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蘇渺開口,聲音嘶啞微弱,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皇商……金匾……是榮耀……更是枷鎖。”
眾人一怔。
“這張網……成了。”
她的目光掃過廳內每一張臉,平靜無波,“它網住了江南的生絲……網住了運河的漕船……網住了京城的權貴……也網住了……無數像鐵蛋……像阿成(江寧累死的織工)……一樣……賣命的人。”
提到“阿成”,廳內一些來自江南的主事臉色微變。
“過去……我們講‘生死契’……講‘十倍賠償’……講‘萬兩日罰’……”
蘇渺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清晰,“用命……填工期……用血……鋪商路……用恐懼……維系效率……”
議事廳內落針可聞,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這張網……夠強了……”
“蘇渺微微停頓,心口那新生的生命之火微微搏動,帶來一陣撕裂的痛楚,也帶來更深的明悟。”
“但……它吃人。”
“從今日起……”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廳外那象征著無上榮耀的“皇商”金匾,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錦繡速達……立新規!”
“第一條:廢‘生死契’!立‘安身契’!”
“凡錦繡速達雇工、漕工、織戶……皆簽‘安身契’!”
“契內言明:工錢……市價兩倍!傷病……錦繡延醫問藥!”
“身故……一次性撫恤銀五十兩!其父母妻兒……由錦繡設‘安濟坊’……按月供米糧……直至終老!”
轟!
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廳內瞬間炸開了鍋!
廢生死契?
立安濟坊?
撫恤至終老?!
這簡直是顛覆性的創舉!
成本將飆升到難以想象的地步!
“第二條:設‘金翎巡檢使’!”
“巡查各分號、驛站、織坊、漕隊……凡有苛待雇工、克扣工錢、強趕工期者……無論何人……巡檢使有權……就地拿下!送官究辦!涉事主事……一擼到底!”
“第三條:開‘利民驛’!”
“依托驛站網絡……在各樞紐……設平價藥鋪……蒙學堂……施粥棚……凡錦繡雇工及家眷……憑證……享半價!”
三條新規,如同三道驚雷,劈在每一個與會者的心頭!
這不再是冷酷高效的榨取機器,而是要打造一個帶著溫度、甚至帶著“仁”字的龐大體系!
這簡直是在挑戰所有商業運行的鐵律!
“東家!不可啊!”一個掌管江南織造供應的老掌柜忍不住起身,聲音發顫,“如此耗費,利潤何存?皇商名頭雖響,可內務府結款素來拖拉!長此以往,金山銀山也耗空了!”
“是啊東家!那些泥腿子,給口飯吃就不錯了!何須如此厚待?”
“巡檢使權力過大,恐生禍端啊!”
反對之聲此起彼伏。
蘇渺平靜地聽著,清澈的眼眸中沒有一絲波瀾。
直到議論聲稍歇,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
“利潤……從效率中來……從人心聚攏中來……”
“苛待雇工……如殺雞取卵……今日累死阿成……明日……誰為你織綢?誰為你行船?”
“恐懼……能維系一時……維系不了一世……”
“人心散了……網……再大……也是破網!”
“皇商……不是終點……”
“錦繡速達……要做的……不是最大的網……”
“而是……最堅韌……最長久的……路!”
她微微喘息,心口那點新生的火焰在規則的重構中頑強燃燒。
“至于錢……”蘇渺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眼神復雜的浪里蛟周通,“周當家的……”
周通渾身一震,連忙起身抱拳:“蘇東家請吩咐!”
“運河……是命脈……也是錢眼……”蘇渺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洞悉,“過往……漕幫收‘買路錢’……鹽梟收‘私鹽錢’……層層盤剝……商旅苦不堪言……”
“從今日起……錦繡速達……設‘運河平安旗’!”
“凡懸掛此旗船只……無論商船客船……由錦繡速達……統一收取護航費!承諾:運河千里……無劫掠!無盤剝!無苛捐雜稅!”
“所收費用……七成……用于維系新規……維系運河沿線……安濟坊……利民驛……巡檢開支……”
“三成……歸沿途依附錦繡的漕幫……及地方衛所……作為……清剿水匪……維護航道……之酬!”
以商養善!
以利維和!
將過往的“買路錢”、“保護費”陽光化、規范化,轉化為維系新規則、普惠大眾的源頭活水!
同時,用巨大的利益捆綁沿途所有勢力,形成利益共同體,共同維護這條“平安運河”!
這已不是商業規則,而是社會治理的雛形!
廳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宏大的、顛覆性的藍圖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就連鐵蛋,也瞪大眼睛,看著主位上那個枯槁卻仿佛散發著光芒的身影。
“此乃……錦繡新規之基……”蘇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卻異常堅定,“凡愿同行者……錦繡……不負!”
“凡陽奉陰違……阻撓新規者……”她清澈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掃過那幾個提出異議的掌柜,“錦繡速達……這艘船……容不下他!”
