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快得帶起一陣輕微的眩暈。
她沒有任何猶豫,丟下手里削了一半的土豆和那把破菜刀。
像一道無聲的影子,貼著冰冷的墻壁,迅速而輕捷地溜到了廚房通往后院的那扇小角門邊。
后院里堆著高高的柴垛,晾曬著一些干貨。
幾個粗使婆子正坐在小馬扎上,一邊擇著豆角,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聲音不高,但順著風能飄過來。
蘇渺屏住呼吸,將自己縮在門后的陰影里,耳朵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風中的只言片語。
“要說慘,還是蘇府后街那些人慘喲……”一個婆子搖著頭,唏噓著。
蘇府后街!
劉嬸子!
小栓子!
那些最早跟著她、用雙腿跑出“錦繡速達”第一片天地的底層婦孺!
蘇渺的心臟驟然縮緊!
“誰說不是呢!”另一個婆子接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神秘和恐懼,“那鐵蛋,多兇悍的一條漢子!當年跟著那姓蘇的,聽說在江南,一個人就敢拎著刀去挑鹽梟的堂口!可那姓蘇的一蹬腿……唉!”
蹬腿……
蘇渺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掐破了剛剛凝結的血痂,新鮮的刺痛感傳來。
“樹倒猢猻散唄!”
第三個婆子語氣帶著點事不關己的冷漠。
“那姓蘇的女人在的時候,還能壓得住陣腳,用那什么‘安身契’、‘生養死葬’拴著人心。她一死,底下那些沒頭蒼蠅似的,鐵蛋帶著幾個最死忠的,叫什么石頭、狗兒、小毛的?還有幾個婦人,硬是梗著脖子去找上頭要說法,要兌現那什么契……”
“說法?”
第一個婆子冷笑一聲,帶著濃濃的不屑。
“跟誰要說法?”
“跟那些吞了他們主子的豺狼虎豹要說法?那不是找死嗎!”
“聽說是夜里……就在蘇府后街那片破窩棚……唉,慘吶!火光沖天!喊殺聲!哭嚎聲!第二天,就剩下一片焦炭!人都燒得認不出了!”
“官府來草草看了一眼,說是流民械斗,失火走水……呸!騙鬼呢!”
焦炭……認不出……流民械斗……
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蘇渺的靈魂上!
她仿佛能聞到那夜焦糊的血肉氣息,能聽到鐵蛋最后絕望的怒吼,劉嬸子、小栓子他們驚恐的哭喊……
她承諾給他們的“生養死葬”,最終成了催命的符咒!
“那……那后來呢?”第二個婆子似乎也被這血腥氣驚到,聲音發顫。
“后來?哪還有什么后來!”
第三個婆子嗤笑。
“領頭拼命的都死絕了,剩下那些騎手,腿腳快的連夜跑了,跑不掉的,要么被別的車馬行收去當牛做馬,工錢壓得比從前還狠!要么……聽說城西亂葬崗,又多了不少無名尸首……”
“那‘錦繡速達’?早就連渣都不剩嘍!那些靛藍的破旗子,聽說都被收破爛的撿去當抹布了!”
抹布……
蘇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廚房角落里,那堆油膩破布中半掩著的靛藍色殘片。
那片黯淡的金色羽毛輪廓,此刻像一張咧開的、無聲嘲諷的嘴。
她的心腹,她的根基,她曾許諾庇護的人……在她死后,被付之一炬,尸骨無存,成了亂葬崗的無名枯骨,成了別人口中輕飄飄的“渣滓”。
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血液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靈魂深處那團烙印之火,不再是灼熱,而是變成了幽藍的、焚盡一切的冰冷!
“你們幾個!嚼什么舌根!”李嬤嬤尖利刻薄的聲音如同鞭子,猛地抽斷了婆子們的閑聊。
她捂著肚子回來了,臉色依舊不好,怒氣全撒在了偷聽被抓包的蘇渺身上。
“小滿!你這作死的賤蹄子!”
李嬤嬤幾步沖過來,枯瘦如同雞爪的手指狠狠擰住蘇渺的耳朵,用力往上提!
鉆心的疼痛瞬間襲來!
“讓你削土豆!你躲這兒偷懶聽壁角?!皮癢了是不是!”李嬤嬤唾沫星子噴了蘇渺一臉,另一只手劈頭蓋臉就扇了下來!
“啪!”清脆的耳光聲在廚房里炸響!
蘇渺被打得頭猛地偏向一邊,臉頰火辣辣地疼,嘴里嘗到一絲鐵銹般的腥甜。
耳朵被擰得快要撕裂。
屬于“小滿”身體的恐懼本能讓她瑟縮了一下,但靈魂深處那冰冷的火焰卻燒得更旺。
“嬤嬤……我……我沒偷懶……我只是……想找點水洗洗土豆上的泥……”她垂下眼,聲音帶著卑微的顫抖,是這具身體最習慣的求饒姿態。
指甲卻更深地掐進了掌心的傷口里,新鮮的血液混著泥土的污黑,黏膩一片。
“洗泥?我看你是想洗清你這身賤骨頭!”李嬤嬤啐了一口,猛地松開擰耳朵的手,卻順勢狠狠推了她一把!
蘇渺本就虛弱,被這大力一推,腳下不穩,踉蹌著狠狠向后摔倒!
“砰!”
后腰重重撞在身后一個裝滿臟水的泔水桶邊緣!
劇痛瞬間從腰椎蔓延到全身!
