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的前程……運河總要有人管。是戴著鐐銬管,還是……換個人管,就看楊大人這賬本,記得夠不夠厚,夠不夠讓金翎衛……滿意了。”
楊文煥如蒙大赦,又覺墜入更深寒潭,只能哆嗦著躬身:“下官……下官明白!明白!”
謝子衿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運河的方向。
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看到了那面在風口浪尖狂舞的蜂鳥血旗,看到了旗影之下,那只手臂流淌著暗金熔巖的身影。
袖中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那枚沾染礦粉和血漬的靛藍旗碎片。
“網,該收了……”
他無聲低語,眼底的興味,淬上了冰冷的殺機。
——
老龍口,蜂鳥血旗之下,氣氛卻如同繃緊的弓弦。
蘇渺立在臨時搭建的木臺上,玄鐵面具遮臉,露出的下顎線繃得死緊。
左臂覆蓋在特制的軟甲之下,但那低沉的、如同金鐵在熔爐中**的嗡鳴,卻透過甲片,絲絲縷縷地彌漫開來。
臺下是黑壓壓的人頭,張魁、李翻、趙猛等核心把頭站在最前,眼神熱切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
“臨清閘的貨,搶回來了?”蘇渺的聲音透過面具,嘶啞冰冷。
“搶回來了!”
張魁踏前一步,胸口嶄新的蜂鳥銅徽在陽光下刺眼,“扣貨的閘官,被兄弟們拿‘特行令’砸懵了!按規矩,貨損百倍償!連本帶利,刮了他三百兩雪花銀!貨,一粒米不少!”
“濟寧水寨的兄弟呢?”
“也撈出來了!”李翻吼道,“那幫水耗子,看到特行令就軟了腿!兄弟們一根毛沒少!就是……就是疤臉劉折了條胳膊,廢了。”
蘇渺沉默片刻,那沉默如同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左臂的嗡鳴似乎加劇了一瞬。
“廢了,蜂鳥養著。”她開口,斬釘截鐵,“按新立的‘安身契’,生養死葬,家小撫恤,一文不少!規矩立了,就要釘進骨頭里!”
臺下瞬間爆發出低沉的、壓抑的吼聲,是認同,更是歸屬。
那些提著腦袋跟著蜂鳥干的漢子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面靛藍旗子背后,真能戳住他們的脊梁骨!
“但這點貨,這點銀子,填不飽肚子,更燒不旺我們要的火!”蘇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焚盡一切的瘋狂,“謝家架起了刀,等著我們撞上去!金翎衛縮在暗處,等著我們露出破綻!運河上那些沒掛旗的鬣狗,等著撕我們的肉!”
她猛地抬起右手,指向南方,指向那片煙波浩渺、富甲天下的水域!
“江南!”
“絲綢如云,茶葉流金,瓷器賽雪!那是運河上最肥的肉!也是謝家伸得最長的手!”
“可蜂鳥的旗,還沒插過去!”
她右手五指猛地攥緊,骨節發出爆響。
“蕭三爺!”
一直沉默立于她身側陰影中的蕭暮淵,聞聲踏前一步。
溫潤的假面收起,海鯊的兇戾與商賈的精明在他眼中交織。
他手中并無兵器,但那無形的威壓,瞬間鎮住了全場。
“你的‘血龍令’,我接了。”蘇渺轉向他,玄鐵面具后的目光如同冰錐,“現在,我要你的船!要你蕭家埋在江南的釘子!要最快、最穩的船,把蜂鳥的旗,插到蘇杭碼頭上!”
蕭暮淵唇角勾起,那笑容不再溫潤,而是帶著嗜血的鋒芒。
他自懷中取出一枚赤銅所鑄、造型奇特的蕭家“海符”,高高舉起。
“石巖!”
“屬下在!”石巖如同鐵塔般轟然應諾。
“持我海符,飛鴿傳令松江‘通海號’!調‘追浪’、‘破風’兩條快船,水手配雙倍,掛最大蜂鳥血旗!三日內,必須抵達揚州渡口,聽候蘇當家調遣!延誤一刻,船把頭沉江!”
“遵令!”石巖接過海符,轉身如風而去。
蕭暮淵目光掃過臺下群情激奮的把頭:“凡持蜂鳥旗、運蜂鳥貨入江南者,酬金翻倍!貨損,蕭家錢莊先行賠付!有敢劫蜂鳥旗船者……”
他聲音陡然轉寒,“蕭家海船所至,屠其滿門,雞犬不留!”
海鯊的咆哮,瞬間點燃了運河群狼的兇性!
“下江南!搶他娘的!”張魁第一個拔出腰間短刀,瘋狂嘶吼!
“掛蜂鳥旗!走黃金路!”李翻、趙猛等把頭眼珠子都紅了,紛紛抽出兵刃!
狂熱的聲浪幾乎要掀翻老龍口的焦土!
無數靛藍色的蜂鳥小旗在人群中瘋狂揮舞,匯成一片洶涌的、叛逆的靛藍怒潮!
在這片沸騰的怒潮中心,蘇渺的左臂猛地一震!
軟甲下傳來一聲清晰的、如同金鐵崩裂般的“咔嚓”異響!
劇痛!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兇猛、更純粹的毀滅性劇痛,如同億萬燒紅的鋼針瞬間貫穿了整條手臂,直刺靈魂深處!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一晃,玄鐵面具后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深陷的眼窩中,那點熾白的意志之火瘋狂搖曳,幾乎要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噬吞沒!
是謝子衿!
