(wǎng)絡(luò)紋路,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河床,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瘋狂閃爍起來!每一個斷裂的節(jié)點都在劇烈嗡鳴,爆發(fā)出恐怖的吸力!
嗤嗤嗤——!
溶洞內(nèi),那原本被古劍吞噬的、磅礴精純的古老能量以及陰煞之氣,仿佛找到了另一個宣泄口,竟分出了一大半,如同百川歸海般,瘋狂地涌向艾杉的身體!
“啊——!”
艾杉發(fā)出痛苦又舒爽到極致的嘶吼!身體如同氣球般膨脹起來,皮膚表面無數(shù)玄奧的紋路瞬間亮起,變得清晰可見!骨骼噼啪作響,血脈僨張!
他的意識被扯入一個無盡的漩渦!
無數(shù)關(guān)于劍的感悟、古老的戰(zhàn)斗畫面、玄奧的法則碎片……如同狂暴的潮水,強行涌入他的腦海!
痛!靈魂和身體都仿佛要被撐爆!
但在這極致的痛苦中,那殘破的網(wǎng)絡(lu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修復(fù)、蔓延、點亮!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毀滅與重生中蛻變!
黑色石碑的虛影愈發(fā)凝實,碑文閃爍,似乎在引導(dǎo)、梳理著這股龐大的力量,并將其烙印進他的生命本源!
洛青衣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得連連后退,美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光芒:“這是……先天道體覺醒?!不……不對!這是什么體質(zhì)?!竟能直接吞噬‘寂滅劍冢’的封印之力?還有那紋路……”
她看著艾杉體表那亮起的、復(fù)雜古老到無法理解的紋路,眼中首次露出了茫然和震撼。這種體質(zhì),她聞所未聞!
不知過了多久,能量的狂潮漸漸平息。
艾杉體表的紋路緩緩隱沒,膨脹的身體也恢復(fù)原狀,但整個人的氣質(zhì)已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肌膚瑩潤,隱有寶光流動,雙目開闔間,竟有銳利如劍的精芒閃過!
他站在那里,仿佛一柄剛剛出鞘的絕世利劍,鋒芒初露!
體內(nèi)那原本殘破的網(wǎng)絡(luò),雖然距離完全修復(fù)依舊遙不可及,但已然被點亮了微小的一角,不再黯淡無光。澎湃的力量在體內(nèi)奔流不息,遠超之前數(shù)十倍!
更重要的是,他的腦海中,多出了一篇殘缺的、卻直指無上劍道本源的功法——《寂滅劍經(jīng)》!以及一種對劍的、與生俱來的極致親和與感悟!
悟性、天賦、體質(zhì),在這一刻,因這神秘古劍和黑色石碑的共鳴,發(fā)生了脫胎換骨般的蛻變!
“你……”洛青衣看著他,眼神復(fù)雜無比,有震驚,有疑惑,甚至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
艾杉緩緩抬起手,感受著體內(nèi)那前所未有的力量,以及腦海中那玄奧的劍經(jīng)。他目光掃過溶洞,最終落在那柄依舊靜靜插在地上的漆黑古劍上。
一種血脈相連般的呼喚,自古劍傳來。
劍修。
唯有劍修,方能不負此番機緣,不負這心中斬破一切阻礙的決絕!
他不需要其他選擇。
“洛姑娘,”艾杉開口,聲音因剛才的嘶吼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想成為一名劍修。”
他的目光,銳利而執(zhí)著,落在了那柄寂滅古劍之上。
機遇已至,道途已明。
臥牛鎮(zhèn)的貧寒少年,于此絕地,得寂滅劍種,覺醒無上劍體道胎!
劍道之門,轟然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