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頭顱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開,又被粗糙的手隨意縫合,留下無數尖銳的碎片在里面攪動。冰冷的濕意貼在臉上,脖頸上,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霉味和土腥氣。
艾杉猛地吸進一口氣,卻被灌入口鼻的冰冷液體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肺葉火燒火燎地疼。
他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渙散,好不容易才聚焦。
昏沉。幽暗。一盞搖搖欲墜的油燈掛在對面泥墻上,豆大的火苗被不知從哪兒鉆進來的風吹得左搖右擺,將屋子里的一切都照得鬼影幢幢。雨水順著茅草屋頂的破洞滴落下來,砸在他的額頭上,冰冷刺骨。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著酸腐氣味的干草。屋子里空蕩蕩的,除了這張破床,只有一個歪斜的、缺了條腿用石頭墊著的木桌。
這是哪兒?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身體虛弱得厲害,四肢百骸傳來一種被掏空后的綿軟和酸痛,喉嚨干得像是要冒煙。
我不是在……在哪兒?實驗室?對,最后記得的是實驗艙過載的警報尖鳴,熾烈的白光吞噬了一切……怎么會出現在這樣一個破敗不堪的地方?
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進他的腦海,攪成一團亂麻。
艾杉……一個同樣叫艾杉的少年……十六歲……臥牛鎮……采藥摔落山崖……重傷……臥床許久……
貧寒的家境……病重的母親……沉默勞碌的父親……還有……鎮上張屠戶那筆猶如跗骨之蛆的閻王債……
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讓他幾乎要嘔吐出來。他死死按住太陽穴,指甲掐進了皮肉。
就在這時——
“砰!砰!砰!”
粗暴的砸門聲猛地響起,仿佛下一秒那扇薄薄的、漏風的木門就要被砸碎。雨水聲里,混雜著幾個男人粗野的叫罵。
“艾老四!滾出來!知道你在里面!躲你娘的有用嗎?”
“媽的,欠我們張爺的錢拖了多久了?今天再不還上,拿你兒子的命來抵!”
“開門!再不開門老子一把火燒了你這破窩!”
砸門聲更響了,整個屋子都在顫抖。
床上的艾杉心臟驟然收緊,一股源自記憶深處的、本能的恐懼攥住了他。那不是他的情緒,卻真實得讓他渾身發冷。
“咳咳……杉兒……”里屋傳來一陣虛弱至極、斷斷續續的咳嗽和一個老婦人氣若游絲的聲音,“外……外面……”
“娘,沒事!”一個蒼老疲憊的男聲急忙應道,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您躺著,別出來,我去,我去說說……”
一個佝僂著背、滿臉愁苦褶子的中年漢子趿拉著破草鞋,慌慌張張地從里屋掀簾出來。他看到醒來的艾杉,眼中閃過一抹短暫的驚喜,隨即被更深的絕望淹沒。
“杉兒,你醒了……好,好……待著別動,千萬別出聲!”漢子壓低聲音急促地交代了一句,咬咬牙,轉身走向那扇隨時可能被砸爛的門。
艾杉看著那背影,心頭莫名一酸。
“吱嘎——”
門閂被拉開的聲音刺耳。
門還沒完全打開,就被一股巨力從外面猛地踹開!門板狠狠撞在墻上,又彈回去,被一只穿著臟污牛皮靴的腳死死抵住。
風雨裹著三個彪形大漢闖了進來,瞬間擠占了本就狹小的空間。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腰間掛著一把油膩膩的殺豬刀,雨水順著他的蓑衣往下淌,在地上積起一灘泥水。他三角眼一掃,看到床上臉色慘白的艾杉,又看向瑟瑟發抖的艾老四,咧嘴露出滿口黃牙。
“艾老四,錢呢?湊齊了沒有?”聲音像是破鑼,刮得人耳膜生疼。
艾老四身子一顫,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跪下去:“劉、劉三爺……您行行好,再寬限幾天……孩子剛醒,他娘病得重,實在……實在是……”
“寬限幾天?”那劉三爺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幾乎吐到艾老四臉上,“老子寬限你多少回了?當我們張爺開善堂的?今天要么還錢,要么……”他獰笑著,一把抽出腰間的殺豬刀。
冰冷的鐵光在昏暗的油燈下閃過,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就拿你這病癆鬼兒子的心肝脾肺,抵債!”
