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劍宗，外門區(qū)域。

灰墻黑瓦，屋舍連綿，與遠處內(nèi)門仙山峰巒、劍氣凌霄的景象相比，顯得樸實無華，甚至有些壓抑。空氣中彌漫的玄氣雖比外界濃郁，卻駁雜不純，遠非洞天福地。

艾杉穿著一身灰色雜役弟子服，坐在丙字區(qū)七百二十號石屋的硬板床上。屋內(nèi)陳設簡陋，唯有手中那本薄薄的《基礎引氣訣》和那瓶三顆劣質(zhì)蘊氣丹，提醒著他已身處仙門。

他沒有絲毫耽擱，服下一顆蘊氣丹，立刻按照《基礎引氣訣》的法門開始修煉。

丹藥化開，提供著微薄能量。功法運轉(zhuǎn)，周遭駁雜的玄氣被緩緩牽引而來。

然而，與在黑風崖底時類似，絕大部分涌入體內(nèi)的玄氣，甚至包括蘊氣丹的藥力，都被體內(nèi)那神秘殘破的網(wǎng)絡貪婪吞噬，用于那緩慢至極的自我修復。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絲溢散出來，融入經(jīng)脈，提升著修為。

效率低得令人發(fā)指。

一顆蘊氣丹耗盡，修為的增長幾乎微不可察。照這個速度，別說三年凝氣，恐怕三十年都未必能成。

艾杉睜開眼，看著剩下的兩顆丹藥，眉頭緊鎖。

這神秘網(wǎng)絡是他的根基，是寂滅劍體的來源，更是他最大的秘密。但它也是個無底洞，需要海量的能量填充。

資源！他需要更多的修煉資源！

而在青冥劍宗外門，資源需要靠自己去爭！去搶！

卯時，晨鐘敲響。

艾杉收起思緒，快步走向外門傳功堂。

巨大的傳功堂內(nèi)，早已聚集了數(shù)百名灰衣弟子，熙熙攘攘。講道臺上，一位面色冷峻的外門執(zhí)事正襟危坐，開始講解《基礎引氣訣》的要點和開脈境的修煉關竅。

講的都是最基礎的東西，但對絕大多數(shù)剛?cè)腴T、無人指導的弟子而言，卻至關重要。眾人聽得如癡如醉，生怕漏過一個字。

艾杉也仔細聽著。他發(fā)現(xiàn)，這執(zhí)事講解的雖基礎，卻條理清晰，直指本質(zhì)，許多地方與他自行摸索的感悟相互印證，甚至有所補益。尤其是關于如何更高效牽引、煉化玄氣的技巧，對他頗有啟發(fā)。

“然，引氣開脈，終究是水磨工夫。天賦根骨既定，唯勤修不輟，方是正途。”執(zhí)事最后總結(jié)道，目光掃過臺下眾多渴望的面孔，淡漠道，“今日講道至此。各自領取雜役任務，不得延誤。”

臺下頓時一陣騷動。雜役任務繁重，勢必占用大量修煉時間，但這是宗門規(guī)矩，無人敢違抗。

任務榜前擠滿了人。艾杉默默站在后面，看著一個個任務被搶走。

“藥田除草十日！”“礦洞巡邏三班！”“膳堂幫廚半月！”

終于輪到他時，剩下的已大多是些無人愿接的苦差、累差。

“艾杉。”發(fā)放任務的執(zhí)事頭也不抬，念到他的名字，隨手一指，“去‘藏劍閣’外圍區(qū)域，清掃落葉與積塵。范圍是東側(cè)第三區(qū)至第七區(qū)。日落前需清掃完畢，不得動用玄氣。”

藏劍閣？

周圍頓時投來幾道混雜著同情和幸災樂禍的目光。

“藏劍閣？那可是苦差中的苦差！”“地方大得要命，還不能用玄氣，純靠體力，一天下來累死個人！”“而且那地方僻靜，靈氣也稀薄，純純浪費時間！”

艾杉面色平靜，接過任務令牌：“是，執(zhí)事。”

藏劍閣位于外門與內(nèi)門交界處的一座孤峰上，需徒步攀登漫長石階。等艾杉趕到時，已近午時。

一座巍峨古樸的九層高塔矗立峰頂，通體由一種暗青色金屬鑄成，在陽光下泛著冷冽光澤。塔身刻滿無數(shù)劍形符文，隱隱散發(fā)出令人心悸的鋒銳劍意。這便是青冥劍宗存放劍法典籍、前輩劍修心得之地，亦是宗門重地之一。

