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依舊馥郁,身下的云錦軟被依舊柔滑得能溺死人。
但孜買斜靠在床頭,卻覺得渾身發冷。手里那盞溫潤的白玉小碗早已被丫鬟接走,可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昨夜那驚魂一瞬的冰冷觸感——不是燕窩的溫涼,而是另一種……刀鋒的刺骨寒意,和另一個房間劍氣撕裂風雨的殺機。
那不是夢。
他無比確信。
艾杉……木札……
這兩個名字像是用冰錐刻在了他的腦海里,伴隨著那短暫卻極致清晰的瀕死體驗,揮之不去。
還有那座巍峨、古老、寂靜的黑色石碑。它只是虛影一閃,卻帶著一種鎮壓諸天萬界的沉重道韻,讓他靈魂戰栗,卻又莫名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渴望?
“買兒?可是昨夜沒睡好?臉色怎還如此差?”母親孜夫人坐在床邊,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擔憂,用繡著金絲的羅帕輕輕拭了拭他并不存在汗漬的額頭,“定是風寒未清,就不該讓你那么早撤了暖爐。春曉,再去端一碗參湯來。”
“是,夫人。”丫鬟輕聲應下,腳步輕盈地退了出去。
另一個丫鬟夏荷乖巧地捧來一件更厚實的織錦外衫,要給他披上。
“娘,我沒事。”孜買勉強笑了笑,擋開了外衫。他不是身體冷,是心里發冷。這錦衣玉食、被無微不至關懷包裹的生活,曾經是他夢寐以求的終極躺平理想,可現在,卻讓他感到一種窒息般的不真實和……脆弱。
就像一只被精心豢養在琉璃罩里的雀鳥,溫暖,安全,卻經不起絲毫風雨。而昨夜那跨越不知多少距離傳遞而來的死亡威脅,毫不留情地敲碎了這層琉璃。
如果……如果那刀鋒、那劍氣不是落在“艾杉”和“木札”身上,而是落在他孜買身上呢?
他這被寵溺得手無縛雞之力的身體,拿什么去擋?靠這些丫鬟婆子?還是靠庫房里那些冰冷的金銀綢緞?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孜夫人輕輕拍著他的手背,絮絮叨叨,“學堂那邊已告了假,你好生歇著。你爹也是,大清早就不見人影,說是礦上又出了什么岔子,真是……一堆煩心事。你呀,快點好起來,娘這心才能放下。”
礦上?孜買心中微微一動。青林鎮外的玄鐵礦是孜家最大的產業支柱,也是孜家富甲一方的根基。原主的記憶里,對這事并不關心,只依稀知道家里守著個能生金蛋的母雞。
但此刻,他卻下意識地問道:“礦上……出什么岔子了?”
孜夫人顯然沒料到兒子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嘆了口氣:“還不是那些腌臜事。說是礦洞深處塌了一小塊,傷了兩三個礦工,倒是不嚴重。但你爹懷疑……是隔壁黑石鎮那家使壞,前些日子他們就覬覦咱家礦脈,還派人來‘商議’過,被你爹拒了。”
黑石鎮?覬覦?使壞?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透著一股赤祼祼的、弱肉強食的叢林氣息,與他身邊這暖香軟玉的氛圍格格不入。
原主記憶里,這個世界并非一片祥和。鎮與鎮之間,家族與家族之間,為了資源、利益,明爭暗斗從未停歇。只是以往,這一切都被父母隔絕在外,從未讓他沾染分毫。
現在,這殘酷的一面,似乎正透過縫隙,悄然漫延到他的琉璃罩前。
“哦……”孜買低低應了一聲,沒再追問,心里卻翻騰起來。
資源、利益、爭斗……這一切的基礎是什么?
是力量。
個人之力,家族之力。
而在這個世界,最根本的力量,似乎就是……修煉。
原主孜買對此毫無興趣,吃不了那份苦,覺得那是粗鄙武夫的行當,不如吟風弄月、享受人生來得愜意。父母溺愛,也就由得他去。
可現在,來自藍星的靈魂孜買,在經歷了昨夜那場詭異的靈魂共顫后,想法徹底變了。
那冰冷的死亡威脅是如此真實。艾杉的貧苦無助,木札的殺機四伏,都在清晰地告訴他: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絕非風花雪月。
沒有力量,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掌控,遑論其他?
