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還好……爹,您別操心,她一定能拿到參王救您……”
林柏年吃力地?fù)u了搖頭,眼中流露出一種閱盡世事的復(fù)雜與悲憫。
“不……不是參王……是她……那孩子……她的心……”
老人喘息著,斷斷續(xù)續(xù)。
“我在織造局……聽過一些……她手腕上……是不是……戴著一只……鐲子?鎖著……魂的……鐲子?”
林清源渾身劇震!
父親怎么會知道鎖魂鐲?!
“爹!您別說了!您省點(diǎn)力氣!”林清源心如刀絞。
“聽我說……”林柏年的手突然用力了幾分,眼神死死盯著兒子。
“謝珩……鎮(zhèn)國公世子……顧九針……京城鬼醫(yī)……都不是善類……她……她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用命……在織一張……吃人的網(wǎng)……”
老人劇烈地咳嗽起來,灰敗的臉上涌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參王……救不了我……也……救不了她……那東西……是……毒藥……是……催命符啊……”
“爹!”林清源失聲痛哭。
“清源……記住……”林柏年用盡最后力氣,死死攥著兒子的手,眼神銳利得驚人。
“別……別讓她……徹底……沉下去……她心里……還有……一點(diǎn)光……別讓……那點(diǎn)光……滅了……”
話音未落,緊握的手驟然失去力氣,滑落下來。
林柏年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頭一歪,停止了呼吸。
“爹?。。 绷智逶窗l(fā)出撕心裂肺的悲號,撲倒在父親尚有余溫的身體上。
巨大的悲痛和父親臨終的話語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參王是毒藥?
是催命符?
父親讓他別讓蘇渺心里那點(diǎn)光滅了?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中充滿了驚惶和一種被命運(yùn)玩弄的荒謬感!
蘇渺此刻,正在用沾滿馬家鮮血的銀子,換取那支可能將她推向更可怕深淵的“雪山參王”!
“不……不行!”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他!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蘇渺為了這支可能救不了父親、反而會徹底吞噬她的參王,再添罪孽!
他要阻止她!
林清源如同瘋魔般沖出房間,不顧下人的驚呼阻攔,跌跌撞撞地沖出林府,朝著回春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寒風(fēng)如刀割在臉上,卻遠(yuǎn)不及他心中的冰冷和絕望。
——
回春堂,地下密室。
這里比大堂更加陰冷刺骨,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石,墻壁上鑲嵌著發(fā)出慘淡幽光的螢石。
密室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整塊墨玉雕琢而成的浴盆,盆內(nèi)盛滿了粘稠如墨汁、散發(fā)著刺鼻腥氣的漆黑藥液。
藥液表面漂浮著幾片猩紅如血、形狀詭異的蓮花瓣,正是“火蓮余燼”的本體碎片。
蘇渺已被除去外袍,只著單薄的素色里衣,浸泡在冰冷的墨玉盆中。
那漆黑粘稠的藥液一直沒到她脖頸。
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shù)鋼針,穿透肌膚,直刺骨髓,讓她本就枯竭的身體忍不住劇烈地顫抖。
鎖魂鐲在漆黑藥液的映襯下,散發(fā)出更加妖異的光芒,緊緊箍住她的腕骨,仿佛要將她最后的生氣也鎖入其中。
顧九針站在浴盆邊,神情肅穆,如同在進(jìn)行一場古老的祭祀。
他手中托著那支散發(fā)著冰寒氣息的雪山參王。
他蠟黃的手指在參王上輕輕拂過,口中念念有詞,晦澀的音節(jié)在封閉的石室內(nèi)回蕩。
隨著他的動作,參王那晶瑩剔透的根須尖端,開始滲出點(diǎn)點(diǎn)乳白色的、凝練如實(shí)質(zhì)的汁液。
“寒髓為引,余燼為芯……涅槃之火,燃!”顧九針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聲,指尖猛地一彈!
