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宗的山門,比孜買想象中更加宏偉。
兩座如同利劍般直插云霄的山峰之間,巨大的白玉石門巍然矗立,其上龍飛鳳舞刻著“青嵐”兩個古字,隱隱有流光閃爍,散發出令人心顫的威壓。石門之后,云霧繚繞,亭臺樓閣若隱若現,仙鶴清唳,玄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吸一口便覺神清氣爽。
山門前巨大的青石廣場上,早已人山人海。來自青林鎮、黑石鎮乃至周邊數個城鎮的少年少女們,個個眼神熱切,翹首以盼。今日,是青嵐宗三年一度開山收徒的日子。
這是改變命運的機會,是魚躍龍門的起點!
孜買站在人群中,穿著一身嶄新的湖藍色錦袍,襯得他面容更加白皙俊秀,卻也與周圍許多風塵仆仆、甚至帶著傷痕的少男少女格格不入。他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為緊張考核,而是因為……他走的并非正途。
父親孜榮花重金,幾乎動用了孜家小半積蓄,又搭上多年前偶然救下的一位青嵐宗外門執事的人情,才勉強為他買來一個“特招”的名額。無需參與那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殘酷考核,可直接拜入一位外門長老門下。
“買兒,莫要有心理負擔。”前來送行的孜榮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壓低聲音,“修行路漫長,起點高低不算什么。入了宗門,自有家族資源持續供你,定能后來居上。”話雖如此,他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若非吳家逼迫太甚,急需讓孜買找到一個強大靠山,他也不會行此捷徑,平白讓兒子背上“關系戶”的名聲。
孜買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看著那些摩拳擦掌、準備在考核中拼盡全力的少年,看著他們眼中純粹的熱血和渴望,再想想自己懷揣著的那封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推薦信”,心里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悶得難受。
他想靠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考進來!
可現實是,他連開脈一重都未穩固,拿什么去考?家族危機迫在眉睫,他沒有時間慢慢修煉、等待下一次考核。
很快,一名身穿青嵐宗服飾、神色倨傲的弟子走到他們面前,冷淡地掃了孜榮手中的信物一眼:“是孜家的人?跟我來。”
孜榮又叮囑了幾句,這才目送著孜買跟著那弟子,繞過喧鬧的考核廣場,走向側面一條清靜的山路。
山路盡頭,是一處僻靜的小院。院中,一位身著灰色長老袍服、面容枯槁、眼神略顯渾濁的老者,正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品茶。他便是外門長老,孫長老。
引路弟子恭敬行禮:“孫長老,人帶到了。”
孫長老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從鼻子里“嗯”了一聲,揮了揮手。那弟子便躬身退下。
院子里只剩下孜買和孫長老。氣氛有些凝滯。
孜買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依著來前學到的禮節,躬身行禮:“弟子孜買,拜見孫長老。”
孫長老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渾濁的目光在孜買身上掃了一圈,像是打量一件貨物,帶著顯而易見的淡漠和不甚在意。
“嗯,根骨一般,氣息虛浮,開脈都未穩。”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罷了,既然走了那邊的門路,老夫便收下你。以后便是我孫梧門下記名弟子,去外門雜役處領份例和身份令牌吧。無事不要來擾我清修。”
話語間,沒有絲毫為人師的關切,只有公事公辦的敷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孜買的心沉了下去,指甲悄悄掐進掌心。但他面上依舊維持著恭敬:“是,多謝孫長老。”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少年人清脆的笑語。
“孫師叔!您老今日當值收徒嗎?我們來看看今年有沒有好苗子!”話音未落,三個穿著外門青色弟子服的少年便走了進來,為首一人劍眉星目,神態頗為張揚。
他們看到院中的孜買和孫長老,愣了一下。
孫長老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悅被人打擾,但還是淡淡道:“趙虎,是你們啊。沒什么好苗子,一個走門路進來的。”
那名叫趙虎的少年目光立刻落在孜買身上,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看到他身上華貴的錦袍和明顯缺乏鍛煉的體魄,眼中頓時閃過毫不掩飾的鄙夷。
“哦~原來是‘特招’的師弟啊。”趙虎拉長了語調,語氣里的譏諷毫不掩飾,“不知師弟出身哪個修煉世家?修為到了凝氣幾重啊?竟能讓孫師叔破例直接收錄?”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發出嗤嗤的低笑聲。
孜買的臉瞬間漲紅,血液涌上頭頂。他緊緊抿著嘴唇,強迫自己低下頭,不去看那幾道刺人的目光,聲音干澀:“在下……孜買,來自青林鎮,修為……尚未凝氣。”
“青林鎮?沒聽說過什么修煉世家啊。”趙虎故作疑惑地看向同伴,隨即恍然,“哦!想起來了,是不是那個盛產玄鐵的鎮子?家里挺有錢的那個孜家?嘖嘖,怪不得。”
他圍著孜買走了一圈,嘖嘖有聲:“我說呢,原來是個靠爹娘花錢買進來的廢物。連開脈都沒圓滿吧?也配進我青嵐宗?真是拉低我們外門的檔次。”
“趙師兄說得是。”“孫師叔,這種貨色收進來干嘛?”