刀尖直指床上的艾杉。
殺意撲面而來。
艾老四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水里,抱住劉三的腿:“三爺!三爺!使不得啊!求求您,再給我一天,就一天!我去借,我去賣血……”
“滾開!”劉三一腳踹開艾老四,提著刀一步步逼近床鋪,眼神兇厲,“小崽子,怪只怪你爹沒本事,還不起債!下輩子投胎,眼睛放亮點!”
艾杉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著他。他想動,想反抗,可這具身體虛弱得連抬起手指都困難。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窒息。
實驗失敗……是死了嗎?然后穿越到了這個同樣叫艾杉的少年身上?開局就是死局?
不!
他死死盯住那柄越來越近的、沾著豬油和血絲的刀,瞳孔收縮。強烈的求生欲在靈魂深處爆炸開來,擠壓著那剛剛融合的、尚且混亂的意識。
就在這極致的恐懼和憤怒達到頂點的剎那——
嗡!
一種奇異的轟鳴并非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他意識最深處震顫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景象驟然扭曲、模糊,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劉三獰惡的臉、揮起的刀、父親絕望的哭喊、搖曳的燈焰……全部如同褪色的油畫般剝落、消散。
無盡的黑暗席卷而來。
但在那絕對的黑暗中央,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巍峨與古老的巨大石碑,緩緩浮現。
它通體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表面光滑如鏡,卻又隱約流淌著無數比夜色更深邃、更復雜的細微紋路,構成一種既非文字也非圖案的、蘊含著難以言喻道韻的烙印。
它靜靜地矗立在意識的虛無之中,龐大,寂靜,亙古永存。
僅僅只是“看到”它,就讓艾杉的靈魂戰栗,一種渺小如塵埃的敬畏從心底最深處升起。
這是……什么?
幻覺?瀕死體驗?
沒等他想明白,那恐怖的殺豬刀破風聲已經逼近面門!
現實的危機將他的意識猛地從那片黑暗與石碑的幻象中拽回!
冰冷的刀鋒幾乎要觸碰到他的鼻尖!
……
馥郁的暖香,絲絲縷縷,鉆入鼻尖。身下是難以言喻的柔軟,陷下去,被溫柔地承托著。身上覆蓋的錦被滑膩冰涼,觸感極佳。
孜買皺了皺眉,意識從一片混沌的泥沼中緩緩上浮。
頭不痛,反而有一種睡足了之后的慵懶和放松。只是腦子里多出來的那些東西,讓這份慵懶變得有些怪異。
他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淺金色的鮫綃帳頂,繡著繁復精致的祥云仙鶴紋樣。帳子用金色的鉤子挽起,露出房間一角。
視線所及,皆是奢華。
雕花拔步床、紫檀木的圓桌、玲瓏剔透的玉器擺件、墻上掛著意境悠遠的山水畫……空氣里彌漫著那股好聞的暖香,混合著一種只有上好木料和絲綢才能散發出的獨特味道。
“少爺?您醒啦!”
一個清脆悅耳,帶著驚喜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孜買下意識地轉過頭。
兩個穿著淡綠色襦裙、梳著雙丫髻、約莫十四五歲的小丫鬟,正俏生生地站在床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甜美笑容,眼神里滿是關切。一個手里端著一只白玉小碗,冒著裊裊熱氣,另一個則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用料一看就極考究的月白色衣袍。
少爺?