一滴乳白色的參王寒髓,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zhǔn)地滴落在蘇渺心口——那點(diǎn)微弱搏動著的暗紅色光芒之上!
“?。。。 ?/p>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痛苦瞬間席卷了蘇渺的全身!
那感覺,仿佛一滴來自萬載玄冰的極致寒液,滴入了滾燙的巖漿核心!
冰與火,生與死,兩種極端的力量在她心脈深處那被強(qiáng)行鎖固、壓縮到極致的“火蓮余燼”中轟然碰撞、爆炸!
嗤啦!
心口處的皮膚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撕裂,那點(diǎn)暗紅光芒驟然變得熾亮!
一股狂暴的、帶著毀滅與新生氣息的灼熱洪流,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引爆,猛地從那一點(diǎn)爆發(fā)開來!
瞬間席卷她早已枯竭脆弱的經(jīng)脈!
然而,這股狂暴的力量并未帶來生機(jī),反而如同失控的野火,瘋狂地焚燒著她殘存的生命本源!
鎖魂鐲光芒狂閃,沛然的力量洶涌而入,試圖壓制、束縛這股暴走的“涅槃之火”!
墨玉盆中那漆黑粘稠的藥液仿佛活了過來,無數(shù)陰寒的氣息如同毒蛇般鉆入她的毛孔,與那灼熱的洪流激烈絞殺!
蘇渺的身體在墨玉盆中劇烈地抽搐、痙攣!
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如同虬龍般根根凸起、扭動,時而變得赤紅滾燙,時而又覆蓋上冰霜!
她的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不似人聲的嘶吼,五官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變形!
冷汗瞬間化為蒸騰的白氣,又被陰寒的藥液凍結(jié)!
她的意識在冰火地獄中沉浮、撕裂。
一邊是焚盡一切的灼熱,要將她燒成灰燼;一邊是凍結(jié)靈魂的酷寒,要將她化為冰雕。
鎖魂鐲的力量如同沉重的枷鎖,將她死死按在這煉獄的磨盤上,承受著非人的碾磨。
而顧九針那冰冷專注、記錄著每一絲變化的眼神,則是這地獄中最恐怖的風(fēng)景。
“穩(wěn)?。∫龤鈿w元!火蓮余燼需要與寒髓徹底融合!”顧九針的聲音如同魔咒,穿透層層痛苦傳入蘇渺瀕臨崩潰的意識。
“想想謝珩的網(wǎng)!想想你的錦繡速達(dá)!想想你還沒討完的債!你的命,還不能散!給我挺??!”
謝珩……錦繡速達(dá)……債……
這幾個詞如同微弱的火星,在蘇渺被痛苦吞噬的意識中閃爍了一下。
那張冰冷的、以她的生命為代價鋪陳的巨網(wǎng),那些被她碾碎的敵人,那些依附于網(wǎng)上的面孔……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不甘就此消散的執(zhí)念,混合著對謝珩枷鎖的憎惡、對顧九針折磨的憤怒、對未竟之事的偏執(zhí),猛地爆發(fā)出來!
“呃?。。?!”她發(fā)出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尖嘯,不再是被動承受,而是主動引導(dǎo)!
她用盡殘存的、被鎖魂鐲和藥人血契雙重束縛的意志,瘋狂地壓榨著那點(diǎn)“火蓮余燼”,強(qiáng)行引導(dǎo)著那暴走的灼熱洪流,去吞噬、融合那鉆入體內(nèi)的陰寒藥力!
去沖擊鎖魂鐲的禁錮!
鎖魂鐲的光芒驟然變得刺目無比!
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冰冷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水,狠狠撞向那試圖反抗的灼熱!
噗!
蘇渺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那血液不再是鮮紅,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暗金色,其中似乎還夾雜著點(diǎn)點(diǎn)冰晶和火星!
鮮血噴濺在漆黑的藥液和墨玉盆壁上,發(fā)出滋滋的聲響,觸目驚心!