兩個跟班在一旁煽風點火。
孫長老自顧自喝著茶,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沒聽見這邊的對話,默認了這種羞辱。
孜買渾身發抖,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如同毒蟲般噬咬著他的心。他猛地抬起頭,眼睛因為憤怒而泛紅,死死盯住趙虎:“我不是廢物!”
“不是廢物?”趙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夸張地大笑起來,“那你證明給我看啊!別說我欺負你,師兄我讓你三招!只要你能碰到我的衣角,就算你不是廢物,如何?”
他張開雙手,姿態輕蔑到了極點,玄氣微微運轉,體外泛起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那是開脈境七重以上才能做到的玄氣微幅外顯!
周圍幾個原本路過或被動靜吸引過來的外門弟子,也紛紛駐足,投來看熱鬧的目光,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臉上大多帶著戲謔和看好戲的神情。
“嘖,趙虎又欺負新人了。”“活該,誰讓這種靠關系的廢物進來。”“開盤不?我賭那小子撐不過一招。”
那些話語如同冰冷的針,狠狠扎進孜買的耳朵里。
熱血徹底沖垮了理智。
“啊!”孜買低吼一聲,幾乎沒有任何章法,憑著一股蠻勁,揮拳就朝著趙虎砸去!他體內那微薄得可憐、剛剛穩固在開脈一重的玄氣也被調動起來,匯聚在拳頭上。
趙虎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不閃不避。
砰!
孜買的拳頭砸在趙虎體表的青色光暈上,如同砸中了一塊堅硬的花崗巖!一股反震之力傳來,孜買慘叫一聲,整條手臂又酸又麻,踉蹌著倒退數步。
“一招。”趙虎伸出食指,輕佻地晃了晃。
“混蛋!”孜買眼睛赤紅,再次撲上,這次是腳踢。
結果毫無區別。他甚至無法撼動趙虎的護體玄氣分毫,反而自己被震得小腿骨像要裂開。
“兩招。”
巨大的實力差距,如同天塹。
“第三招,該我了。”趙虎臉上笑容一收,變得冰冷,“讓你這廢物認清現實!”
他甚至沒有動用任何玄技,只是簡單直接地一腳踹出,速度快得孜買根本看不清!
“嘭!”
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孜買的腹部!
“呃啊——!”
孜買只覺得五臟六腑瞬間移位,劇痛攫住了他所有的神經,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院外的青石板上,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哇的一聲,他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嘔吐起來,早上吃下的東西混著酸水和血絲,狼狽不堪。
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腹部更是痛得幾乎讓他暈厥。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聲和口哨聲。
“果然是個廢物!”“一招都接不下,垃圾!”“趕緊滾回家吃奶吧!”
趙虎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如同在看一灘爛泥:“記住了,廢物。青嵐宗,是靠實力說話的地方。不是你有幾個臭錢就能撒野的!以后見了老子,繞道走,聽見沒?”
孜買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粗糙的石板,嘔吐物的酸臭和血腥味充斥著他的鼻腔,屈辱的淚水混合著冷汗和污漬,模糊了視線。他死死咬著牙,牙齒咯咯作響,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孫長老的聲音這才慢悠悠地從院里傳來:“鬧夠了就散了吧。趙虎,帶他去雜役處領東西。”
“是,師叔。”趙虎對著院內恭敬應了一聲,轉回頭對孜買嗤笑一聲,對旁邊一個跟班示意,“拖他過去。”
那跟班一臉嫌棄地抓起孜買的一條胳膊,粗魯地將他拖拽起來。
孜買幾乎站不穩,渾身劇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被半拖半拽地拉著走,身后留下一路狼藉和無數道或鄙夷或憐憫或冷漠的目光。
不知走了多久,他被扔進一處偏僻簡陋的小院,那是外門雜役弟子的居所。
“喏,你的身份令牌和衣物。明天自己去執事堂領活干!”那跟班將東西粗暴地塞進他懷里,呸了一口,轉身離開。
院門被哐當一聲關上。
孜買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縮著身體,像一只受傷的野獸。
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但遠比不上心里的痛。
恥辱!前所未有的恥辱!
靠關系!廢物!這幾個字如同烙鐵,深深燙在他的靈魂上。
他想起父親期盼又無奈的眼神,想起母親擔憂的淚光,想起家族面臨的危機,想起自己那可笑的、想要變強的決心……
就憑這樣不堪一擊的自己嗎?
淚水再次洶涌而出,不是軟弱,而是極致的憤怒和不甘!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砰!
手背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著那滲出的鮮血。
變強!
他要變強!
不是嘴上說說,不是靠著丹藥資源堆砌!
他要擁有真正的,足以碾壓一切嘲諷、守護一切所想的力量!
這條路,會比他想象的更加艱難,更加屈辱。
但他,絕不會退縮!
夜色漸濃,簡陋的雜役小院里,少年蜷縮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顫抖,卻有一簇名為決心的火焰,在屈辱的灰燼中,燃起冰冷而執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