他所要打掃的，只是塔樓外圍東側(cè)的大片青石廣場和幾條廊道。即便如此，范圍也大得驚人。

果然是個費力不討好的任務。

艾杉沒有抱怨，拿起靠在墻角的掃帚，開始默默清掃。

不能動用玄氣，便純粹依靠體力。好在他經(jīng)過寂滅劍種初步改造的身體，遠比普通開脈境弟子強韌，力氣也大了不少。

沙……沙……

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僻靜的山峰上回響。

他從第三區(qū)開始，一絲不茍地清掃著落葉和灰塵。動作機械而重復，心緒卻漸漸沉靜下來。

一邊清掃，他一邊在腦海中反復回味早晨執(zhí)事講解的《基礎引氣訣》，并結(jié)合自身情況不斷揣摩、優(yōu)化。同時，他也分出一絲心神，嘗試去感應體內(nèi)那神秘網(wǎng)絡，觀察它吞噬玄氣的規(guī)律，試圖找到一絲可控的跡象。

時間緩緩流逝。

當他清掃到第五區(qū)，靠近藏劍閣塔基一處偏僻角落時，手中掃帚似乎碰到了什么凹凸不平的東西。

他低頭撥開積塵，發(fā)現(xiàn)青石板上，竟刻著幾道歪歪扭扭、深淺不一的劃痕。那劃痕毫無章法，像是某個頑童或醉漢隨手亂劃，與藏劍閣整體的莊嚴古樸格格不入。

艾杉本想一掃而過，但目光掠過那劃痕時，心中卻莫名一動。

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鋒銳之意，從那幾道雜亂劃痕中隱隱透出！

是劍意！雖然淡薄混亂，幾乎消散，但那本質(zhì)，與他體內(nèi)的寂滅劍意，竟有一絲遙遠的同源之感！

他停下動作，蹲下身，仔細凝視那幾道劃痕。

乍看依舊雜亂無章。但看著看著，在他那因寂滅劍體而變得無比敏銳的劍道感知中，那幾道劃痕仿佛“活”了過來！

它們不再是靜止的刻痕，而是化作了幾道縱橫交錯、凌厲無匹的劍光，在他意識中瘋狂碰撞、切割、演變！

一股極其古老、狂放、卻又帶著幾分迷茫癲狂的劍意碎片，順著他的目光，猛地沖入他的識海！

“呃！”艾杉悶哼一聲，只覺得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shù)鋼針在腦中攢刺！

那劍意碎片雖微弱，卻品質(zhì)高得可怕，而且充滿了混亂暴烈的氣息，遠非他現(xiàn)在能夠承受！

他下意識地就要移開目光，運轉(zhuǎn)《基礎引氣訣》抵抗。

但就在此時，他體內(nèi)那一直沉寂、只顧吞噬能量的神秘殘破網(wǎng)絡，竟第一次主動產(chǎn)生了反應！

網(wǎng)絡微微亮起，尤其是幾個剛剛被微弱能量修復了些許的節(jié)點，散發(fā)出一股無形的吸力，竟將那股沖入識海的混亂劍意碎片，強行吞噬了進去！

網(wǎng)絡上的紋路一陣急速閃爍，仿佛在艱難地解析、消化著這股異種劍意。

幾息之后，一股精純、溫和、卻依舊帶著那份古老狂放韻味的劍道感悟，被網(wǎng)絡反哺而出，融入艾杉的靈魂意識之中。

頭痛驟然消失。

艾杉怔在原地，腦海中多出了一段模糊的感悟：那似乎是一種關于如何極致凝練劍元、破除虛妄的運劍法門，雖然殘缺不全，卻直指本質(zhì)，玄奧異常！

這……這青石板上的雜亂刻痕，竟然是某位劍道前輩留下的劍意烙印？雖已殘損不堪，卻依舊蘊含著無上劍理？

他心臟砰砰直跳，猛地抬頭，看向這片偌大的清掃區(qū)域。

難道……這藏劍閣外圍，那些看似不起眼、被歲月塵埃掩蓋的痕跡里，還隱藏著更多的……機緣？

他壓下心中激動，重新拿起掃帚。

但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機械。他放緩了速度，凝聚起全部心神，感知著掃帚下的每一寸青石板，每一片落葉，每一縷塵埃。

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如同最精密的篩子，過濾著一切看似尋常的痕跡。

日落時分，任務完成。

艾杉累得幾乎直不起腰，汗流浹背。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一整天的枯燥清掃，他一無所獲。再沒有發(fā)現(xiàn)第二處蘊含劍意的刻痕。

但他并不失望。

那一處刻痕的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為他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這條路，走得通！

雖然緩慢，雖然艱難，但在這青冥劍宗，哪怕只是一個掃地雜役，也擁有觸碰無上劍道的機會！

他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巍峨肅穆的藏劍閣，轉(zhuǎn)身下山。

背影依舊渺小，融入眾多下山的灰衣弟子之中，毫不起眼。

但一顆名為“尋劍”的種子，已在他心中悄然種下。

他會掃下去，在這浩瀚劍宗，掃出一條屬于自己的劍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