那枚被他指尖摩挲過的、沾染著她礦粉與血漬的靛藍旗碎片!
那上面殘留的、屬于金翎衛首領冰冷的精神印記,如同投入熔爐的冰錐,在她力量運轉至巔峰、心神與運河群情共振的剎那,悍然引爆了她左臂內那本就狂暴不安的暗金之力!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痛哼,從她緊咬的牙關里擠出!
“蘇渺!”
蕭暮淵離她最近,瞬間察覺不對。
那壓抑的痛哼和左臂軟甲下驟然爆發的、幾乎形成實質氣浪的灼熱與毀滅氣息,讓他瞳孔驟縮!
他一步上前,右手閃電般探出,并非攙扶,而是蘊含著精純內息,穩穩托住她后心要穴,一股溫潤卻磅礴的力量洶涌注入,試圖幫她穩住體內狂暴的亂流。
“別碰她左臂!”
一聲嘶啞癲狂的尖叫從臺下炸響!
是時驚云!
他不知何時擠到了最前面,月白的衣袍沾滿塵土和暗紅的血漬(之前七竅流血未愈)。
那張俊俏的臉此刻扭曲如惡鬼,眼珠子死死盯著蘇渺左臂軟甲縫隙里透出的、越來越熾烈的暗金光芒。
里面是瘋子般的狂熱和撕心裂肺的心疼。
“力量在暴走!外力壓制只會更糟!”
他尖叫著,完全不顧場合,手中寒光一閃,又是兩根暗金色的長針,針尖幽藍寒芒吞吐,針尾鑲嵌的紫蘊珠已然換成了兩顆更小、光華卻更加暴烈不穩定的赤紅色晶石!
他竟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再次施針!
“滾開!”
張魁怒吼,以為這瘋子要對蘇渺不利,魁梧的身軀如同蠻牛般撞向時驚云!
“攔住他!”
蕭暮淵低喝,眼神冰冷。
石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橫移,鐵鉗般的大手精準地扣住了張魁的肩膀,將他死死按在原地。
石巖的目光,卻同樣凝重地鎖在蘇渺那條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左臂上。
時驚云對周圍的怒喝和殺意置若罔聞,眼中只有蘇渺和那條即將失控的手臂。
他如同撲火的飛蛾,猛地沖到木臺邊緣,手中雙針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隔著人群,隔著數丈距離,竟是以一種玄奧的手法,凌空射向蘇渺左臂“天泉”、“曲澤”二穴!
“以毒攻毒!以狂制狂!給我——定!”
——
金翎閣觀星臺。
夜風掠過謝子衿素白的衣袂。
他負手而立,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京城的萬家燈火和百里的空間,精準地落在那片沸騰的老龍口碼頭。
指尖,那枚沾染著礦粉與蘇渺血漬的靛藍旗碎片,正散發出微不可查的、同頻的暗金漣漪。
他冰冷的唇角,那絲掌控一切、洞悉一切的弧度,在感受到碎片傳遞回來的、那股驟然爆發的、充滿毀滅與痛苦的狂暴能量波動時,終于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同發現稀世珍寶裂痕般的、冰冷的遺憾,以及……更加深沉、更加不容錯失的占有欲。
“還是……太急了么?”他低聲自語,清冷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
“玄七。”
“屬下在!”陰影中,玄七無聲浮現。
“備車。去老龍口。”謝子衿的目光依舊鎖定著南方,聲音聽不出喜怒,“帶上‘鎖靈匣’……的備用核心符盤。”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將那枚靛藍碎片徹底攥入掌心,感受著那上面殘留的、屬于那只浴火蜂鳥的痛苦與不屈。
“本官改主意了。”
“這只鳥……”
“傷的太重,就飛不起來了。”
“她的‘規矩’……”
“得先活著。”
“才能……慢慢馴。”
——
老龍口木臺上,時間仿佛凝固。
時驚云射出的兩根暗金長針,如同兩道撕裂夜空的幽藍流星,無視了空間的距離,帶著時驚云癲狂的意志和不計后果的醫者決絕,精準無比地刺入蘇渺左臂軟甲覆蓋下的“天泉”、“曲澤”二穴!
針入體的剎那!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冰水!
蘇渺左臂上狂暴噴薄的暗金光芒驟然一窒!
一股尖銳到超越人類承受極限的劇痛,混合著赤紅晶石帶來的、暴烈如巖漿的異種能量,狠狠撞入她本就失控的力量洪流之中!
那不是疏導,是引爆!
是以更狂暴的“毒”,去強行對沖、撕裂那即將崩潰的“狂”!
“噗——”
蘇渺身體劇震,再也壓抑不住,一口滾燙的、帶著詭異暗金光澤的鮮血狂噴而出,濺在玄鐵面具內側,順著下頜滴落,在粗糲的木臺上灼燒出滋滋白煙!
“蘇渺!”
蕭暮淵托住她后心的手猛地一沉,感受到她體內兩股毀滅性能量對撞產生的恐怖撕扯力。
他灌注而入的溫潤內息如同泥牛入海,臉色瞬間煞白!
臺下所有人都驚呆了!
張魁目眥欲裂,李翻等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卻因石巖的壓制和眼前這超乎理解的詭異景象而不敢妄動。
就在這能量對撞、蘇渺意志瀕臨潰散的千鈞一發!
她右手中死死攥著的那枚滾燙的“血龍令”,赤紅的龍首仿佛活了過來!
一股兇戾、霸道、仿佛源自深海巨獸的磅礴意志,順著她緊握的掌心,蠻橫地沖入了她混亂的識海!