這稱呼讓他愣了一秒。
更多的記憶碎片涌上心頭。
孜買……青林鎮……孜家……鎮上有數的富戶……綢緞、藥材、酒樓生意……父母寵愛……自幼體弱……不喜習武……前日似乎感染了風寒,昏睡至今……
所以……不是實驗室爆炸?是……穿越了?
從一個默默無聞、壓力山大的社畜,變成了一個……富家少爺?
這開局……似乎……還不錯?
“少爺,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可把老爺夫人急壞了。”端碗的丫鬟小心地湊近些,聲音軟糯,“這是剛燉好的冰糖燕窩,最是滋補安神,您先用些?”
另一個丫鬟也笑著附和:“是呀少爺,夫人吩咐了,您醒了就好好歇著,千萬別再勞神。學堂那邊已經給您告了假了。”
孜買撐著身體,試圖坐起來。兩個丫鬟連忙放下東西,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他,在他身后墊上柔軟的引枕。動作輕柔,訓練有素。
他接過那溫潤的白玉小碗,小勺舀起一勺晶瑩剔透的燕窩,送入口中。清甜潤澤,順著喉嚨滑下,舒服得讓他幾乎嘆息。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
之前那叫什么?007?房貸車貸?上司的PUA?客戶的折磨?
跟眼前比起來,簡直是云泥之別。
他一邊慢慢吃著燕窩,一邊消化著腦子里的信息。這個世界似乎并非中國古代的任何朝代,而是一個有著獨特修煉體系的地方?叫什么……玄氣?武者?玄師?記憶還很模糊,原主似乎對這些也并不十分上心,只知道家里請過幾個教習,但他吃不了練武的苦,父母溺愛,也就由得他去了。
正胡思亂想著,外間隱約傳來壓低的談話聲,似乎是從書房方向透過雕花門廊傳過來的。聲音有些耳熟,是原主的父親孜榮?
他本來沒太在意,但幾個關鍵詞卻清晰地飄進了耳朵里。
“……城主府昨夜戒備格外森嚴……恐有變故……”
“……木家那位天才……重傷歸來……各方都在盯著……”
“……‘天啟日’將至……這次我們孜家……必須早做打算……那條門路……”
聲音斷斷續續,壓得極低,顯是密談。
孜買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城主府?木家?天才?重傷?天啟日?
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不尋常氣息。原主的記憶里,對這位隔壁黑巖城的少城主木札印象頗深,那是真正天之驕子般的人物,與他這富家紈绔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怎么會重傷?城主府又有什么變故?
還有“天啟日”,似乎是一個極其重要的、關乎未來的時間節點?
他豎起耳朵想聽得更仔細些,但那談話聲卻戛然而止。緊接著,是椅子移動的聲音和腳步聲,似乎有人正朝這邊走來。
端著玉碗的手微微一頓。
富家公子的安逸生活之下,似乎并非全然平靜。
……
徹骨的冰寒。
像是赤身**被拋入了萬丈冰窟,連靈魂都要被凍裂的冷意,以及……無處不在、尖銳刺骨的劇痛!
木札猛地彈開了眼皮!
視線先是模糊,隨即迅速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沉香木雕花床頂,垂掛著淡青色的流蘇。身上蓋著的是云錦軟被,觸感細膩。空氣里彌漫著極淡的、寧神靜氣的檀香氣息。
這是……他的臥室。城主府,他的房間。
但下一秒,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劇烈的痛苦從身體每一處角落傳來,尤其是胸口和后背,像是被無形的巨力碾碎過,稍一呼吸就扯得生疼。四肢沉重無比,丹田氣海處空空蕩蕩,以往奔騰流轉的玄氣此刻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
記憶的最后一幕,是陰沉的天空,猙獰的獸瞳,撕裂般的劇痛,還有……一道冰冷詭異的灰影!
家族試煉……黑山脈……那頭突然發狂并實力暴漲的鐵爪暴熊……以及隨后出現的、那個詭異莫測的灰衣人……
刺殺!
是針對他的一場精心策劃的刺殺!