桶里酸腐惡臭的臟水濺了她一身一臉!
黏膩冰冷的液體順著頭發、脖頸流進粗布衣服里,帶來令人作嘔的觸感。
“啊!”
她痛呼出聲,蜷縮在冰冷油膩的地面上,渾身濕透,散發著惡臭,后腰的劇痛和臉上的火辣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裝死?!給老娘起來!”李嬤嬤毫不留情,穿著硬底布鞋的腳狠狠踢在她的小腿上!
劇痛!
蘇渺咬緊牙關,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身體卻像散了架。
“沒用的東西!連桶水都扶不穩!天生的掃把星!克死爹娘,在哪兒都惹晦氣!”
李嬤嬤叉著腰,居高臨下地咒罵著,唾沫橫飛。
“瞧瞧你這副鬼樣子!跟陰溝里的爛泥一樣!還想學人家攀高枝?做你的春秋大夢!趕緊給老娘滾起來!把地上這攤臟東西舔干凈!再把廚房里里外外都給老娘擦一遍!擦不亮堂,今晚別想吃飯!滾去柴房睡!”
舔干凈?
擦亮堂?
柴房?
極致的侮辱和冰冷的恨意在胸腔里瘋狂沖撞!
蘇渺趴伏在冰冷惡臭的地面上,身體因劇痛和屈辱而劇烈顫抖。
她沾滿泥污和泔水的手指,在油膩的地板上無意識地抓撓著,指甲劃出幾道淺淺的白痕。
就在這極致的黑暗和屈辱中,她的指尖,在油膩的污垢下,突然觸碰到了一個小小的、堅硬的、帶著熟悉棱角的東西。
她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是那塊靛藍色的、印著殘破金羽的平安旗碎片!
不知何時,它從那堆破布里滑落出來,又被她撞翻的泔水桶流出的臟污沖到了她的手指邊。
指尖傳來粗布特有的、微糙而堅韌的觸感。
那黯淡的金線羽毛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在滿地狼藉的污穢中,像一顆沉入淤泥卻依舊不肯熄滅的星火。
蘇渺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她慢慢蜷起手指,用盡全身最后一點力氣,將那塊小小的、不足巴掌大的靛藍色碎片,緊緊攥在了手心!
碎片邊緣的毛刺扎進她掌心的傷口,帶來尖銳的刺痛,混合著泔水的惡臭和泥土的腥氣。
這痛楚,如此真實。
這污穢,如此刺眼。
這碎片,如此冰冷。
李嬤嬤刻毒的咒罵還在繼續,像背景的噪音。
蘇渺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臂支撐著自己,從冰冷惡臭的地面上,一點一點地爬了起來。
她站直了身體,盡管搖搖欲墜。
濕透的粗布衣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這具年輕身體瘦骨嶙峋的輪廓。
臉上帶著清晰的五指紅痕和污跡,嘴角殘留著血絲。
后腰和小腿的劇痛讓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她站起來了。
目光,不再卑微閃躲,而是穿過廚房里彌漫的油煙和昏暗的光線,直直地、平靜地看向叉腰怒罵的李嬤嬤。
那眼神,不再是“小滿”的恐懼和麻木。
那是一種沉淀了滔天巨浪、看透了生死別離、淬煉了無邊恨意后,最終歸于一片死寂冰原的平靜。
平靜之下,是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
李嬤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平靜到可怕的眼神看得心頭莫名一悸,咒罵聲都卡頓了一下。
隨即是更大的怒火。
“看什么看?!你這小賤人還敢瞪我?!反了天了!”
蘇渺沒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姿態,抬起那只緊緊攥著靛藍碎片的手。
碎片被泔水浸透,邊緣沾染著泥污,黯淡的金羽在油污中幾乎難以辨認。
她將這只手,連同那塊骯臟的碎片,一起按在了自己同樣骯臟、還在隱隱作痛的心口位置。
隔著濕冷的粗布衣服,掌心傷口的刺痛,碎片毛刺的扎痛,心口那團冰冷烙印的灼痛,以及后腰、臉頰、小腿上李嬤嬤賜予的傷痛……所有的痛楚在這一刻匯聚、交織。
她依舊看著李嬤嬤,眼神平靜無波。
然后,她微微地、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
那是一個被命運反復碾軋、被現實狠狠踐踏后,靈魂烙印深處迸發出的、無聲的、冰冷的戰書。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聲,又爆出幾點火星。
照亮了她沾滿污穢的臉龐上,那雙深不見底、如同淬了寒冰的眼眸。
李嬤嬤被這眼神看得心底發毛,色厲內荏地吼道:“還愣著干什么?!干活!把地上舔干凈!”
蘇渺緩緩垂下眼簾,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冰河。
她沒有再看李嬤嬤一眼,仿佛對方只是一團礙眼的空氣。
她慢慢地彎下腰。
每動一下,后腰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她撿起地上翻倒的泔水桶——那桶很沉,邊緣還沾著她剛才撞上去留下的污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紅的血痕(來自她撞上去時破裂的嘴角或身上的傷口)。
她沒有去“舔”地上的污穢。
她只是拖著那只沉重的、散發著惡臭的木桶,一步一頓,走向墻角那個巨大的水缸。
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
每一次邁步,小腿被踢中的地方都鉆心地疼,但她沒有停頓。
舀起冰冷的清水,一瓢,一瓢,倒入泔水桶中。
清水沖淡了污濁,卻沖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酸腐氣味。
然后,她拿起角落里最破舊、最油膩的一塊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