“娘,”他忽然抬起頭,看向孜夫人,眼神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家里……請的武道教習,還在嗎?”
孜夫人再次愣住,驚訝地掩住了嘴:“買兒,你……你怎么突然問起這個?你以前不是最討厭那些打打殺殺的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臉色微微一白,“是不是……是不是昨天嚇到了?都怪你爹,非要說什么城主府變故、天才重傷的晦氣事……”
“沒有,就是突然……有點興趣了。”孜買避開母親探究的目光,含糊道,“躺著也是無聊,想聽聽修煉的事兒,當個趣聞解悶也好。”
孜夫人將信將疑,但見兒子似乎精神好了些,也愿意找點事做分散心神,便順著他的話道:“教習……王教習與李教習倒是還掛著名,每月領著例錢。不過你久不習武,他們也就偶爾來點個卯,指點一下護院們。你若真想聽,娘這就讓人去請王教習過來?他性子最是耐心溫和。”
“好。”孜買點頭。
很快,一位穿著干凈短褂、太陽穴微微鼓起、目光精爍的中年漢子便被引了進來。他對著孜買和夫人恭敬行禮,臉上帶著些許意外和拘謹。這位孜家大少爺,可是從未給過他們這些武夫什么好臉色。
“王教習不必多禮。”孜買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我臥病無聊,想聽聽修煉方面的常識,你就當……講故事,隨便說說,從最基礎的開始說就好。”
王教習雖覺詫異,但還是恭敬應道:“是,少爺想聽,小的便從這修煉之始說起。”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
“少爺,咱們這天地間,充盈著一種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能量,謂之‘玄氣’。修煉一途,歸根結底,便是引玄氣入體,淬煉己身,開拓丹田氣海,掌握非凡之力。”
“修煉之初,稱為‘開脈’。”
“人體內天生有無數細微脈絡,大多閉塞淤堵。開脈境,便是要以意念感應天地玄氣,引導其一絲絲導入體內,如同涓涓細流,沖刷、打通這些脈絡。開脈境分九重,一重一關卡,打通脈絡越多,能為日后積蓄的潛力便越大。開脈圓滿,周身主要脈絡暢通無阻,玄氣可初步運轉小周天。”
“開脈之后,便是‘凝氣’。”
“此時體內脈絡暢通,便可大量吸納玄氣,不再滿足于僅僅通過脈絡運轉,而是要將玄氣凝聚、壓縮,于丹田之處開辟一方空間,謂之‘氣海’。玄氣入海,方算真正登堂入室,可修煉運用諸多玄技手段。凝氣境同樣分九重,氣海不斷擴張,玄氣愈發雄厚凝練。”
“凝氣境圓滿之上……”王教習說到這里,語氣帶上一絲敬畏,“那便是‘玄師’之境了!玄師強者,氣海化旋,玄力自成循環,威力絕非凝氣境可比,足以開碑裂石,踏水而行。放眼咱們青林鎮,唯有鎮長和幾大家族的族長,方是此等境界。至于更高的玄將、玄侯乃至傳說中的玄王……那等人物,神龍見首不見尾,非我等所能揣度了。”
開脈、凝氣、玄師……
孜買聽得心神激蕩。這分明是一條通往超凡的清晰路徑!雖然王教習只是粗略一說,但其背后代表的強大力量,已然令他心馳神往。
若能擁有力量,是否就能擺脫這琉璃罩般的脆弱?是否就能窺探那黑色石碑的秘密?是否就能……弄清楚昨夜那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教習,”他忍不住追問,“這開脈……難嗎?需要多久?”