若不是父親賜下的保命符箓在最后關頭強行觸發,帶著他撕裂空間逃回城主府,他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體。
是誰?竟敢在黑巖城的地界上,對城主府的少城主下此毒手?
冰冷的憤怒尚未在胸腔內蔓延開,一股極其突兀的、完全不屬于他的記憶洪流,如同失控的兇獸,蠻橫地沖撞進他的意識!
高樓大廈,鋼鐵洪流,一種名為“科技”的奇異力量……還有一個同樣叫做“木札”的、生活在截然不同世界的靈魂碎片……
劇烈的撕裂感讓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奪舍?不像。
更像是……兩個殘缺的靈魂被迫擠在了一具身體里?彼此的記憶、情感、認知正在瘋狂地交織、碰撞!
我是誰?
是黑巖城少城主,十六歲的六星玄者木札?
還是那個來自藍色星球,終日與虛擬代碼為伴的青年木札?
混亂!無比的混亂!
他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維持意識的清明,強行壓制那場在腦海深處掀起的驚濤駭浪。
必須冷靜下來!
現在的處境極度危險!那個刺客……或者刺客背后的勢力,既然敢動手,就絕不會輕易放棄。他現在重傷虛弱,玄氣近乎枯竭,城主府……真的就絕對安全嗎?
父親呢?府中護衛呢?
他強忍著顱內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艱難地轉動脖頸,想要查看房間內的情況。
就在此刻——
“轟!!!”
一聲巨響猛然從城主府的東南方向炸開!緊接著是建筑坍塌的轟鳴和刺耳的金鐵交擊之聲!
敵襲!
真的來了!
“保護城主!”
“有刺客!結陣!”
“西北角!他們從西北角突破了!”
凄厲的警報聲、憤怒的咆哮聲、臨死前的慘叫聲、玄氣碰撞的爆炸聲……瞬間打破了深夜的寂靜,將整個宏偉的城主府拖入了血腥的戰場!
一道凌厲無比的劍氣,裹挾著冰冷的殺意,毫無征兆地撕裂了他臥室的窗戶!
雕花的木窗炸成無數碎片,裹著風雨向內滴落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緊隨劍氣之后,悄無聲息地落入房中。冰冷的、毫無感情波動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床上無法動彈的木札。
殺機,如同實質的冰錐,刺穿空氣!
……
臥牛鎮,破屋。
殺豬刀帶著刺鼻的腥風,狠狠劈落!
艾杉瞳孔放大,死亡的陰影濃稠得化不開。那詭異的黑色石碑幻象早已消失,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無力和絕望。他甚至能看清劉三臉上那殘忍的獰笑和濺到的泥點。
“不——!”艾老四發出絕望的嘶吼,拼命想撲過來,卻被另一個大漢一腳踹翻在地,掙扎不起。
就在刀鋒即將觸及皮膚,那冰冷的觸感甚至已經傳遞到神經末梢的剎那——
嗡!
并非聲音,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靈魂本身的共鳴與震顫,再次毫無征兆地降臨!
艾杉的整個意識猛地一蕩。
眼前的一切景象再次扭曲、模糊、遠去……
并非陷入純粹的黑暗。
而是在那一瞬間,他的“視線”仿佛被強行撕裂成了三份!
一份,仍是眼前不斷放大的、冰冷的刀鋒和獰惡的臉龐。
另一份,卻猛地墜入一個極致奢華、暖香馥郁的房間!他看到兩個俏麗的丫鬟驚慌的臉,看到一個穿著綢緞的中年男人正掀簾而入,臉色凝重。而“自己”,正端著一碗燕窩,愣在床邊,眼神驚疑不定。
最后一份,則驟然闖入一個殺機四溢、風雨破窗的夜!他看到炸開的木屑,感受到凌厲的劍氣,看到一個鬼魅般的黑影正撲向“自己”,而那“自己”正躺在床上,臉色慘白,眼神卻銳利如鷹,充滿了憤怒、震驚和一絲……陌生的混亂?