無形的威壓彌漫開來。
那幾個掌柜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多言。
規則重構的基石,在蘇渺以殘軀和新生意志的推動下,悍然落下。
一張帶著溫度、試圖縫合過往血腥的“網”,在帝國的心臟,緩緩鋪開。
——
京城地下黑市“鬼樊樓”,藏匿于京城最污穢地下排水網絡深處的黑市。
空氣污濁,燈火昏暗,人影幢幢如同鬼魅。
一間散發著霉味的密室中,僅存的幾個“過江龍”鹽梟余孽和柳家最后一條漏網之魚——柳大強的心腹賬房柳福,如同喪家之犬般聚在一起。
人人臉上帶著驚惶和怨毒。
“完了……全完了……”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鹽梟頭目灌了一口劣酒,聲音嘶啞,“龍爺(過江龍)在江寧渡口栽了……柳大掌柜在碼頭被射成了刺猬……趙小環那娘們也死了……柳家……江南的根……徹底斷了!”
“蘇渺!那個病癆鬼!”柳福咬牙切齒,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她沒死!她成了皇商!她踩著我們柳家和龍爺的尸骨,爬到了最頂上!還在搞什么狗屁‘新規’收買人心!呸!”
“不能就這么算了!”另一個獨眼的鹽梟猛地一拍桌子,“龍爺的仇!柳家的恨!必須報!她不是要搞‘平安運河’嗎?老子讓她平安不了!”
“對!弄沉她的船!燒了她的貨!讓她的‘安濟坊’變成停尸房!”怨毒的念頭如同毒草般滋生。
“怎么弄?”柳福相對冷靜,眼中閃爍著陰險,“她現在有皇商身份,有謝珩撐腰,有巡檢使,有漕幫和衛所護著!硬拼是找死!”
“不行……就來陰的!”獨眼鹽梟眼中兇光閃爍,“‘腐苔散’!趙小環那招雖然栽了,但好用啊!咱們買通她‘安濟坊’或者‘利民驛’的人,把毒下在藥里!下在粥里!到時候死一片人……看她這‘仁義’的招牌還怎么掛!看謝珩還怎么保她!”
“好主意!”刀疤臉眼中一亮,“老子認識一個專弄毒物的‘五毒叟’,就在這鬼樊樓里!他手里有比‘腐苔散’更厲害的‘七日斷魂散’!無色無味,神仙難查!”
“錢!需要大筆的錢!”柳福沉聲道,“柳家……還有些藏在暗處的體己……我……我能弄出來!”
幾個亡命之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絕望中策劃著最后的、更加惡毒的瘋狂。
然而,就在他們密謀之時!
轟隆!
密室厚重的鐵門被一股巨力猛地撞開!
煙塵彌漫!
火光瞬間涌入!
照亮了密室內幾張驚駭欲絕的臉!
門外,不是預想中的玄影衛,而是數十名身著京畿衛戍營甲胄、手持強弓勁弩的精銳士兵!
為首一名軍官,正是鐵蛋新任命的“金翎巡檢使”之一,原西市分站悍卒趙猛!
“奉皇商蘇東家令,及京畿衛戍衙門協查令!”趙猛的聲音如同雷霆,在狹小的密室內炸響,“爾等鹽梟余孽、柳家殘黨,勾結黑市,意圖以劇毒謀害百姓,毀我‘安濟’、‘利民’善政!罪大惡極!拿下!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放箭!”
根本不給對方反應時間!
密集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入!
“啊!”
“不——”
慘叫聲、怒罵聲瞬間被箭矢破空聲淹沒!
柳福和幾個鹽梟亡命之徒,如同被釘在墻上的蟲子,瞬間被射成了刺猬!
鮮血染紅了污濁的地面。
他們至死也想不明白,為何計劃剛剛萌芽,就被如此精準、如此迅猛地扼殺!
京畿衛戍大牢,最深處的水牢。
冰冷的污水里,泡著一個渾身浮腫、面目全非的人。
正是那個在鬼樊樓提供“七日斷魂散”的“五毒叟”。
他被特制的鐵鏈鎖著,身上布滿了被特殊藥水灼燒的潰爛傷口,發出痛苦的**。
鐵蛋高大的身影站在水牢邊,如同俯視螻蟻的魔神。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小小的、散發著甜膩香氣的蠟丸。
“老毒物,‘七日斷魂散’……味道不錯?”鐵蛋的聲音冰冷刺骨。
“饒……饒命……鐵爺……饒命啊……”“五毒叟”的聲音如同破風箱,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是……是柳福和鹽梟逼我的……我……”
“逼你?”鐵蛋猛地將蠟丸捏碎,甜膩的粉末飄散,“那江寧渡口沉船……那運河鑿船的毒水弩……也是別人逼你配的?!”
“五毒叟”渾身劇震,眼中充滿了絕望。
“東家說了……”鐵蛋俯下身,聲音如同來自九幽,“新規矩……不興‘生死契’那一套了……”
“但……債……得用血還!”
他猛地探手,抓住“五毒叟”的頭發,將他的頭狠狠按進冰冷的污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