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平日里呼風喚雨的商賈們,此刻竟無人敢與之對視,紛紛垂下頭顱,冷汗涔涔。
“錦繡賠多少……就從誰的骨頭里……十倍……百倍地……刮出來!”
最后幾個字,如同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每個人的心臟!
十倍!
百倍地刮出來!
這不是威脅,是宣告!
是馬家覆滅后,血淋淋的現(xiàn)實!
“鐵蛋……”蘇渺的聲音重新低弱下去,帶著濃重的疲憊。
“在!”鐵蛋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帶他們……去江寧……金翎轉運倉……”
“看著他們……把絲……運進去……”
“看著他們……把綢……織出來……”
“看著他們……把貨……裝上車……”
“每一道工序……每一個時辰……錦繡的眼睛……都要釘在那里!”
“是!”鐵蛋領命,眼中兇光畢露,如同即將出閘的猛虎。
他大手一揮,帶著一群同樣氣息彪悍、腰懸“金翎急令”的護衛(wèi),如同押解囚犯般,將那些面色慘白、雙腿發(fā)軟的江南巨賈們“請”了出去。
馬蹄聲和車輪滾動聲很快遠去,只留下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靜和更濃的血腥味。
翠微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散發(fā)著濃烈苦澀氣味的湯藥,小心翼翼地走近,眼中是化不開的憂慮。
“小姐,該用藥了……”
蘇渺沒有回應。
她微微側過頭,斗篷的陰影下,目光似乎穿透了墻壁,落在了某個遙遠的方向——江寧府的方向。
心口處,那縷被鎖魂鐲死死禁錮、被顧九針強行催生又幾近熄滅的淡金色“生生不息”之氣,正極其微弱地搏動著。
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灼痛。
那是維系她殘喘的薪柴,也是啃噬她生命的毒火。
——
姑蘇城外的運河支流,一處被蘆葦和水草半掩的廢棄船塢內,彌漫著濃重的水腥味和腐朽木料的氣息。
月光被厚厚的烏云遮蔽,只有一盞昏黃的防風馬燈,在破敗的船棚下?lián)u曳著微弱的光芒。
映照出幾張扭曲而怨毒的面孔。
趙小環(huán)蜷縮在一堆散發(fā)著霉味的稻草上,早已不復當初侯府里柳氏大丫鬟的體面。
她的臉被刻意抹上了污垢,頭發(fā)散亂,穿著一身粗陋的船娘布衣。
眼神卻如同淬了毒的蛇蝎,閃爍著瘋狂與仇恨的光芒。
她的身邊,圍著七八個同樣狼狽不堪、氣息兇戾的漢子,正是僥幸從運河刺殺中逃脫的“黑蝎幫”余孽,為首的是綽號“水耗子”的王七。
“劉二哥……疤臉張大哥……還有那么多兄弟……”趙小環(huán)的聲音嘶啞,帶著刻骨的怨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都折在那病秧子手里了!馬家……馬家也完了!都是她!都是蘇渺那個賤人!”
“水耗子”王七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是鐵蛋帶人圍剿時留下的。
“誰能想到那病癆鬼命這么硬!馬文才那個廢物點心,在織造局衙門就被廢了!他馬家也是紙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不!馬家倒了,還有別人!”趙小環(huán)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
“柳姨娘……不,柳夫人雖然被逼出家,但她在江南經(jīng)營多年,根須深著呢!馬家只是擺在明面上的!柳大強老爺(柳氏兄長)在江寧那邊,還有更深的門路!鹽!是鹽梟!”
“鹽梟?!”王七和幾個黑蝎幫余孽聞言,眼中瞬間爆發(fā)出貪婪又驚懼的光芒。
私鹽販子,那是比他們這些地頭蛇更加兇殘、更加無法無天的亡命之徒!
也是朝廷打擊最嚴、利潤也最豐厚的行當!
“對!鹽梟!”趙小環(huán)壓低聲音,如同吐信的毒蛇。
“柳大老爺早年就和江寧那邊的‘過江龍’有交情!這次馬家栽了,柳家江南的根基斷了大半,柳大老爺絕不會善罷甘休!”
只要我們能搭上線,把蘇渺這賤人在江南的所作所為,尤其是她如何勾結謝珩、斷了多少人的財路捅給‘過江龍’……
她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那些鹽梟,要錢有錢,要人有人,手段比我們黑多了!而且他們常年在水上、鹽道上討生活,對運河、對漕幫、對沿途官府的門道,比我們清楚百倍!”
只要他們肯出手,蘇渺那賤人就算有謝珩撐腰,也未必能活著走出江南!
“過江龍……”王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兇光閃爍。
“那可是真正殺人不眨眼的閻王!跟他們打交道,無異于與虎謀皮……”
“怕什么!”趙小環(huán)厲聲道,聲音因激動而尖利。
“我們現(xiàn)在還有什么可失去的?蘇渺不死,我們就得永遠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
“搭上‘過江龍’,我們不僅能報仇,說不定還能重新在江南打下一片天!”
“柳大老爺那邊,就是我們的投名狀!”
昏暗的燈光下,幾張扭曲的臉交換著眼神,最終都被趙小環(huán)描繪的“復仇”和“富貴”前景點燃了瘋狂的火焰。
“干了!”王七猛地一拍大腿。
“小環(huán)姐,你說怎么聯(lián)系柳大老爺和‘過江龍’?”