三個視角!三種截然不同的瀕死體驗!
貧困債主!富家秘聞!城主殺局!
艾杉!孜買!木札!
三個名字,三個身份,三個地點,卻在靈魂震顫的這一刻,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彼此的感受、情緒、視覺、聽覺……如同破碎的琉璃碎片,瘋狂地交織、沖刷!
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將他們三個剛剛穿越而來的、混亂的靈魂,強行捆綁、串聯!
而在那紛亂疊加的意識景象最深處,那座通天徹地、古老幽玄的黑色石碑的虛影,再次一閃而逝。碑體上那些無法理解的紋路,似乎極其短暫地、微弱地亮了一下。
下一刻!
所有的幻象、所有的疊加感瞬間潮水般退去!
意識的焦點被粗暴地拉回現實!
殺豬刀的刀尖,已經觸碰到了他咽喉的皮膚!
刺骨的寒意和銳痛傳來!
但就在這一刻,艾杉卻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冰冷尖銳的氣流,不知從何處涌現,猛地竄過他那虛弱不堪的經脈,匯向他的手臂!
完全是求生的本能驅使!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直綿軟垂落的手臂猛地向上格擋!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鏘!”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金鐵交擊之聲響起!
劉三只覺得手腕猛地一震,劈下去的刀像是砍在了一塊堅硬的石頭上,竟然被硬生生蕩開了一絲!刀尖擦著艾杉的脖頸劃過,帶出一縷細微的血線,火辣辣地疼,卻未能切斷喉管!
“什么?!”劉三臉上的獰笑僵住,轉為錯愕。這病癆鬼小子哪來的力氣?!
艾老四和另外兩個大漢也愣住了。
艾杉自己也愣住了,看著自己那依舊瘦弱、卻仿佛在剛才那一刻爆發出不可思議力量的手臂。
剛才那氣流……是錯覺?
還有……那同時看到的另外兩個“自己”的瀕危場景……又是怎么回事?
沒時間思考!
一擊失手,劉三頓時惱羞成怒,臉上橫肉抖動:“小雜種,還敢擋?老子看你擋不擋得了第二刀!”
他再次舉起殺豬刀,更狠戾地劈下!這一次,直取頭顱!
……
青林鎮,孜家豪宅。
孜買端著白玉碗,愣在床邊,臉色煞白,額角全是冷汗。
剛才……那是什么?
冰冷的刀鋒?破敗的屋子?猙獰的壯漢?還有……另一個充斥著殺機和劍氣、風雨破窗的恐怖房間?
無比真實的恐懼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那瀕死的體驗,讓他手一抖,險些將玉碗摔在地上。
“少爺?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還不舒服?”丫鬟驚慌地問,連忙上前。
掀簾進來的孜榮也看到了兒子瞬間大變的臉色,皺起眉頭:“買兒?怎么回事?”
孜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幾乎要蹦出來。
那幻覺……不,那感覺太真實了!就像是……同時經歷了另外兩個人的生死瞬間!
艾杉……木札……
這兩個名字莫名地出現在腦海里。
還有……一座黑色的……石碑?
……
黑巖城,城主府。
劍氣攪動的狂風撲面而來。
木札死死盯住那撲殺而至的黑影,身體因重傷和突如其來的靈魂撕裂感而無法動彈,但意志卻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致!
然而,就在那刺客的利刃即將刺入他心口的電光石火間——
他的意識同樣猛地一蕩!
破屋債主!富家燕窩!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官碎片,如同鋒利的冰片,狠狠楔入他的腦海!
劇烈的干擾讓他悶哼一聲,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渙散。
那撲來的黑影動作似乎極其細微地滯澀了那么一剎那!仿佛也被某種難以理解的力量干擾了鎖定。
就這微不足道的一剎那!
“孽障!敢爾!”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從窗外炸響!磅礴浩瀚的玄氣如同山崩海嘯般洶涌而來!
