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的指尖輕輕點了點托盤。
“聽聞你那‘錦繡速達’,新推了個‘金翎急送’?”
“半月后,本宮要在府中設‘賞梅宴’。屆時,需用嶺南新到的‘蜜漬荔枝’待客。”
“此物嬌貴,離冰半日則味敗。”
“本宮要你在賞梅宴當日巳時正(上午九點),將十簍新鮮如初摘的蜜漬荔枝,送至本宮宴廳之上!”
她微微傾身,鳳眸中閃爍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光芒和一絲冰冷的審視:
“就用你那個‘金翎急送’!半個時辰內,從冰窖取出,送到本宮面前!要顆顆晶瑩,粒粒如新!”
“若能做到,”長公主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便是你‘錦繡速達’‘金翎急送’的首單!本宮親自為你揚名!”
“若做不到……”
她微微一頓,那未盡的話語中蘊含的冰冷意味,讓暖閣內剛剛升起的暖意瞬間凍結!
“便讓謝珩,來替你收尸吧。”
長公主那慵懶尾音里淬著的冰冷殺意,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扎進暖閣溫暖的空氣中。
也扎透了蘇渺剛剛被“金翎佩”暖熱的心口。
暖意瞬間凍結。
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滯。
巳時正(上午九點)!
十簍嶺南蜜漬荔枝!
離冰半日味敗!
半個時辰內,從冰窖取出,送到宴廳!
顆顆晶瑩,粒粒如新!
每一個字,都像一道催命符!
這哪里是訂單?
這是裹著蜜糖的穿心箭!
是長公主對她膽量、能力極限的冰冷測試。
更是將她架在“金翎急送”這面剛立起的招牌上,用烈火炙烤!
成功了,“金翎急送”將踩著長公主的威名,一步登天,名動京城!
失敗了……便是尸骨無存,連謝珩都保不住她!
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岳,轟然壓下!
蘇渺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膝蓋的隱痛驟然變得尖銳,幾乎讓她站立不穩。
翠微攙扶她的手臂都在微微發抖。
“民女……”蘇渺的喉嚨干澀發緊,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
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安息香和沉香味道的空氣,此刻卻嗆得她肺腑生疼。
她強迫自己抬起眼,迎向長公主那雙看似慵懶、實則洞悉一切、掌控生死的鳳眸。
“民女,領命!”
四個字,如同從燒紅的鐵砧上錘打而出,帶著火星和血腥氣,擲地有聲!
沒有退縮,沒有猶豫。
只有孤注一擲的決絕!
長公主的唇角,終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帶著欣賞,也帶著一絲殘酷的玩味。
“好。本宮,拭目以待。”
她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只完成了表演的伶俐鳥雀。
馮總管無聲地上前,將托盤遞到翠微手中。
那枚溫潤的“金翎佩”和那張重逾千斤的契書,落入了蘇渺的掌握。
走出長公主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門,凜冽的寒風如同兜頭澆下的冰水,瞬間讓蘇渺從暖閣那壓抑的富貴殺局中清醒過來。
她緊緊攥著那枚“金翎佩”。
冰冷的玉石觸感反而讓她混亂的思緒瞬間清晰。
“回府!”
蘇渺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淬火后的冰冷堅硬,“立刻!”
翠微攙扶著她,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她弄上長公主府“恩賜”的一輛簡陋青布小車。
車輪碾過未化的積雪,吱呀作響。
車廂內寒氣逼人。
蘇渺裹緊身上那件半舊的靛藍棉襖,閉上眼睛,大腦卻如同被冰水浸泡過的高速齒輪,瘋狂運轉。
核心難題:保鮮!
荔枝三日色變,五日味改。
蜜漬荔枝雖延長了保存期,但“離冰半日味敗”絕非虛言!
如何保證在半個時辰的極限配送時間內,十簍荔枝從冰窖到宴廳,依舊“顆顆晶瑩,粒粒如新”?
現有的保溫手段——棉絮夾層刷桐油的食盒,對付點心尚可,面對嬌貴的荔枝,尤其還是十簍的數量級,根本杯水車薪!
破局點在哪里?
秦先生的醫術?
或許能提供某些防腐提神的方子,但無法解決物理降溫!
謝珩的勢力?
那枚“謝”字令牌或許能調冰,但保鮮的核心技術,非權勢能及!
長公主的“金翎佩”?
是通行證,不是保鮮箱!
一個名字,如同暗夜中的閃電,驟然劈開蘇渺混亂的思緒——冷面神醫,顧九針!
傳聞他有一味獨門秘藥“冰玉散”,可保尸體百日不腐!
若用于保鮮……
是否可行?
但這只是傳聞!
顧九針行蹤飄忽,性情古怪,千金難求一診。
如何找到他?
如何說服他?
時間,只剩下不到半月!
蘇渺猛地睜開眼,眼底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
不管行不行,這是目前唯一的、閃爍著微光的突破口!
“翠微,”蘇渺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回府后,立刻辦三件事。”
“第一,找小栓子!讓他發動所有后街相熟的半大小子、乞丐、走街串巷的貨郎,不惜一切代價,打探神醫顧九針的下落!”
“提供確切消息者,賞銀五兩!錢……從我們自己的‘活錢’里出!”
她指的是林清源那五十文和后續賺的散錢。
“第二,讓周嫂子帶趙石頭、李狗兒、孫小毛,立刻去京城各大冰窖、果行、甚至……黑市!打聽‘冰玉散’!旁敲側擊,不惜重金購買消息!”
“告訴他們,此事關乎‘錦繡速達’存亡,嘴巴給我縫嚴實了!”
“第三,”蘇渺的目光銳利如刀,“放出風聲,‘錦繡速達’高價收購奇寒之物!無論玉石、礦石、還是某些特殊藥材!只要夠冷,能長時間保持低溫,價格……上不封頂!”
三條線,如同三支射向黑暗的響箭!
蘇渺在用盡一切手段,搜尋那渺茫的“冰玉散”線索!
同時,也在做兩手準備——尋找可能的天然替代品!
翠微被蘇渺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震懾,用力點頭:“是!小姐!”
馬車駛回定遠侯府那偏僻的角落。
破屋依舊,但氣氛已截然不同。
門口那塊“錦繡速達”的破木牌,在風雪中似乎挺直了幾分。
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底層仆役和市井中迅速炸開、發酵。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小栓子像打了雞血,帶著一群半大小子消失在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