趙小環(huán)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從懷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青銅魚符,上面刻著繁復的水波紋。
“這是柳夫人當年給我的信物,憑此物,可以找到柳大老爺在江寧的一個秘密聯(lián)絡點。”
“王七,你水性最好,連夜走水路去江寧!把這里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柳大老爺!”
“告訴他,蘇渺不僅毀了馬家,斷了柳家在江南的財路,更是在織造局當眾羞辱了柳家!此仇不報,柳家顏面何存?柳大老爺自然會知道該怎么做!
“好!”
王七接過魚符,緊緊攥在手里,眼中閃爍著亡命之徒的兇光。
“我這就去!小環(huán)姐,你們在這里藏好,等我消息!”
他如同一條真正的“水耗子”,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廢棄船塢內,只剩下趙小環(huán)和幾個黑蝎幫余孽,在昏黃的燈光下,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蝎,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機會。
——
這里沒有回春堂地下密室的陰寒藥味,卻充斥著另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權力與監(jiān)控的冰冷。
巨大的倉庫被分隔出一間守衛(wèi)森嚴的靜室,四壁皆是厚實的青磚,唯一的窗戶開在高處,鑲嵌著鐵條。
室內陳設簡單,一張硬榻,一張書案,幾只樟木箱。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濃烈的藥味。
蘇渺半倚在硬榻上,厚重的斗篷已經(jīng)除去,只穿著一件素白的單薄中衣,更顯得形銷骨立。
她的臉色是一種死寂的青白,嘴唇毫無血色,深陷的眼窩下是濃墨重彩的黑影。
每一次呼吸都極其微弱而艱難,仿佛隨時會停止。
心口處,那縷淡金色的“生生不息”之氣,在鎖魂鐲冰冷的束縛下,如同被凍結的燭火,極其微弱地搏動著。
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深入骨髓的冰寒與灼痛交織的酷刑。
顧九針正俯身在她榻前,蠟黃的手指搭在她的腕脈上,閉目凝神,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癲狂,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他指尖的觸感冰涼而粘膩,如同毒蛇的鱗片滑過肌膚。
“鎖魂鐲的‘天心鎖靈陣’……果然霸道。”
顧九針緩緩睜開眼,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既有對謝珩手段的忌憚,也有對蘇渺這具“殘軀”在雙重禁錮下依舊頑強存在的病態(tài)欣賞。
“生生不息之氣被壓縮到了極限,如同風中殘燭,卻也意外地變得更加精純凝練……謝珩要的是你這縷氣作為‘網(wǎng)’的能源節(jié)點,維持你最低限度的清醒和掌控力……”
他收回手,拿起旁邊書案上的一支細如毫毛、通體赤紅的玉針。
那針尖上,一點極其微弱的淡金色氣息如同活物般纏繞著,正是他費盡心機從蘇渺心脈邊緣強行剝離出的一絲“生生不息”之氣。
“而我……”
顧九針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邪異的弧度,眼中再次燃起那種瘋狂科學家特有的、不顧一切的火焰。
“我要的是解析它!復制它!甚至……超越它!”
他將那枚纏繞著淡金氣息的赤紅玉針,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特制的、布滿玄奧符文的寒玉盒中。
“這縷氣,蘊含著涅槃生死的奧秘,是打開長生之門的鑰匙!謝珩想用它鎖住你,維持他的網(wǎng)?哼,我會讓他知道,誰才是這‘鑰匙’真正的主人!”
他看向蘇渺,眼神如同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評估一件實驗材料的損耗。
“你的身體,是這世間最完美的熔爐與戰(zhàn)場。謝珩的鎖鏈,我的針鋒,都在雕琢著你……痛苦嗎?當然。但痛苦,是蛻變的代價。堅持下去,我的‘藥人’,你的價值,遠不止于謝珩那張冰冷的網(wǎng)……”
他低語著,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手指虛虛拂過蘇渺冰冷的額頭。
蘇渺沒有任何反應,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只有那鎖魂鐲的光芒,隨著她心脈處那縷微弱氣流的搏動,極其緩慢地流轉著,映照著顧九針狂熱而扭曲的臉龐。
——
污水橫流的狹窄巷道,低矮破敗的茅草屋擠擠挨挨,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煤煙、汗臭和絕望的氣息。
這里是江南錦繡繁華背后最骯臟的角落,無數(shù)織工如同工蟻般在這里耗盡生命,換取微薄的生存。
林清源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形容憔悴,眼窩深陷,正蹲在一間漏風的窩棚前。
他面前是一個斷了腿的老織工,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麻木和痛苦。
旁邊,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抱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低聲啜泣著。
“張伯,這……這是‘回春堂’王大夫開的方子,藥……我抓來了兩副……”林清源的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力感。
他將一小包藥材和幾枚銅錢塞進老織工粗糙如樹皮的手中。
這點錢和藥,對他而言也是傾盡所有,杯水車薪。
“多謝……多謝林公子……”老織工麻木地點頭,渾濁的眼中沒有任何光彩。
他麻木地接過藥,仿佛那只是幾根稻草。
“林公子……求求你……再跟東家說說……我娃兒……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