一道熾烈的金色掌印后發先至,精準無比地轟擊在那黑影刺客的身上!
“噗——!”
黑影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墻壁上,軟軟滑落,生死不知。
一個身穿玄色城主服、面容威嚴、周身散發著恐怖氣息的中年男子,如同天神般降臨在破碎的窗口,目光焦急地投向床上的木札。
“札兒!”
木札劇烈地喘息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身體各處的劇痛交織襲來。但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刺客剛才被干擾的那一瞬方位。
剛才……那是什么?
貧寒少年的絕望……富家公子的驚惶……以及……一座模糊的、卻讓人靈魂悸動的黑色古碑?
……
臥牛鎮。
殺豬刀再次呼嘯劈落!
這一次,速度更快,力量更猛!劉三臉上是徹底的兇狠和暴戾!
艾老四閉上了眼睛,發出絕望的哀嚎。
艾杉瞳孔中的驚愕尚未褪去,那莫名的氣流沒有再出現,身體依舊虛弱。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
但就在刀鋒即將及體的前一瞬——
“住手!”
一聲清冷的嬌叱,如同冰珠落玉盤,陡然從屋外傳來!
緊接著,一道淡青色的流光破開雨幕,精準無比地擊打在劉三的殺豬刀上!
“鐺!”
清脆的撞擊聲響起。
劉三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刀身上傳來,整條手臂瞬間酸麻刺痛,殺豬刀再也握持不住,“哐當”一聲脫手飛出,砸落在泥水里。
他駭然轉頭望去。
破舊的院門口,不知何時立著一個身影。
來人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微微抬起,露出一張略顯清冷、卻眉目如畫的少女臉龐。她穿著一身素青色的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劍,身姿挺拔如蘭。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她周身形成一片朦朧的水汽,卻絲毫不沾其身,氣質卓然,與這破敗的小鎮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掃過屋內景象,落在劉三幾人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冷意。
“滾。”
只一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淡淡的、修煉之人才有的壓迫感。
劉三幾人被那目光一掃,頓時如墜冰窖,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臉上露出驚懼之色。他們不過是鎮上的潑皮無賴,仗著張屠戶的勢欺壓平民,何時見過這等真正透著玄氣修為的人物?
“是…是…我們滾,這就滾……”劉三嚇得魂不附體,連滾帶爬地撿起刀,帶著兩個手下屁滾尿流地沖出院門,瞬間跑得沒了蹤影。
院子里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
艾老四癱坐在泥水里,大口喘著粗氣,仿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一臉茫然和后怕。
艾杉怔怔地躺在床上,脖頸上的血痕還在隱隱作痛,他望著門口那突然出現的、如同謫仙臨凡般的青衣少女,心臟仍在狂跳。
劫后余生。
但比起這突如其來的解救,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之前那短暫卻無比清晰的、與另外兩個人靈魂共顫的詭異體驗!
那不是幻覺!
青衣少女收起傘,邁步走進屋內,目光落在艾杉身上,仔細打量了他幾眼,眼神中似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淡淡開口,聲音依舊清冷:
“你就是艾杉?”
……
夜雨未停,反而下得更大了。
臥牛鎮的小破屋里,青衣少女清冷的詢問聲回蕩著。
青林鎮孜家豪宅,孜買捧著冷卻的燕窩,對著父親關切的目光,勉強笑了笑,心頭的驚濤駭浪卻久久無法平息。
黑巖城主府,木札在父親強大的玄氣庇護下,暫時安全,卻盯著那被制服的刺客,眉頭緊鎖,腦海里的混亂疑團越滾越大。
三個靈魂,三個身份,三處險地。
在今夜,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雨中,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彼此糾纏,又各自暫時脫離了致命的危局。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撥動了命運的絲線。
那座深埋于靈魂連接深處的神秘黑色石碑,悄然隱沒,仿佛從未出現。
但它帶來的影響,已如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蕩開的漣漪,正悄然擴散。
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