王教習苦笑一下:“回少爺,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天賦佳者,感應玄氣快,打通脈絡也快,或許一年半載便能開脈圓滿。天賦尋常者,卡在開脈二三重數年乃至十數年也是常事。至于感應不到玄氣者……便是與修煉無緣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孜買那細皮嫩肉、明顯疏于鍛煉的身板,委婉道:“少爺您……自幼未曾打熬筋骨,體內雜質較多,脈絡或許……比常人更淤塞些。若要開脈,恐需耗費更多時日和……苦功。”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明白:您這身子骨,起步太難,吃不了那苦就別想了。
若是原主,聽到這話必然嗤之以鼻,立刻放棄。
但現在的孜買,眼中卻閃過一抹倔強的光芒。
苦功?
再苦,能苦過昨夜那直面死亡的冰冷和無力嗎?
他正要再詳細問問如何感應玄氣,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管家略顯慌張的聲音:
“夫人!少爺!老爺回來了……臉色很不好看,請夫人和少爺立刻去前廳議事!”
孜夫人臉色一變,倏地站起身。
孜買也心頭一緊。礦上的事,恐怕不是“小岔子”那么簡單。
前廳里,孜榮負手而立,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周身散發著一股低氣壓。見他們進來,他揮退了所有下人。
“礦上的事,麻煩了。”孜榮開門見山,聲音沙啞,“不是意外,是人為!塌方處發現了烈性火藥殘留的痕跡!而且……黑石鎮吳家的人,今天一早,公然帶人堵了咱們運礦出鎮的要道!”
孜夫人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煞白:“他們……他們怎么敢?!”
“怎么敢?”孜榮冷笑一聲,眼中滿是血絲和疲憊,“吳家那個老東西,半個月前突破了!如今是五星玄師的修為!壓過為父一頭!他們這是瞅準了時機,要逼我們讓出礦脈份額!”
玄師!五星!
孜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雖然剛了解修煉體系,但也知道,高一星的差距,在實戰中可能就是碾壓性的優勢!
“鎮守府呢?他們不管嗎?”孜夫人急道。
“管?怎么管?”孜榮語氣愈發苦澀,“鎮長大人閉關沖擊玄師后期,早已不管事務。副鎮長……哼,早就收了吳家的好處!他們巴不得我們兩家斗起來,他好從中漁利!這世道,最終看的,還是誰拳頭更硬!”
誰拳頭更硬!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孜買的心上。
他看著父親焦灼卻難掩無奈的臉,看著母親驚慌失措的模樣,再想起自己這具無力羸弱的身體……
如果……如果他是玄師,甚至更強的存在,吳家安敢如此欺上門來?家族又何須陷入此等困境?
昨夜那靈魂共顫帶來的危機感,與眼下家族面臨的現實威脅,徹底重合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對力量的渴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瘋狂燃燒起來!
什么吟風弄月!什么富貴閑人!
沒有力量,一切都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連自己和家人都無法庇護,這富貴,有何意義?
“爹,”孜買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堅定,“從明日起,我要正式開始修煉。”
孜榮和夫人同時愕然轉頭看他,仿佛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
“買兒,你……”孜夫人下意識就想反對。
但孜買迎上他們的目光,眼神清澈,卻不容置疑:“我知道很難,我知道我起步太晚。但我必須試試。”
他沒有解釋原因,也無法解釋那詭異的靈魂共顫。
但他知道,他必須抓住一切可能,變得強大。
不僅僅是為了自保,為了家族。
更是為了……去探尋那黑色石碑的秘密,去弄明白艾杉和木札的存在,以及他們之間那不可思議的聯系!
這條修煉之路,再難,他也要走下去!
孜榮看著兒子眼中那簇從未有過的、名為決心的火焰,到了嘴邊的勸阻話語,猛地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重重一拍桌子!
“好!這才像我孜榮的兒子!明天……不!今天下午,我就讓王教習與李教習一起過來!傾盡資源,助你開脈!”
危機已然逼近。
而這場危機,終于徹底點燃了孜買踏上修煉征途的決心。
他的第一步,將從感應那虛無縹緲的天地玄氣開始。
而與此同時,他懷中貼身藏著的那塊、昨日醒來時便莫名出現在枕邊的、觸手溫潤的奇異青色玉佩,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