她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冰冷的藥液中,氣息微弱到了極點(diǎn),仿佛隨時都會斷絕。
心口那點(diǎn)熾亮的光芒并未熄滅,反而在劇烈的明滅閃爍后,艱難地穩(wěn)定下來,化作一縷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絲奇異生機(jī)的淡金色氣流,在她枯竭的心脈深處極其緩慢地流轉(zhuǎn)。
成了!
顧九針眼中爆發(fā)出狂喜的光芒!
他死死盯著蘇渺心口那縷淡金色的氣流,如同看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藏!
“生生不息……第一縷……成了!我的‘腐朽棺槨之花’……終于孕育出了第一縷‘長生之氣’!哈哈哈!”
他壓抑著狂笑,蠟黃的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病態(tài)的紅暈。
然而,蘇渺卻如同徹底破碎的玩偶,浸泡在冰冷的藥液和自己的血污中,一動不動。
只有胸口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著她還未死去。
她的意識沉入了無邊的黑暗,只有那縷新生的、淡金色的“生生不息”之氣,如同風(fēng)中殘燭,在鎖魂鐲冰冷的牢籠和顧九針貪婪的注視下,極其微弱地維系著這具殘軀最后的生機(jī)。
密室厚重的石門,就在此時,被猛地從外面撞響!
伴隨著林清源嘶啞絕望、帶著哭腔的呼喊:
“蘇渺!開門!不要用那參王!不要?。?!”
林清源的聲音穿透厚重的石門,帶著絕望的哭腔和一種被命運(yùn)碾碎的嘶啞,在陰冷死寂的密室中回蕩,顯得格外突兀而刺耳。
“蘇渺!不要?。。 ?/p>
這聲音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蘇渺被無邊痛苦和黑暗吞噬的意識邊緣,激起一圈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漣漪。
不要……用參王?
為什么?
是林伯年……出事了?
還是……他終于無法忍受她這沾滿鮮血的“生機(jī)”?
這個念頭一閃而逝,隨即被更龐大的冰冷和麻木淹沒。
用不用,由得了她嗎?
從踏入回春堂,不,從簽下第一份契約開始,她的路,早已身不由己。
鎖魂鐲的冰冷,藥人血契的黏膩,如同兩條毒蛇,早已將她的靈魂纏緊。
林清源的呼喊,如同隔世的清風(fēng),吹不進(jìn)這由權(quán)力、貪婪和瘋狂構(gòu)筑的煉獄。
顧九針眉頭都沒皺一下,蠟黃的手指飛快地在蘇渺身上幾處大穴拂過,確認(rèn)那縷淡金色的“生生不息”之氣雖然微弱卻已穩(wěn)定流轉(zhuǎn)后,才不耐地瞥了一眼石門方向,如同驅(qū)趕一只擾人的蒼蠅。
“聒噪?!彼曇舯?,帶著被打擾實(shí)驗(yàn)的不悅。
他小心翼翼地將蘇渺心口附近殘留的、帶著暗金血漬和冰晶的藥液用特制的玉勺刮取收集起來——這些都是珍貴的實(shí)驗(yàn)樣本。
鐵蛋魁梧的身影如同鐵塔般擋在石門前,隔絕了林清源絕望的視線和撞擊。
他臉上那道新疤在密室幽光下顯得更加猙獰,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林公子,東家正在治病,任何人不得打擾!”鐵蛋的聲音低沉有力,如同悶雷。
他對這個書生并無惡感,甚至感念他對東家的關(guān)心,但此刻,東家的命懸一線,任何干擾都可能致命。
他親眼目睹了東家被抬入密室前的慘狀,那非人的痛苦讓他這個刀頭舔血的漢子都感到心悸。
此刻,他只聽命于蘇渺,也只信顧九針這魔鬼能吊住東家的命。
林清源的呼喊,在他聽來,不過是添亂。
“鐵蛋!讓開!讓我進(jìn)去!”林清源雙目赤紅,淚水混合著汗水淌下,他拼命捶打著冰冷的石門,指節(jié)瞬間紅腫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